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公贾珏的权势地位,其冷酷手段,以及他对顾廷烨的倚重,是镐京城人人皆知之事。
若真因她强抢蓉姐儿而触怒这位煞神,顾家族人为了自保,在顾廷煜这个族长的带领下会如何对待她这个始作俑者,这可怕的后果,光是想一想,就让她脊背发凉。
顾廷煜看着小秦氏那副被戳中要害、哑口无言的狼狈模样,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依旧清瘦单薄,病容憔悴,但此刻站直的身躯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顾廷煜居高临下地瞥了小秦氏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仿佛早已看穿她心底所有隐秘的算计。
“以往,”
顾廷煜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显锋利。
“你工于心计,汲汲营营,无时无刻不想着如何谋夺这侯府爵位,好传给你那不成器的儿子顾廷炜。”
“我体弱多病,膝下又无子嗣承继香火,你那些心思,我并非不知,只是懒得与你计较,不想在自己有限的时日里,再为这些腌臜事生无谓的闲气。”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但如今,你是彻底发了昏!竟敢与北静郡王那等人物搅和在一起,还胆大包天,执意去挑衅梁国公府!”
“你这是在做什么?这是在拿整个宁远侯府的前程、满门的身家性命做赌注,进行一场十死无生的豪赌!”
顾廷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惊雷,砸在小秦氏心头,让她脸色惨白如纸。
他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她: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打着谁的旗号行事,立刻停下!’
“蓉姐儿的事,就此作罢!北静郡王那边,也给我断了联系!否则——”
顾廷煜微微一顿,语气森然:
“不必劳烦你大张旗鼓去召集族老,我身为顾氏一族的族长,自会亲自召集全族,开祠堂,议一议你这位当家太夫人勾结外人、陷家族于危境的罪过,看看族规宗法,该如何处置你!”
话音落下,顾廷煜不再看小秦氏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透着一种决绝的冷硬,留下小秦氏一人僵立在原地。
小秦氏死死盯着顾廷煜消失的门口,眼中的惊怒、恐惧最终都化作了彻骨的怨毒。
她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保养得宜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细嫩的皮肉里,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痕。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的眸子里,此刻凶光毕露,翻滚着浓烈的杀意,恨不能化作毒蛇猛兽,扑上去将顾廷煜撕成碎片,生吞活剥!
在这一刻,小秦氏对顾廷煜动了真真切切的杀心。
然而,这汹涌的杀机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迅速消退了。
小秦氏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很清楚,顾廷煜虽然病弱,但心思缜密,绝非庸碌之辈。
这些年顾廷煜在病榻上依旧牢牢掌控着侯府核心的权柄,他身边那几位看似不起眼的小厮和心腹丫鬟,都是他精心挑选、忠心耿耿且能力不俗之人,府中的风吹草动很难瞒过他的耳目。
自己想要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暗害顾廷煜,简直难于登天。
一旦贸然动手,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被顾廷煜的人察觉……那等待自己的,必然是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小秦氏屈从于北静郡王的威逼,是为了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可不是为了自寻死路,把自己彻底葬送掉!
在冰冷的恐惧和极度的不甘中反复挣扎、权衡了许久,小秦氏脸上的阴鸷最终被一种无奈与决绝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压下心头的翻腾,对着门外扬声唤道:
“来人!立刻备车!”
不久后,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宁远侯府的后角门,碾过寂静无人的街道,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戒备森严的北静王府侧门。
北静王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一种幽深压抑的氛围。
北静郡王水溶身着暗紫色常服,正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他听到通禀,眉头不悦地蹙起,待看到被王府长史引进来、形容狼狈惶恐的小秦氏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秦氏,”
水溶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冷冰冰地响起,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此深夜,是何等十万火急之事,非要夤夜登门扰本王清静?”
水溶并未起身,甚至没有抬眼仔细看小秦氏,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小秦氏此刻哪还有半分侯府太夫人的从容,她发髻微乱,脸上脂粉被冷汗沁得有些花了,眼底满是惊惶与委屈。
小秦氏顾不得仪态,急急上前两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王爷恕罪!实在是……实在是计划有变,出了天大的岔子!”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急促的喘息,语气带着愤懑:
“我那个继子顾廷煜,他……他不知中了什么邪,跟疯魔了一般!死活不肯让我再插手去跟梁国府争夺蓉姐儿那丫头!”
“方才在府里,他更是全然不顾尊卑礼法,对着我恶语相向,言语间尽是威胁!”
“他……他这是铁了心要阻挠王爷的大计啊!”
