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泠君,曲泠君!”
孙氏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她恨不能曲泠君立刻暴毙,死人总不会再成为自己与太子之间的阻碍。
“太子……殿下……”
她低声呢喃,指甲因为用力过度,深深掐进了掌心的皮肉里,留下几个深红的月牙印,甚至有细微的血丝渗出。
那尖锐的疼痛非但没有让她清醒,反而如同火上浇油,将她心中对曲泠君的恨意彻底点燃,烧成了燎原的野火!
这独守空房的屈辱,这被当作摆设的愤懑,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每一次太子借口不来,都是在她心口狠狠剜上一刀。
今夜,这把刀格外锋利,彻底斩断了她最后一丝理智的弦。
孙氏猛地抓起梳妆台上仅剩的一个白玉脂粉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面映照着她扭曲面容的琉璃银镜!
“砰——!”
一声脆响!价值不菲的琉璃镜子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将镜中那张因嫉妒和怨恨而狰狞扭曲的脸分割得支离破碎。
碎片四溅,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孙氏看着满地的狼藉和破碎镜片中自己可怖的倒影,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
一股冰冷的、毁灭一切的疯狂,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将她彻底拖入了癫狂的深渊。
寝殿内,唯有她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悲鸣。
转过天来上午,梁国府正堂内,阳光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贾珏一身墨色家常锦袍,随意地斜倚在铺着玄狐皮的紫檀木榻上,手捧一盏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盏,慢悠悠地撇着浮沫。
下首,王子腾身着簇新的二品武官补服,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笔直,姿态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堂内檀香袅袅,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贾珏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眼皮微抬,目光闲适地落在王子腾身上,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王大人倒是有心,如今本公可是戴罪之身,圈禁府中闭门思过。”
“你在这个时候登门拜访,就不怕惹祸上身,沾了晦气?”
这话如同无形的针,瞬间刺破了堂内表面的平静。
王子腾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火烫到般,“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落,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声音带着惶恐和十二万分的急切,语速飞快地辩解道:
“公爷折煞下官了!下官绝无此意!便是前面是刀山火海,下官也绝不敢对公爷的命令有半分犹疑!”
“自下官幡然醒悟,得蒙公爷不弃,从荣国府那艘将沉之船转投公爷麾下,这条命,这份前程,就都系在公爷身上了!”
“下官深知,若无公爷提携,下官焉能有今日协理京营之职?焉能看到王家重振门楣之望?”
“下官对公爷,一片忠心,天日可鉴!苍天在上,若下官有半分改弦易辙、背主求荣之心,定叫我王子腾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王家满门断绝!”
王子腾的语气斩钉截铁,赌咒发誓,仿佛要将心剖出来以示忠诚。
贾珏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抹淡然的笑意分毫未变,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无波,看不出半点波澜。
忠贞不渝?
贾珏心中无声地嗤笑。
这种品质或许存在于某些人身上,但绝不会是王子腾。
他太了解这类人了。
王子腾看重的,从来就是个人的锦绣前程和家族的存续繁盛。
什么忠诚,不过是依附强者时最光鲜亮丽的包装罢了。
当初他能为了自保和复起,毫不犹豫地将荣国府推出去,断然与宁荣二府划清界限,向自己献上投名状。
那么未来,倘若有一日自己如同昔日的荣国府般日暮西山,王子腾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再次寻找新的参天大树攀附。
这无关道义,纯粹是趋利避害的本能。
不过,贾珏对此毫不在意。
他需要的从来就不是虚无的忠诚,而是掌控力。
只要他贾珏一直手握重兵,权势煊赫,圣眷不衰,那么无论下面的人有多少小心思,多少暗流涌动,最终都只能对他唯命是从,匍匐在他脚下。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贾珏看着跪在地上、姿态卑微到尘埃里的王子腾,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加深了些。
他微微抬了抬手,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起来说话吧。”
“谢公爷!”
王子腾如蒙大赦,连忙谢恩,手撑着地,有些吃力地站起身,重新在椅子上小心地坐了半边屁股,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能在这个时候上门,”
贾珏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一丝审视落在王子腾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本公相信你这份心意。不过……”
他话锋一转:
“你今日前来,应该不单单是为了探望本公这个戴罪之人,说说闲话吧?还有其他事情?”
