“老爷,您可回来了,金陵薛家的表姑娘和薛蝌少爷午后便递了帖子求见,已在偏厅候着等了快三个时辰了。”
“小的看表姑娘……脸色很不好,愁眉紧锁,心事重重的模样,像是遇着了极难的事。”
风雪吹在王子腾脸上,却吹不散他心中因兵部尚书任命而翻腾的炽热。
然而管事的话让他眉头微皱。
薛家?宝钗那丫头?
他心中念头飞转。
薛家雄踞金陵,富甲一方,日子向来是泼天似的富贵,自己这个外甥女薛宝钗更是素来沉稳有度,等闲事难让她失态。
如今竟让她愁眉紧锁地等上三个时辰……这绝非常态。
金陵薛家,怕是出事了,而且是塌天的大事!
“知道了。”
王子腾面上不动声色,吩咐道。
“引路,去偏厅。”
偏厅内,烛火跳跃,将薛宝钗和薛蝌沉默等待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砖上。
薛蝌焦躁地挪了挪身子,薛宝钗则端坐着,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眉眼间积压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疲惫。
当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掀开的门帘声响起时,两人如同受惊般猛地抬头,看到一身寒气的王子腾走了进来。
“舅父!”
“王大人!”
薛宝钗和薛蝌同时起身,薛宝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薛蝌则更多是恭敬与紧张。
两人朝着王子腾深深行了一礼。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坐吧。”
王子腾在主位落座,脸上带着符合长辈身份的温和,目光在薛宝钗脸上停留片刻,开门见山问道。
“宝钗,你母亲可好?薛家……在金陵一切可还安泰?”
薛宝钗闻言,眼圈瞬间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沉重的苦涩:
“回舅父,母亲……心力交瘁。”
“薛家……薛家如今正遭遇天塌地陷的大祸!”
“若非如此,宝钗也不敢千里迢迢,冒昧前来镐京叨扰舅父。”
王子腾心道果然,面色瞬间凝重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天塌地陷?宝钗,莫急,到底出了何事?细细说与舅父知晓。”
薛宝钗稳住心神,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
“约莫一个多月前,金陵知府贾雨村贾大人夤夜登门薛府,向我母亲示警……”
她语速平稳却清晰,将王夫人如何密令贾雨村构陷薛蟠、谋夺薛家产业,贾雨村又如何出示密信原件示警,以及荣国府如今山穷水尽、图穷匕见的险恶用心尽数道来。
王子腾听罢,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半晌才发出一声沉重而复杂的叹息:
“唉……荣国府……我那好妹妹……当真是被梁国公逼得走投无路了。”
“竟连百年联盟、骨肉至亲的情分都不顾,要对薛家行此敲骨吸髓的绝户之计!狠!真狠!”
然而,他眼中的复杂很快被洞悉世情的锐利取代。
王子腾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薛宝钗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和了然:
“不过……宝钗啊,贾雨村此人,乃荣国府一手提携起来的亲信爪牙。”
“他为何会甘冒奇险,背叛旧主,深夜去向你薛家示警?这背后,岂会无人安排?”
他微微一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放眼当今天下,有这个动机、又有这个能力,能让贾雨村俯首听命、甘为前驱的,恐怕……也只有那位权势煊赫、与荣国府势同水火的梁国公了。是也不是?”
薛宝钗迎着王子腾洞悉的目光,苦笑一声,坦然承认:
“舅父明鉴,一针见血,确是如此,贾大人当时便直言,是受梁国公之命前来示警。”
王子腾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冷意:
“既是梁国公一个多月前就遣人示警,点明了这‘塌天大祸’,你为何不立刻动身?反而拖到如今才来寻我?”
他的目光变得犀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是你们薛家当真临危不乱,稳如泰山。
“还是……你们早就到了镐京,只是那个时候,正值梁国公深陷流言漩涡,整顿京营、处理军械案,麻烦缠身之际,你薛家……起了观望之心,不敢下注,想等风平浪静看清风向,再做决断啊?”
