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身为李氏的亲人,更是东宫主母,纵有千般辩解,也绝对难辞其咎!”
“太子也必然为人所诟病,储君之位不稳。”
贾珏放下茶盏,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笃定光芒。
“眼下,我等只需静观其变,坐看好戏便是。”
“文修君手中那份‘铁证’,自会化作锋利的刀,狠狠刺向东宫。”
“若我们此刻再有任何动作,反倒画蛇添足,容易留下痕迹,徒增变数。”
马五听完贾珏这番透彻的分析,眼中敬佩之色更浓,重重点头,由衷叹服:
“公爷深谋远虑,洞若观火!是标下思虑不周了。”
贾珏听后淡然一笑。
“无妨,你没有擅作主张便好,不说这个了,吃饭吧,吃完饭,估计晚些宫中便有好戏看了。”
马五微微点头,随后埋头干饭。
积英巷盛家府邸后宅。
正月的晨光带着料峭寒意,透过暮苍斋支摘窗上糊的浅碧色软烟罗,在室内投下清冷的光斑。
盛明兰独自立于窗前,身形比同龄少女更显纤细,裹着一件藕荷色缠枝梅花纹棉绫褙子,领口露出一圈雪白的风毛,愈发衬得那张小脸莹白如玉。
乌黑的发髻只簪一支素银扁簪,通身上下无半分华饰,唯有一双沉静的眸子,此刻凝望着墙上悬挂的两幅画,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浓恨意。
左侧是盛明兰生母卫小娘留下的遗物——《李娘子镇守娘子关绣图》。
丝绢已微微泛黄,画中巾帼横刀立马,独守雄关的英姿却依旧凛然,针脚细密,仿佛每一针都倾注了卫小娘对女儿“不靠父兄、自立于世”的无声期许。
右侧,与这幅寄托着刚强与守护的绣图形成刺眼对比的,是一幅崭新的《舐犊情深图》。
这幅图,是盛墨兰送给盛明兰的。
指尖抚过冰凉的画轴,盛明兰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舐犊情深?何其讽刺!
她的生母,正是被赠画之人的亲娘——林噙霜,用最阴毒的手段,害得一尸两命,在血泊中挣扎咽气!
那绝望的呼痛、满目的猩红,是深植于盛明兰骨髓的噩梦。
盛墨兰送来此画,是炫耀?是无知?还是林噙霜又一次居高临下的嘲弄?
无论哪种,都如同淬毒的针,日夜提醒着她这刻骨的杀母之仇!
堂屋外隐约传来丫鬟仆妇为即将到来的梁国府马球会忙碌的低语声。
盛明兰缓缓收回手,攥紧了袖中的拳头,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太了解林栖阁那对母女了。
凭林噙霜的钻营心性和盛墨兰那不甘人下的虚荣,如此规格的马球会,她们岂会放过。
必定是削尖了脑袋,使尽浑身解数,妄图攀附权贵,飞上枝头变凤凰!
一丝冰冷的算计,在盛明兰沉静如水的眸底悄然浮现。
她那偏宠林噙霜、对往事视而不见的爹爹盛竑,虽对林栖阁多有回护,却将盛家的门楣清誉看得比命还重。
若盛墨兰在马球会上,为了攀龙附凤做出什么逾越规矩、有损盛家体面的丑事……那便是天赐的良机!
爹爹纵有万般怜爱,也绝容不下这等玷污门楣之举。
届时,她蛰伏多年,静待的复仇之刃,便能借着爹爹最看重的东西,狠狠斩向仇人!
盛明兰目光重新落回《李娘子镇守娘子关》上,画中女子目光如炬,仿佛穿越时光与她对视。
第269章 姐妹反目
盛明兰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无声地、却无比清晰地立下誓言:
“小娘,您在天之灵看着。”
“哪怕倾尽所有,哪怕前路荆棘,女儿也定要为您……报这血海深仇!”
午后,立政殿内金砖漫地,凤尾香炉吐着淡雅青烟。
沈皇后斜倚在凤榻上,指尖无意识捻着佛珠,眉宇间笼着化不开的忧色。
女官锦书垂手侍立一旁。
“锦书,”
沈皇后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
“太子…今日如何了?可曾进些水米?”