水溶闻言,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终于落在小秦氏那张写满焦虑的脸上,眉头皱得更紧,带着审视与不解:
“哦?有这等事?”
“秦氏,你好歹也是堂堂侯府太夫人,执掌中馈多年,这点事情都办不妥帖。”
“本王记得,你那继子顾廷煜,与顾廷烨之间亦是势同水火,积怨颇深。”
“他为何不趁机落井下石,反倒跳出来阻止你。”
小秦氏苦笑一声,脸上满是无奈:
“王爷有所不知,那顾廷煜虽与顾廷烨不睦,但他更是个怕事惜命的!他定是忌惮梁国公贾珏的滔天权势,生怕我强夺蓉姐儿会彻底激怒梁国公,给宁远侯府招来灭顶之灾!”
“所以他哪里还敢让我继续,只恨不得立刻与我划清界限才好!”
她语气急切,努力将责任都推到顾廷煜的“懦弱”上。
水溶听完,眼神越发幽深难测。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呵……忌惮梁国公,倒也算说得过去。”
“那秦氏,你此刻深夜跑来,是什么意思,别告诉本王,你是来向本王诉苦,顺便……打退堂鼓的?”
水溶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小秦氏,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你可别忘了,你自己干过什么‘好事儿’。”
“那些能让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把柄,可还在本王手里攥得牢牢的。”
“你觉得,事到临头,你能置身事外嘛。”
这赤裸裸的威胁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小秦氏紧绷的神经上。
连日来的惊恐、委屈、被顾廷煜当面揭穿训斥的羞辱,以及对眼前这位冷酷郡王的恐惧,瞬间交织在一起,冲垮了她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
“王爷!”
小秦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和豁出去的绝望。
“您是握着我的把柄!是!我承认!可那又怎样?!”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红丝,直视着水溶,胸膛剧烈起伏:
“您把那些事公之于众,我自然会落得个身败名裂、不得好死的下场!这点我清楚得很!”
“可您想过没有,我若是按您的吩咐,豁出命去继续跟梁国公对着干,强夺蓉姐儿,结果会如何。”
“顾廷煜不会容我!梁国公更不会放过我!横竖都是个死路!左右都逃不过一个粉身碎骨!”
“既然如此,我凭什么还要遂了您的心愿,替您去当这必死的马前卒,我何必呢!”
第319章 调和矛盾
这番近乎嘶吼的控诉,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让小秦氏彻底撕下了温顺的伪装,露出了底层挣扎求生的困兽姿态。
北静郡王水溶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他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眼中寒光四射,声音冷得能冻僵血液:
“秦氏!你这是在跟本王讨价还价?!你好大的胆子!真当本王不敢动你不成?!”
面对这雷霆之怒,小秦氏没有像往常一般战战兢兢,反倒是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思。
她挺直了腰背,尽管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眼神却透着一股光脚不怕穿鞋的麻木和决绝。
小秦氏硬着头皮道:
“王爷,蝼蚁尚且贪生,若非逼不得已,妾身也不愿这样。”
“但王爷非要强人所难,逼妾身去做那根本做不到、做了也是死路一条的事……那妾身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王爷要杀要剐,或是将那把柄公之于众,悉听尊便吧。”
说完,小秦氏竟真的垂下眼帘,一副引颈就戮、听天由命的姿态,彻底做起了“滚刀肉”。
水溶被她这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噎得胸口发闷。
他死死盯着小秦氏低垂的头颅,眼中怒火翻腾,杀意几度涌现,却又被他强行按纳下去。
水溶手里确实握着小秦氏致命的把柄,但正如小秦氏所说,此刻把她逼死,除了出一口恶气,对他水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损人不利己的蠢事,他北静郡王不屑为之。
更何况,小秦氏在宁远侯府的身份,暂时还有点用处。
小秦氏这番撒泼打滚般的抗拒,彻底宣告了他原先利用她强夺蓉姐儿、激化宁远侯府与梁国公府矛盾的计划彻底破产。
水溶心中暗恨,却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看来,此路不通了,必须另辟蹊径。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惯有的深沉算计,只是那深处依旧残留着冰冷的余烬。
水溶盯着小秦氏看了半晌,直看得小秦氏头皮发麻,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调,却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罢了。”
水溶的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冷淡。
“本王亦非不通情理之人。”
“既然此事你办不成,本王也不愿再强人所难。”
他顿了顿,看到小秦氏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希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蓉姐儿之事,就此作罢。”
小秦氏闻言,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