第235章 两面三刀荣国府
面对王子腾这直指要害的质问,薛宝钗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难堪的苍白和深深的懊悔。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哑:
“舅父……宝钗……宝钗确是为了求稳,想着等梁国公处理完眼前风波,地位稳固些再去拜见,或许……或许更为妥当。”
“故而……在镐京盘桓了些时日。”
“今日,见风浪已息,宝钗才备了厚礼,前往梁国府求见公爷……”
她顿了顿,想起那被随意驱赶的一幕,声音更涩:
“不料……被梁国公一眼看穿了心思,斥责薛家首鼠两端,不堪为用……将……将礼单撕得粉碎,随后将我赶了出来……”
王子腾听罢薛宝钗的辩解,眉头拧得更紧,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怒其不争,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度,带着长辈的严厉斥责:
“糊涂!”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宝钗!你素日里何等聪明伶俐!怎么在这等关乎满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竟犯下如此大错!”
他站起身,指着薛宝钗,语气沉痛而急切:
“梁国公何等人物?那是执掌权柄、简在帝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国之柱石!岂会因些许流言蜚语就轻易被撼动地位?那些风波,于他而言,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罢了!”
王子腾看着薛宝钗煞白的脸,痛心疾首地摇头:
“你薛家这是在求梁国公救命!是在求他庇护你们对抗荣国府的明枪暗箭!”
“这等泼天大事,你竟还想着趋利避害,首鼠两端,观望。”
“你当梁国公是什么人?是你可以待价而沽的商贾?还是你觉得他会在意你那点患得患失的小聪明?”
王子腾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薛宝钗心上:
“如此畏首畏尾,蛇鼠两端,岂非是自绝生路!生生将一条好不容易得来的活路给堵死了!”
薛宝钗被王子腾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和斥责说得无地自容,巨大的懊悔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强撑的镇定彻底崩溃,眼中蓄满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王子腾面前,声音带着绝望的哽咽和深深的哀求:
“舅父……舅父教训的是!是宝钗愚钝短视,办事不周!是宝钗……害了薛家!”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泣不成声:
“可……可薛家上下几十口,母亲年迈……大哥……大哥他……求舅父!求舅父念在骨肉血亲的份上,救救薛家吧!如今……如今只有舅父您能救我薛家了!”
薛宝钗哭得梨花带雨,声声泣血,将姿态放得极低,只求王子腾能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施以援手。
王子腾看着脚下哭得肝肠寸断的外甥女,又想到金陵薛家那泼天的财富和即将面临的灭顶之灾,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无奈和凝重取代。
王子腾弯腰,伸手将薛宝钗虚扶起来:
“唉……罢了,事已至此,再斥责你也是无用。”
他语气沉重,带着一种勉为其难的担当:
“谁让我是你嫡亲的舅父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薛家……万劫不复。”
王子腾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
“眼下……也只能由我这做舅父的,舍下这张老脸,去梁国公面前,替你薛家……探一探口风了。”
他看向薛宝钗和一旁同样惶恐不安的薛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二人先安心在我府上住下,莫要再生事端,也莫要再四处走动,尤其不得再去梁国府门前搅扰。”
“待我寻得时机,先去探探梁国公的口风,看看此事,是否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是!谢舅父!”
“谢王大人!”
薛宝钗和薛蝌闻言,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深深行了一礼,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与忐忑的希望。
“起来吧。”
王子腾摆摆手,随即扬声唤道:
“来人!”
门外候着的管事应声而入。
“带表姑娘和薛少爷去西跨院安置,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是,老爷。”
管事恭谨应下,随即转向薛宝钗和薛蝌:
“表姑娘,薛少爷,请随小的来。”
薛宝钗用帕子拭去脸上的泪痕,努力平复着情绪,对着王子腾再次屈膝行了一礼,这才在薛蝌的小心搀扶下,跟着管事,脚步虚浮、身影萧索地离开了这间压抑的偏厅,被引往王府深处暂时栖身的院落安顿。
时间一晃,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八,镐京的寒气已入骨。
北静王府西跨院一间陈设考究、燃着上等银霜炭的卧房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弥漫其中的沉重与阴霾。
贾老太太裹着厚实的玄狐皮袄,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目光透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躁。
王夫人则坐在榻边的绣墩上,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脸上是连日忧思留下的憔悴。
屋内只有铜壶滴漏单调的“滴答”声,衬得气氛愈发压抑。
终于,贾老太太枯瘦的手指在软榻扶手上重重一叩,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疑虑:
“老二家的,这都腊月二十八了!金陵那边……为何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王夫人,里面燃烧着不安的火焰。
“贾雨村!他到底在干什么?!”
“难道说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他是不是……是不是也起了旁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