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皇如何看待我们,天下臣民又如何看待我们母子,这‘忘恩负义’的恶名一旦背上,岂非是得不偿失,后患无穷。”
沈皇后将“忘恩负义”四个字咬得极重,如同沉重的枷锁,试图套在太子那颗被仇恨和忿怒灼烧的心上。
太子听着沈皇后关于“忘恩负义”恶名的剖析,沉默良久。
而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有之前的愤怒或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穿透性的、冰冷的审视,直直地凝视着沈皇后。
沈皇后被儿子这种前所未有的眼神看得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心虚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避开了那锐利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皇儿……你……你如此看着母后做什么?”
太子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字字如刀:
“母后,您为何要如此为孙氏开脱?”
沈皇后心头一紧,强自镇定道:
“皇儿!母后不是为她开脱!母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父皇的声名,为了我们母子的处境着想啊!”
太子闻言,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自嘲和苦涩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洞穿世事的冰冷与绝望:
“父皇的名声?”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凉:
“父皇他……何曾在意过名声?宫变篡位,手足相残,囚禁亲父……这些事他都做了,何曾顾忌过名声?如今倒是要在意起什么‘知恩图报’的虚名了?”
太子顿了顿,目光重新锁定沈皇后,声音更冷了几分:
“至于我们母子的处境?”
“母后,儿臣如今已是这般光景,还能如何?无非是这储君之位让出去罢了。这位置,儿臣……不在乎。”
太子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前所未有的犀利:
“反倒是母后您!”
“您到底有什么在瞒着儿臣?!”
“姨母文修君在立政殿与您激烈争吵,动静之大,连儿臣在文华殿都听闻了风声!”
“她到底握住了什么把柄,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胁迫您?!”
“还有孙氏!”
太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不住的质问。
“您如此不顾一切地庇护她,甚至不惜用父皇的‘名声’来搪塞儿臣,您到底在忌惮她什么?!她身上到底有什么能让您投鼠忌器?!”
太子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皇后心头。
她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太子的问题直指核心,触及了那个她死也不能让太子知晓的惊天秘密——巫蛊之术!
她怎能说?如何敢说?!
仅仅是因为得知孙氏假冒太子名义送礼构陷曲泠君,儿子就已经暴怒到要废黜孙氏打入冷宫。
若让他知道,他心尖上的曲泠君,是被孙氏用宫廷禁忌的巫蛊邪术活活咒杀……
以太子对曲泠君的深情和对孙氏的恨意,他搞不好会亲手杀了太子妃!
若走到那一步,那将是震动朝野、足以让整个东宫彻底崩塌的天大丑闻!
文修君手中的铁证也必将因此大白于天下!
巨大的恐惧和无法言说的秘密让沈皇后几乎窒息。
她面对着儿子洞悉一切的逼视,哑口无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见母亲如此慌乱心虚却依旧不肯吐露真相,太子眼中的悲怆和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沈皇后被逼到了绝境。
她无法回答,更不敢回答。
情急之下,她猛地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太子的脸颊上!
这一掌力道极大,打得太子头猛地偏向一侧,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红痕。
“放肆!”
沈皇后声音因惊怒和恐惧而尖利变形,她指着太子,用皇后的威严和母亲的强势来掩盖内心的极度不安:
“你这是在质问你的母后吗?!圣贤书难道就教了你忤逆父母不成?!”
“你竟敢……竟敢质疑你父皇登基之事!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被那点儿女私情冲昏了神智!”
沈皇后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厉声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给本宫好好在文华殿闭门思过!太子妃之事,关乎国体家声,不能轻言废立!”
“没有本宫和你父皇的旨意,此事……休要再提!”
