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高处,汝阳王捋着花白胡须,目光仍追随着贾珏挺拔的背影,感慨道:
“早闻梁国公勇冠三军,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惜乎无缘亲见。”
“今日马球场一观,方知传言不虚!”
“这控马之术,挥杆之准,力道之沉,真可谓鞍马娴熟,英姿勃发!大周军中有此人物,实乃幸事。”
一旁的裕昌郡主石榴红骑装耀眼,灼灼目光黏在贾珏身上,闻言轻轻颔首。
她指尖无意识绞着马鞭流苏,沉默片刻,忽而侧首,声音带着一丝试探的轻颤:
“祖父……若梁国公做您的孙女婿,您意下如何?”
汝阳王正端起茶盏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
他霍然转头,老眼圆瞪,压低声音呵斥:
“胡闹!这等话也是浑说的?”
“梁国公与英国公府康平郡主大婚之期就在两月之后!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岂不是平白得罪人嘛。”
裕昌郡主心下一沉,面上却强自绽开一抹浅笑,连忙找补:
“祖父误会了!孙女的意思是……想寻一位如梁国公这般英伟超凡的儿郎做孙女婿,您觉得……可好?”
汝阳王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缓,长长叹出一口气,看向孙女的目光带着无奈与怜惜:
“傻孩子,此等人中龙凤,数百年风云际会方得一现!岂是轻易可寻的。”
第272章 初见盛明兰,京中谣言起
他望向场中那些纵马奔驰的勋贵子弟,摇头道。
“莫再执着于此等镜花水月,眼光……须得放实在些。”
“若你真按梁国公这般的标准去寻,只怕……”
汝阳王语重心长,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苍凉。
“只怕你这辈子,真要随祖父去三才观修道,青灯黄卷,侍奉三清祖师了。”
裕昌郡主听后唇边那抹强撑的笑意彻底消散,纤细的指节死死绞紧了缠金丝的马鞭流苏,几乎要将那柔韧的皮革勒断。
汝阳王那句“青灯黄卷,侍奉三清祖师”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祖父的话像重锤敲碎了最后一丝侥幸。
裕昌郡主何尝不明白汝阳王所说的道理。
只是……她实在是不甘心!
康平郡主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仿佛就在眼前,带着胜利者的骄矜。
她们自幼便处处比较,裕昌郡主自问自己不曾真正落过下风。
可如今,那个处处与她争的康平,竟得了贾珏这般如日中天的夫婿!
而她,堂堂汝阳王府的郡主,却要屈就那些凡夫俗子。
更深的忧虑如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那一日生辰宴上,贾珏宛如雄伟山岳一般站在康平郡主身旁,轻而易举便为未婚妻挡下了所有明枪暗箭。
自己的祖母屡试不爽的泼辣在这位实权国公面前脆弱的不堪一击,也暴露了汝阳王府的衰败。
这让裕昌郡主心中有了深深的危机感。
祖父年事已高,祖母身体也大不如前。
王府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全靠两位老人撑着。
一旦祖父祖母百年故去……她不敢深想下去。
失去至亲庇护的郡主,若无强有力的夫家倚仗,在这捧高踩低的京城,她这朵温室里娇养的名花,又能绚烂几时。
怕是连那些趋炎附势的勋贵女眷都能随意践踏!
她需要贾珏,需要梁国公府那煊赫的权势和圣眷,成为她未来安身立命,甚至延续汝阳王府荣耀的参天大树!
一丝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滋生、疯长——截下这门亲事!哪怕希望渺茫,她也必须试一试!
裕昌郡主的目光再次投向场中那道挺拔如松的玄色身影,眼底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另一边,看台下方稍显喧嚣的通道处,盛家主母王若弗正带着盛长柏、盛长枫、盛墨兰、盛如兰和盛明兰,恭敬地向看台上的贾珏行礼。
“妾身盛王氏,携子女拜见梁国公。”
“蒙公爷高看,邀我盛家赴此盛会,阖府上下感激不尽!”
王若弗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受宠若惊的欣喜,脊背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官眷的端庄体面。
贾珏唇角勾起一抹温和弧度:
“夫人不必多礼,盛家乃清流门第,夫人更是出身名门,乃配享太庙的王老太师嫡女,家教渊源,令人钦佩。”
“我等武勋之家,正该多沾些书香门第的清贵之气,也盼着将来府中子弟们能知书明理。”
贾珏的声音清朗,话语中提及王老太师,无疑戳中了王若弗心中最得意之处。
王若弗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仿佛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出身王氏,父亲王老太师配享太庙,这是王若弗一生最大的荣耀和底气!
她眼角眉梢都带着光,连忙福身谦逊道:
“公爷实在是过誉了!家父配享太庙,多蒙陛下和太上皇恩赐。”
“公爷您少年英杰,功勋彪炳,威震天下,将来必定也是名垂青史、彪炳千秋的人物,成就不在家父之下!”