王子腾心头一凛,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过眼前这位心思深沉的梁国公。
他脸上堆起更加谦恭带着一丝恳求的笑意,微微欠身:
“公爷明察秋毫,下官……下官确实还有一事,斗胆想向公爷禀报。”
“哦?”
贾珏眉梢微挑,示意他说下去。
王子腾咽了口唾沫,声音放得更低,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
“是……是关于金陵薛家的事情。”
“下官……下官想再和公爷聊一聊薛家……”
贾珏闻言,眼中瞬间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重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原来如此,我道王大人为何如此急切表忠心,原来……是来给薛家当说客的。”
“不敢!下官万万不敢!”
王子腾脸色一变,连忙摆手,急急辩解道:
“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薛家主母薛王氏,乃是下官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
“前几日,下官那外甥女薛宝钗,哭得梨花带雨,跪在下官面前苦苦哀求,肝肠寸断……”
“下官……下官看着她那凄楚模样,毕竟是血脉至亲,实在……实在是不忍心,这才厚着脸皮来向公爷求一个恩典。”
王子腾一边说,一边偷觑贾珏的脸色,见对方神色依旧平静,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
“之前薛家行事,确有不当之处,瞻前顾后,首鼠两端,鼠目寸光!”
“这都怪她们商贾出身,逐利惯了,难免……难免有些功利之心,不识大体,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公爷的威严!”
王子腾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斥责,仿佛与薛家那点“功利”划清了界限:
“下官深知她们罪过!但……但念在她们终究是下官嫡亲的血脉,念在她们如今已知错悔恨……还望公爷能高抬贵手,看在……看在下官这点微末薄面的份上,再给薛家一个改过自新、向公爷您效力的机会吧!”
他再次深深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公爷对薛家有任何要求,任何差遣,只要公爷一句话,薛家上下,定当无不遵从,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贾珏静静地听着,指尖在光滑的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待王子腾说完,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如古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落在王子腾那张写满恳切的脸上:
“薛家所求,无非是在荣国府觊觎之下,保住那份泼天家财和满门性命。”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洞穿本质的锐利:
“如今你王子腾已然起复,身居京营协理要职,官居二品。”
“以你王家如今的权势,庇护一个商贾薛家,免受荣国府的明枪暗箭,想来并非难事。”
“何必……还要多此一举,非要求到本公面前?”
这话如同一把无形的刀,轻轻点在了王子腾的要害上——试探他是否想绕过自己这个主子,私下培植势力。
王子腾心头狂跳,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贾珏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惶恐与表忠:
“公爷明鉴!下官能有今日,全赖公爷提携之恩!下官是公爷的属官,是公爷的马前卒!做任何事,下官都不敢也不能越过公爷分毫!”
“若无公爷当初提点贾雨村示警,薛家早已万劫不复!薛家能幸免于难,本就是公爷的恩典!”
“若薛家不能真正取得公爷的原谅,不能诚心归附公爷麾下效力……那她们就活该自生自灭!下官……下官就当没这门亲戚!”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将自己与薛家的关系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将薛家的生死完全系于贾珏一念之间,更是将自己牢牢绑定在贾珏这条船上。
贾珏看着王子腾这番急于撇清又极力表忠的姿态,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笑容里,有对王子腾识时务的满意,也有对他心思透彻的了然,更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罢了。”
贾珏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薛家对本公而言,价值其实有限。”
“当初插手荣国府与薛家之事,也不过是临时起意,不想让荣国府吞下这块肥肉后死灰复燃罢了。”
他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之前薛家行事无状,观望不前,本公确实已懒得再理会她们死活。”
贾珏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子腾身上:
“不过,既然你王子腾今日亲自开了这个口,替她们求情……”
贾珏微微顿了一顿,仿佛在给予某种恩赐:
“那本公就再给薛家一次机会,仅此一次。”
他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冷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本公没什么具体要求,你告诉薛家,让她们自己来。”
“让她们自己,在本公面前,展现出她们所谓的‘诚意’和‘价值’。”
“记住,机会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