话音未落,沈皇后猛地一甩凤袍广袖,几乎是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仓惶,脚步匆匆地、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文华殿。
她甚至不敢再看太子一眼,生怕那眼神会再次撕开她极力隐瞒的真相。
沉重的殿门在沈皇后身后轰然合拢,隔绝了内外。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太子依旧维持着侧首的姿势,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远不及心中那被彻底撕裂的剧痛。
父亲如此……母亲也如此……
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他的感受,没有一个人把他当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对待。
他们心中,只有权力,只有算计,只有那所谓的“大局”和不可告人的秘密。
太子缓缓地、颓然地跌坐在地上,而后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整个人向后滑落,最终直挺挺地躺倒在了冰凉坚硬的金砖地上。
华丽的殿宇穹顶在眼前旋转、模糊。
他仰面躺着,眼神空洞地望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也象征着无尽囚笼的藻井,里面精致的金凤图案此刻在他眼中也变得扭曲狰狞。
那眼神之中,再也没有了愤怒,没有了质问,没有了希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破碎感与……一片荒芜死寂的生无可恋。
转过天来上午,小越侯府书房内,窗棂透进的晨光将室内映得半明半暗。
小越侯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捏着几张刚从宫中秘密渠道递出的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有关东宫与中宫的最新动向。
他逐字逐句读着,眼神中翻涌着压抑已久的野心与狠厉,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侯爷。“
小越侯心腹亲信越明垂手侍立在下首,低声禀报。
“宫里刚递出的消息,太子昨日在文华殿与沈皇后爆发激烈争执,太子执意要废黜太子妃,被沈皇后强行压了下去,还……还挨了皇后一记耳光。“
小越侯闻言,眼中精光暴涨,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好!好得很!母子离心,夫妻反目,东宫已是烈火烹油!“
他猛地将纸笺拍在案上,抬头看向越明,目光灼灼。
“越明,时机将至!你即刻去准备,将巫蛊之案的铁证整理妥当,随时待命!待本侯一声令下,便将这惊天丑闻公之于众!让太子和沈氏的末日……“
“侯爷!“
越明突然出声打断,脸上罕见地露出凝重与迟疑。
“属下……属下有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越侯被打断,眉头微蹙,但见越明神色郑重,便压下心头不悦,抬手示意:
“你我之间,何须拘束,但说无妨。“
越明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侯爷欲借巫蛊大案一举扳倒东宫和中宫,此计固然凌厉。”
“然属下细思之下,如此行事,恐……恐怕未必能达到侯爷预期之效,反易引火烧身,为我越氏招来灭顶之灾!“
“什么?“
小越侯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此话怎讲?仔细说来!“
越明神情肃然,条分缕析:
“其一,巫蛊案至今,所有铁证指向的,皆是太子妃孙氏及其嫂子李氏!”
“太子本人对此毫不知情,沈皇后虽极力遮掩,其本意也仅为避免丑闻扩散、保全太子声名与东宫稳定。”
“若此刻由我们骤然将此惊天秘闻捅破,陛下震怒之下,固然会严惩太子妃与李氏,文修君也难逃干系。”
“然以陛下对太子的维护之心,以及对国本稳固的考量,极可能将罪责尽数归于这几人身上,太子与沈皇后或受申饬,却未必伤及根本,更遑论动摇储位。“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小越侯变幻的脸色,继续道:
“其二,也是最为致命之处!此等宫闱绝密,一旦由非官方渠道突然泄露于朝野,陛下震怒之余,必命锦衣卫、东厂倾巢而出,彻查消息来源!”
“侯爷,锦衣卫的手段您比我更清楚!若他们顺藤摸瓜,追查到是我们越氏在背后推波助澜……“
越明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寒意:
“构陷储君,散播宫闱禁秘,搅动朝局不安……这任何一条罪名,都足以让我越氏阖族……万劫不复啊!“
小越侯听着越明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后背瞬间沁出涔涔冷汗,脸色也由激动涨红转为一片煞白。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案后来回踱步,越想越是心惊肉跳。
“是极!是极!“
小越侯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若非你点醒,本侯险些酿下塌天大祸!只顾着扳倒东宫的快意,却忘了陛下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和锦衣卫无孔不入的罗网!好险!好险!“
越明微微躬身,语气谦逊而沉稳:
“侯爷言重了。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侯爷您胸怀大局,运筹帷幄,难免在细微处有所疏漏。”
“属下职责所在,自当竭尽思虑。”
“幸而此事尚未发动,尚有转圜余地。“
小越侯长长吁出一口浊气,重新坐下,眼神恢复了冷静与算计,但眉宇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你说得对。那依你之见,眼下这盘棋,本侯该如何落子,才能既重创东宫,又能置身事外?“
越明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低声道:
“侯爷,攻城为下,攻心……方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