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守忠微微躬身,声音又轻又稳,如同拂过水面的微风:
“回陛下,小越侯这几日除了例行上朝入衙,并无任何异动。”
“哦?”
天圣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中动作微停,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扫向夏守忠。
“越氏如今风头正劲,他儿子越丰被贾珏在醉仙楼当众打破了头,这般奇耻大辱,他越家…竟真能咽下去,做起了缩头乌龟。”
夏守忠的头垂得更低了些,语气依旧平稳无波:
“小越侯确是沉得住气。不过…”
他话锋一转,“越丰公子,倒非全无动作。”
天圣帝眼中精光一闪:
“细细说来。”
“昨日午后,越丰公子换了身不起眼的布衣,只带了一个贴身小厮,从侯府后门悄悄溜出。车马在城里兜了几圈,最后径直出了城,往京西郊去了。”
夏守忠语速平缓,不带丝毫情绪。
“因是京郊,人烟稀少,锦衣卫怕跟得太紧露了行藏,没敢贸然贴上去。”
“今日一早才查明,他去的那处农庄,地契挂的是北静郡王府一名亲信管家的远房侄儿名下,实则…与北静郡王脱不了干系。”
“北静郡王?”
天圣帝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如同寒冰坠地。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瞬间消失无踪,一股无形的威压自他身上弥漫开来,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天圣帝搁下玉镇纸,指尖在光滑的紫檀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去找水溶了…”
天圣帝喃喃自语,眼神变得异常幽深锐利,仿佛能穿透宫墙,直刺京郊那座农庄深处。
他之前对越氏笼络楼经、收编太子旧部虽有不快,却尚在容忍范围之内,毕竟那都是文官体系里的倾轧。
但北静郡王…手握西海边军,四王同气连枝,更在军中树大根深!这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第327章 再度威胁
越氏若与四王搅在一起,这就不是简单的争权,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势力勾连!
尤其是西海刚因为督军之事惹出纷乱,四王正因边军之事而紧密抱团…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夏守忠,”
天圣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决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给朕盯死了!越丰、北静郡王,还有他们手下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举一动,给朕查个清清楚楚!一丝一毫都不得遗漏!”
他停顿一瞬,眼中厉色更甚:
“另外,着人详查越氏一族。”
“这些年,小越侯也好,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好,还有他们那些依附的门生故吏,凡有贪赃枉法、结党营私、鱼肉百姓之实据,无论大小,一律给朕搜罗齐全,秘呈御前!要快!”
“奴婢遵旨。”
夏守忠深深一躬,领命而去,步履无声,如同暗影般迅速消失在殿外。
殿内重归寂静。天圣帝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掀开盖子,却并未啜饮,只是看着袅袅升起的最后一丝白汽消散在空气中。
他深邃的眼眸中,风暴正在积聚。
不能再等了,越氏的气焰,必须尽快打压下去!
否则,这朝堂的天平,真要彻底倾覆了。
天圣帝心中已下了决断,必须尽快寻到合适的契机与刀,斩断越氏这过于膨胀的触角。
转过天来,镐京东城,一座看似寻常的茶楼雅间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室内陈设清雅,一炉上好的沉水香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上升。
北静郡王水溶一身低调的靛蓝常服,正闲适地坐在窗边,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只薄如蛋壳的定窑白瓷茶杯,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楼下熙攘的街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对面,小秦氏的脸色却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秋香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浓重的青黑和紧抿的唇角却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与愤懑。
“王爷今日召见,又有何指教?”
小秦氏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怼。
“妾身已是按王爷吩咐,赔上了我儿廷炜两条腿!梁国公那煞星的手段,王爷如今也亲眼见了!”
“顾家如今被小越侯处处刁难,举步维艰,亦是拜王爷所赐!王爷此时还来找妾身,莫非嫌我顾家败落得不够快,嫌我母子二人死得不够惨?”
水溶缓缓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向小秦氏,脸上那抹淡笑依旧,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物品:
“太夫人此言差矣,令郎之事,本王亦感惋惜。不过…”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疾不徐。
“这两日听闻,小越侯对贵府的打压可是变本加厉了?田庄被寻衅,铺子被查税,连族中几个在衙门里当差的子弟也寻了由头被黜落…顾家百年勋贵,如今竟被逼到如此境地,真是令人欷歔。”
小秦氏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盯着水溶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王爷此刻说这些风凉话,是何用意?”
