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伐轻捷如狸猫落雪,每一步都踩在阴影最浓重之处,与堡墙投下的巨大轮廓完美契合。
第45章 找到你了
风拂过他未卸甲胄的肩头,带来远处岗哨若有似无的呼吸和篝火余烬最后的热度,却无法掩盖他自身那份凝如实质的阴冷杀意。
贾珏清晰地记得,就在入城时分,在那一片喧嚷却难掩死气的人影里,眼角余光捕捉到的那个一闪而过的、属于荣国府贾琏心腹小厮兴儿的脸孔。
冰冷的恨意在心底盘结,但贾珏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他如同最优秀的猎人,将一切沸腾的情绪压缩沉淀为精准无比的猎杀本能。脚步掠过冰冷的石板地面,朝着记忆中兴儿身影消失的方向潜行。
每一道石缝的阴影,每一根廊柱的庇护,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目标明确。
地方清晰。
时间紧迫。
这条通往恩怨了断的暗夜之路,寂静无声,唯有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眸,如同两点幽寒的鬼火,朝着猎物所在的深渊,步步逼近。
南关城南部,一座小宅院。
房内烛火跳跃不定,将贾琏焦躁踱步的身影扭曲地映在墙上。
冷汗早已浸透内衫,王淳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着他的神经。
祖父代善公在时,王家算什么东西……如今这起子靠着裙带爬上来的小人,竟也敢对自己如此呵斥,甚至以死亡相胁。
贾琏越想越是憋闷,脚下昂贵的鹿皮靴将青砖地面踩得橐橐作响,仿佛要将这满腔的怨恨与屈辱踩入地下。
就在这心浮气躁、满腔邪火无处发泄的当口,一串异常清晰的敲门声叩响了门板。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沉重异常,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贾琏紧绷的心弦上。
“谁……谁人敲门……”
贾琏的声音发干,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门外。
门外一片死寂。没有应答,只有塞北荒原特有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堡墙,从窗缝门隙钻入,带来砭骨的寒意。
这死寂比呼号更让贾琏心慌。
难道是王淳……他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的怨恨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恐惧冲刷殆尽。
那个疯子……难道他真敢动手。
贾琏屏住呼吸,身体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两步。眼睛死死盯住那扇厚重的木门。
月光吝啬地从窄小的窗口漏下几点冷光,将那门扇染成一片模糊的惨淡青灰。
就在贾琏的恐慌到达顶点时,一点金属的冷光突兀地出现在门缝之间。
那是一把刀的尖端。
锋锐、笔直、闪着吞噬光线的幽暗光泽。
刀尖像蛇的信子,无声地探入,贴着门闩内沿,缓慢而稳定地滑动、撬动。
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刮擦摩擦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钻进贾琏的耳朵,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
贾琏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牙齿不由自主地轻轻磕碰。
贾琏喉结滚动,想喊,却像被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薄薄的刀刃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力量。
门闩是一段结实的硬木,但在那刀尖的精密撬动下,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只闷闷地“咔哒”一声轻响,便彻底脱离了对门户的禁锢。
厚重的门扉在毫无外力的作用下,沿着铰链的轨迹,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了。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浓重的硝烟和某种更为刺鼻的腥甜气味猛地灌入室内,烛火瞬间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一道高瘦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门外深沉的黑暗,屋内的微光勾勒出来人的轮廓。
猩红。
贾珏身上的那袭猩红战袍,如同刚从血池中捞出,在昏暗的烛火下呈现出一种接近干涸紫黑的可怕色泽。
甲叶破碎变形,上面凝结着厚厚一层深色污垢,分不清是泥垢、炭灰,还是凝固发乌的血浆。甲叶的边缘,还能看到新鲜的、尚未干透的暗红痕迹正在缓慢洇开。
贾珏整个人散发的气息,比窗外的朔风更为凛冽,一种战场血腥磨盘反复碾压后沉淀下来的、凝如实质的煞气弥漫开来,无声地压迫着房内狭小的空间。
贾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燕山深处最冷硬的岩石,双眸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点寒星坠落在九幽寒潭的最深处,不含丝毫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有一片纯粹、冰冷、带着审判意味的审视之光,精准地锁定在贾琏惊惧失血的脸庞上。
最刺目的,是贾珏垂在身侧那只未握刀的手。
那手平稳地提着一物。
漆黑的发髻散乱不堪,半张年轻的脸孔凝固在惊恐扭曲的瞬间,断颈处十分整齐,黏稠温热的血浆正大滴大滴地砸落下来,落在门槛内光洁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粘滞的“啪嗒”声。
那血滴,连成一线,在烛光下蜿蜒爬行。
贾琏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那是兴儿。
是他片刻前还因被阻拦在外未能带进门而喝骂过的贴身小厮,是他贾琏在这苦寒边关、在这龙潭虎穴之中唯一的陪伴。
如今仅剩一颗头颅。
贾琏只觉得一股冰寒之气自脚底板瞬间窜上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住凝固。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脖颈。