王若弗口中说着谦辞,但那自豪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贾珏不置可否地一笑,目光转向王若弗身后的几个年轻人。
“这几位想必就是府上的公子千金吧,长柏本公是认得的。”
王若弗点了点头后侧身引荐:
“公爷好记性,这便是犬子长柏,这是长枫。”
她先指向长子。
盛长柏上前一步,端方持重地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有力:
“学生盛长柏,拜见公爷。”
贾珏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认可。
接着是盛长枫。
他学着他兄长的样子行礼,动作也算标准,但相较之下,眉宇间少了几分沉稳,多了些少年人的跳脱与刻意模仿的痕迹:
“学生盛长枫,拜见公爷。”
贾珏同样颔首示意。
轮到女儿们时,王若弗的语气更添了一份小心,先指向身着最为鲜艳、满头珠翠的盛墨兰:
“这是家中四女,墨兰。”
盛墨兰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她今日可是费尽了心思打扮,一身娇艳的桃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鹅黄妆花褙子,发髻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并数朵堆纱宫花,脸上脂粉匀得极厚,唇色嫣红,力求在今日这权贵云集的场合艳压群芳。
盛墨兰袅袅娜娜地上前,盈盈下拜,声音刻意放得娇柔婉转:“墨兰拜见公爷。”
行礼间,盛墨兰眼波流转,带着几分自认的风情,偷偷瞄向上位的贾珏。
贾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听不出喜怒,带着一丝玩味:
“盛四姑娘……今日倒是打扮得别具一格,花红柳绿,甚是……鲜亮。”
他刻意在“花红柳绿”和“鲜亮”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此言一出,盛墨兰心中狂喜,只当是贾珏欣赏她的精心装扮,是在夸赞她娇艳夺目。
盛墨兰脸上飞起红霞,但却被厚厚的脂粉盖住大半。
她娇羞地垂首:
“公爷谬赞了,墨兰愧不敢当。”
她只顾着沉浸在喜悦中,全然没注意到周遭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的气氛。
离得近的几位贵妇和闺秀,目光扫过盛墨兰那身过于浓艳的装扮,再看看她脸上厚厚的脂粉和刻意的眼波,眼中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鄙夷。
这种过于招摇、近乎媚俗的打扮,在讲究含蓄清雅的高门贵女圈中实属异类,更像是勾栏瓦舍里那些以色娱人的女子,为博人眼球才有的做派。
几位夫人微微侧目,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讥诮。
贾珏见她毫无所觉,心中哂笑,也懒得再多费唇舌,目光淡淡移开。
王若弗心头一紧,隐隐觉得贾珏这话似乎并非纯粹的夸赞,但此刻也不便深究,连忙拉过一身水红衣裙、模样娇憨的盛如兰:
“这是五女如兰。”
盛如兰性子活泼,但规矩还是懂的,老老实实行礼:
“如兰拜见公爷。”
她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的朝气。
贾珏微微点头,目光终于落在了王若弗身边最后、也是最不起眼角落里的那个纤细身影上——盛明兰。
盛明兰似乎刻意拉低自己的存在感,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与周围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她今日穿着一身并不张扬的素雅衣衫,上身是一件青莲色缠枝莲纹杭绸褙子,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月白牙边,衬得脖颈愈发修长白皙。
下身是一条颜色略深、同色系的百褶长裙,裙摆处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纹样,走动时方能若隐若现。
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梳成少女常见的双丫髻,只簪了两枚小巧圆润、光泽温润的珍珠珠花,耳垂上亦是两颗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干净清爽得如同初春带着露珠的嫩芽。
她的脸庞是标准的鹅蛋脸,肌肤细腻如最上等的白瓷,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眉形细长而舒展,天然带着一丝远山的清韵,无需过多描画。
一双眸子最为动人,黑白分明,清澈得如同山涧清泉,此刻正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敛去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只余下符合她庶女身份的温顺与恭谨。
琼鼻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淡粉,如初绽的樱花花瓣,唇角微微抿着,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静与隐忍。
身量纤秾合度,亭亭玉立的身姿初具风仪,如一株在幽谷中悄然生长的青竹,虽处偏僻,自有风骨。
贾珏的目光落在盛明兰身上时,眼底深处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微澜。
眼前这低眉顺眼、谨小慎微的少女,谁能想到她体内蕴藏着那般惊人的韧性与智慧。
生母被害,幼年失怙,在虎狼环伺的深宅大院里如履薄冰地长大,她每一步都需精心算计,每一分善意可能都带着试探与利用。
美貌于她,或许是最不值一提的附属品,更是需要小心掩藏、以免招致祸患的累赘。
盛明兰最终能挣脱泥沼,为生母复仇,靠的绝非皮相,而是那份在绝境中淬炼出的远超常人的心智与筹谋。
这份隐忍背后的力量,让贾珏心绪复杂,既是欣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盛明兰敏锐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同于看墨兰时的戏谑,也不同于看其他人时的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