“这一切不都是拜王爷所赐吗?”
“若非王爷授意廷炜去招惹那越丰,怎会招来小越侯这疯狗撕咬!”
“太夫人稍安勿躁。”
水溶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语气依旧从容。
“本王今日约见太夫人,便是想再做一桩交易,助顾家摆脱眼前困局。”
小秦氏警惕地眯起眼:
“交易?王爷又想如何摆布我母子?”
“很简单。”
水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
“太夫人只需去敲响那登闻鼓,当着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的面,状告梁国公贾珏,控诉他滥用私刑,无凭无据便悍然打断宁远侯府嫡子顾廷炜双腿,目无王法,欺辱勋贵!将此事闹得越大越好,人尽皆知!”
“什么?!”
小秦氏惊得霍然站起,脸色瞬间煞白。
“你疯了?!让我去告贾珏?你这是嫌我母子死得不够快,要亲手把我们送上断头台吗?!”
“夫人莫急。”
水溶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只要你肯敲响这登闻鼓,本王便出手,替你顾家摆平小越侯的报复,保你宁远侯府渡过此劫,如何?”
“这是笔很划算的买卖。小越侯的怒火,可比贾珏的报复,更迫在眉睫,更能让顾家万劫不复,不是吗?”
小秦氏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内心在天人交战。
小越侯的报复确实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日夜难安。
但贾珏…那更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深渊!
小秦氏猛地摇头,斩钉截铁:
“不行!绝对不行!小越侯纵然势大,也终究有个限度,他不可能真把顾家连根拔起!可若再去招惹梁国公,那就是自寻死路!这交易,恕妾身万难从命!王爷还是另请高明吧!”
水溶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掌控生死的漠然。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小秦氏的耳膜:
“太夫人,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若本王是你…就不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你好好想想,若你当年做下的那件‘好事’——比如,故宁远侯顾偃开顾侯爷,他当年那场‘急病’…若是让顾廷烨知道了真相,你猜猜,那位如今手握重兵、圣眷正隆的定襄侯,会如何‘报答’你这嫡母的‘养育之恩’?”
“他会让你…和你那断腿的儿子,在顾家如何自处?在这镐京城里,还有没有你们母子的立锥之地?”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小秦氏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她猛地抬眼看向水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滔天的愤怒,嘴唇哆嗦着,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
“你…水溶!你卑鄙无耻!言而无信的小人!”
“当初你明明说过,只要我帮你办成那件事,此事就…就到此为止!永不再提!你…你竟然出尔反尔,还要挟我?!”
水溶缓缓啜了一口茶,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在品味琼浆玉液。
他放下茶杯,看向小秦氏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悲悯般的嘲讽,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本王的确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过…”
水溶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带着冰冷的讥诮。
“还轮不到你这种亲手谋划、鸩杀亲夫的毒妇,来指责本王卑鄙无耻。”
“‘谋杀亲夫’,这可是十恶不赦之首的‘恶逆’大罪。”
“这桩事若是大白于天下,夫人,你想想你会是个什么下场?五马分尸?凌迟处死?还是挫骨扬灰?”
“你那个断了腿的儿子,就算能侥幸保住性命,他在这顾家,在这世上,还有何面目苟活。”
“顾家列祖列宗的祠堂里,还能容得下你们母子吗?”
水溶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小秦氏的心脏,将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浑身冰凉,如同坠入万丈冰窟,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紧握的拳头在袖中剧烈颤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灭顶的绝望和寒意。
水溶欣赏着小秦氏濒临崩溃的模样,如同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杰作。
他慢悠悠地放下茶杯,那动作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气定神闲,方才洞悉一切的漠然悄然褪去几分,换上了一层蛊惑人心的温和假面。
“太夫人,”
水溶的声音放得低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腔调,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
“稍安勿躁,何必如此激动。”
“本王方才所言,不过是阐明利害,让你我都能看清脚下之路罢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看似真诚地落在小秦氏惨白如纸的脸上。
“太夫人放心,”
水溶的嘴角甚至牵起一丝安抚的弧度,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只要你此番替本王办妥此事,本王可以向你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劳烦太夫人。”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小秦氏空洞而绝望的眼神,才缓缓抛出那个看似诱人的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