双腿筛糠般剧烈地抖动着,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弯一软,“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想喊,想叫,可无尽的恐惧像冻结的潭水封住了他的口鼻,只剩下一片灭顶般的窒息感。
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摇晃,只剩下那一点刺目腥红的战袍,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那双寒冰般的眼睛,还有那颗……滴着兴儿鲜血的头颅。
贾琏看到贾珏的脚动了。
那双沉重的、沾满了边关泥土和不知名血迹的军靴,踩过门槛上新鲜的血滴,一步,一步,朝着瘫软在地的自己走来。
靴底落在地面,并未发出多少声响,却仿佛踏在贾琏的心脏上,每一下都沉重得让他五脏欲裂。
第46章 生死之间的狼狈
刀身幽暗的光泽在烛火下冰冷地流淌。
那柄刚刚撬开门闩、显然也刚刚斩下兴儿头颅的横刀,被贾珏握在手中,刀尖斜斜指向地面。随着他沉稳的步伐,刀身反射的烛光如同跳跃的鬼火,在屋内昏黄的墙壁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斑。
贾珏的身影完全遮蔽了门口的光线,巨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贾琏。
那股子战场上带回来的铁锈与血腥混杂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比屋外的寒风更加刺骨。贾琏的脸白得像刚刷过的墙皮,眼珠子因极度的恐惧几乎要凸出眼眶。
在巨大的恐惧之中,贾琏终于挤出了一丝带着哭腔的破碎声音。
“珏……珏哥儿,是老太太……是珍大哥……都是他们啊……我只是个跑腿传话的……”
他语无伦次,恨不得将所有的责任顷刻间推卸干净,只求眼前这尊索命阎罗能迟疑一瞬。
贾珏的脚步停在贾琏身前一步之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微微低头,冰冷的目光像是解剖用的薄刃,缓缓扫过贾琏涕泪横流的脸,扫过贾琏华贵却狼狈不堪的锦缎衣袍。
那张石雕般的脸上,连一丝讥讽或愤怒的纹路都未曾牵动。
没有斥责,没有质问,只有绝对的沉默。
这份沉默的压迫感,让贾琏求饶的声音瞬间喑哑。
贾琏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疯狂打颤相撞的声音,格格格地在死寂的房中回响,刺耳无比。
然后,他看到贾珏提着头颅的手松开了。
血淋淋的头颅无声地坠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悸的钝响,还弹跳了一下,面朝下滚到了一旁墙角,留下一条暗红的拖痕。
那颗头颅脱离身体后迅速失温的青灰色泽,如同命运无情的嘲弄。
然后,贾琏便看着那宛如从无边炼狱走出的魔神一般的身影,来到了自己身前。
贾珏的手,如同精铁浇铸的冰冷钳子,骤然箍紧了贾琏的咽喉。
那一瞬间,空气变成了最奢侈的幻想。
贾琏的脸由煞白瞬间涨成猪肝般的紫红,眼球如同濒死的鱼般凸鼓而出,血丝密布。
窒息的剧痛和死亡的恐惧攫住了他全部的神经,比王淳的怒火更直接,更冰冷。他像一条上了砧板的活鱼,徒劳地弹动挣扎,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指甲刮过贾珏冰冷坚硬的护臂甲片,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却连一丝撼动都做不到。
贾琏双腿徒劳地在冰冷的地砖上蹬踹、踢腾,昂贵的鹿皮靴在血水与尘土的混合物中划出凌乱的泥印。
喉咙里只能挤出“嗬…嗬…”的、拉破风箱般的绝望抽气声,带着濒死的呜咽。
力量。
纯粹、蛮横、无法抗拒的力量。
贾琏所有的阴谋算计、引以为傲的国公府继承人身份、锦衣玉食堆砌的浮华,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窗纸。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颈骨在铁指下发出的轻微悲鸣,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前所未有的悔恨如同冰锥刺入心脏,冰冷尖锐——他怎么会蠢到来招惹这个煞神。
他怎么会以为在暗处操控就能全身而退。
惊恐像毒藤蔓缠绕全身,令他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怨毒却也在绝望的缝隙中滋生,为何偏偏是他要承受这修罗的怒火?为何不是老太太,不是贾珍?
明明自己跟贾珏没有血海深仇,自己本可以置身事外的,是他们非要让自己前来。
猎物。
贾琏本以为自己可以随意摆弄、借刀杀人的贾珏,此刻角色彻底倒转。
贾琏才是被锁定的猎物,而贾珏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猎人。
这认知带来的屈辱和绝望,几乎撕裂了贾琏最后的理智。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无边的黑暗,魂魄仿佛要离体而去的刹那,贾珏那铁钳般的手猛地一松。
“噗通,”
贾琏如同一只被抽掉脊骨的软口袋,重重地砸落在冰冷粘腻的地面上。
兴儿头颅那黏稠的血浆糊了他半边脸,刺鼻的腥气冲入鼻腔。
新鲜空气如同滚烫的刀子,瞬间涌入他几乎被捏碎的喉管。
“嗬——嗬啊——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地响起,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每一次吸气都扯动着仿佛被火烧灼的咽喉,剧烈的疼痛让贾琏蜷缩起身体,双手本能地捂住脖子,那里清晰地凹陷出五道可怖的紫黑色指痕。
涎水混合着鼻涕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糊满了下巴和前襟,将原本华贵的锦袍弄得污秽不堪。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更深层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贾琏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此时贾琏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活下来了”的念头在疯狂回响,至于体面、尊严,早已被碾碎成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