锦书躬身,声音低沉:
“回娘娘,殿下…仍将自己锁在文华殿内,谁也不见。”
“自殿下昨日得知曲氏死讯,至今水米未进,只闻殿中时有…悲泣之声。”
沈皇后猛地坐直,佛珠被攥紧:
“胡闹!储君乃国之根本,身系社稷!如此哀毁过度,万一伤了根本,你让本宫…让陛下如何是好!”
她霍然起身,凤袍带起一阵风。
“更衣!本宫亲自去文华殿……”
沈皇后话音未落,一名宫女碎步入内,屈膝禀报:
“启禀娘娘,文修君求见。”
沈皇后动作一顿,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与复杂。
自王姈自尽后,这个妹妹便似与宫中断了联系,今日竟主动前来?
终究是血脉至亲,沈皇后压下心中烦忧,重新坐定:
“宣她进来。”
不多时,殿门开启。
文修君沈氏昂首挺胸,步履生风地踏入殿中。
她身着绛紫缠枝牡丹纹锦缎褙子,发髻高挽,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脸上非但不见丧女之痛的憔悴颓唐,反透着一股异样的神采奕奕,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松笑意。
沈皇后见状,心头微松,以为妹妹终于从丧女之痛中走出些许,语气也缓和下来:
“妹妹来了,快坐。”
“看你气色尚可,本宫也略感宽慰。”
“这些时日…你过得可还好?”
文修君依言在下首绣墩坐了,闻言却是冷笑一声,声音带着刺骨的疏离与讥诮:
“托皇后娘娘洪福,妹妹这条贱命还在,勉强喘着气罢了。”
“劳娘娘垂询,真是折煞妾身了。”
她特意将“皇后娘娘”四字咬得极重,语气颇为阴阳怪气。
沈皇后眉头微蹙,心知她怨气未消,耐着性子道:
“妹妹还在怪本宫。”
“南郊大祭之事你也知晓,非是本宫不愿为你出气。”
“是那梁国公贾珏…圣眷实在太过隆厚!陛下心意昭然,本宫即便身为皇后,又能如何?”
“强行为之,反倒徒惹圣怒,连累太子……”
“够了!”
文修君不耐地打断,脸上轻松之色尽褪,转为一片冷硬。
“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妾身今日没空听娘娘说!”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侍立的锦书和殿角的内侍,语气不容置疑。
“请娘娘屏退左右!妾身有要事,须与娘娘——单独相商!”
沈皇后被她这命令般的口吻激得心头火起,但见她神色异常严肃,不似作伪,强压下不悦,对锦书等人挥了挥手。
锦书担忧地看了一眼皇后,领着内侍无声退下,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殿内只剩下姐妹二人,空气骤然凝滞。
“现在可以说了吧?究竟何事,需如此阵仗?”
沈皇后语气转冷,面色森严。
文修君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气定神闲地开口,吐出的话语却石破天惊:
“今日入宫,我是来给皇后娘娘下最后通牒的。”
“听着,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不管你用何种手段——栽赃构陷也好,罗织罪名也罢!”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梁国公贾珏被抄家灭门的邸报传遍镐京!”
“少一根汗毛,都不算完!”
沈皇后闻听此言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大凤目,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之人。
她猛地站起,声音因极致的荒谬与愤怒而拔高: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竟敢在本宫面前如此大放厥词!”
“梁国公位极人臣,圣眷正浓,根基深固,岂是你说动便能动的?”
“更何况,你是什么身份?”
“本宫乃大周皇后,中宫之主!何时轮得到你来对本宫发号施令!”
“身份?”
文修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嗤笑。
她缓缓起身,毫不畏惧地迎上沈皇后震怒的目光,眼底是淬了毒的冰寒与得意。
“我的好姐姐,你若不肯乖乖听我的话,你这皇后的凤座坐得稳坐不稳…嘿嘿,怕是就由不得你了!”
“放肆!”
沈皇后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凤目喷火。
“沈氏!你胆敢威胁中宫?!本宫看你是被仇恨烧昏了头,得了失心疯!”
“失心疯?哈哈哈!”
文修君肆意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的癫狂释放。
“我好得很!这辈子都没像现在这般清醒、这般好过!”
笑声戛然而止,她眼中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