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重若千钧,压得水溶几乎喘不过气。
“明日太阳升起之时,”
天圣帝的语调陡然转寒,如同数九寒冰。
“若你们四人无法将朕要的东西——西海兵权、安插将领名单、朝野人脉网——一样不少,干干净净地呈递到朕的御案之上……”
他刻意停顿,看着水溶因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
“那么,锦衣卫便会踏破你们四家的府门,查抄家产,锁拿人犯。”
天圣帝的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血火交织的场景。
“紧随其后的,便是京营十二万大军,开拔西海,梁国公贾珏亲自挂帅,犁庭扫穴,荡平叛逆,寸草不留!”
水溶赶忙恭敬俯首。
“陛下!臣明白!臣……臣一定竭尽全力!定不负陛下期望!定不负陛下期望!”
天圣帝将水溶臣服姿态尽收眼底,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与一丝掌控全局的疲惫。
他仿佛厌倦了眼前的景象,也厌倦了这深夜的角力,极其不耐地、带着挥退尘埃般的不屑,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透着浓重的倦意:
“去吧。”
如同得到了特赦的囚徒,水溶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巨大的虚脱感瞬间袭来。
他深深地再次对着御座方向一揖到底,那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随即,水溶退出殿内,迅速消失在殿门外深沉的夜色之中。
殿中只余下御座之上,天圣帝那双在昏黄烛火映照下,幽深如寒潭、闪烁着深沉算计光芒的眼睛。
深夜,梁国府后堂卧房内。
烛火早已熄灭,只余窗外清冷月光斜斜洒入,在织锦地衣上铺开一片朦胧的银辉。
贾珏与康平郡主相拥而眠,呼吸均匀悠长,交织成一片宁谧。
康平郡主枕在贾珏坚实的臂弯里,睡颜恬静。
贾珏的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纤细的腰肢,玄色寝衣的衣襟微敞,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轮廓。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下极轻的叩门声,伴随着丫鬟刻意压低的、带着惶恐的呼唤:
“公爷?夫人?公爷醒醒……”
贾珏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眼眸带着初醒的惺忪,望向帐外模糊的人影。
“何事?”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被扰清梦的沙哑。
帐外丫鬟的声音更显紧张:
“禀公爷、夫人,马统领……马统领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此刻正在前厅候着,让奴婢务必、务必将公爷您唤醒!”
一听到“马统领”三字,贾珏眼中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如同寒冰乍破,只余一片沉凝的清冽。
若非天塌地陷般的大事,他那沉稳老练的亲兵统领马五,绝不会在深夜如此不顾规矩地惊扰内宅。
贾珏微微撑起身,侧头看向枕畔。
康平郡主也被惊醒了,正支起身子,柔顺的青丝滑落肩头,秀气的眉尖微蹙,白皙的脸上带着未散的迷蒙和清晰的担忧,一双清亮的眸子在昏暗中不安地望着他。
贾珏心中一软,俯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热的轻吻,动作轻柔而带着安抚的力量。
“无事,夫人安心歇着,我去去便回。”
康平郡主望着贾珏,那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但她深知这个时候自己该做什么,随后乖巧地点了点头,柔声道:
“夫君小心些。”
贾珏应了一声,掀开锦衾起身。
丫鬟随即手脚麻利地为他披上墨色锦缎常服,系好玉带。
贾珏略一整理衣襟,步履沉稳,径直穿过静谧的后堂回廊,往前厅方向而去。
不久后,梁国府书房内。
烛火燃起,驱散了室内的黑暗,在紫檀木书案、满墙的书架以及贾珏沉静如水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马五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般立在书案前,脸上惯常的沉稳被一种罕见的凝重取代,额角甚至隐见汗渍。
“标下惊扰公爷安寝,罪该万死!”
贾珏摆了摆手,目光锐利如电,直射马五:
“免礼,说吧,何事如此紧急?”
马五起身,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书案边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禀公爷!刚刚接到咱们安插在宫门和北静王府的眼线冒死传出的密报!陛下……今夜召见了北静郡王水溶入宫!两人在两仪殿内密谈许久。”
贾珏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微微一顿,面上看不出波澜,但眼神却骤然变得深不见底,烛光在他眸中凝成两点冰冷的寒星。
马五的声音更低,语速更快:
“更紧要的是,水溶出宫后,立刻召集了东平郡王、南安郡王、西宁郡王到北静王府议事!”
“咱们的人冒险靠近,只断断续续听得几句,他们……他们似乎在紧急商议……移交西海兵权给朝廷之事!”
“移交西海兵权?”
贾珏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唇线抿紧。
“不止如此!”
马五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据密探回报,陛下还有意……有意将四王在西海边军中的心腹将领,悉数……悉数调离西海,全部……全部抽调到咱们北疆静塞军之中!”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贾珏手中一直无意识把玩的一枚青玉镇纸,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他手背青筋瞬间贲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膛深处翻涌起一股几乎要破腔而出的暴烈怒火!
好你个天圣老儿!
贾珏心中那无声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老子前脚替你解决了水溶这个心腹大患,将四王彻底按进了泥里,你后脚就迫不及待地要往老子心窝子上捅刀子?!
贾珏强行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怒骂,那股被人背后捅刀的冰冷感,混杂着帝王心术的残酷算计,让他眼底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
马五看着贾珏瞬间铁青的脸色和眼中那骇人的冷芒,心头一凛,急忙沉声道:
“公爷息怒!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陛下此举,明摆着就是要效仿西海旧事,往咱们静塞军这块铁板里硬生生打入一根楔子!”
“用四王这些‘残渣’来分化、制衡公爷您的兵权!若任由他们进来,又无法妥善应对,只怕……只怕咱们辛辛苦苦打造的铁军,也要被这些蛀虫祸害得乌烟瘴气,步西海边军的后尘啊!”
贾珏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似乎也未能浇熄胸中的怒火,反而更添几分清醒的锐利。
他缓缓松开捏着镇纸的手,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目光重新聚焦在马五焦急的脸上,点了点头,那动作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你说得对。”
贾珏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比平时更添了几分金石般的冷硬。
“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扶植这几个没了爪牙的废王,与我在静塞军里打擂台。”
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却锋利如刀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算计。
“好,很好,既然陛下如此盛情,那我……便成全他!”
“马五!”
贾珏的声音陡然转厉。
“标下在!”
马五挺直腰背,如同绷紧的弓弦。
第333章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即刻快马传书,密令定襄侯顾廷烨!”
贾珏的语速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待朝廷的调令抵达幽州,他必须‘恭顺’地接收那些从西海调来的‘精锐’将领。”
“然后……”
贾珏的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仿佛点在漠南广阔的地图上。
“把这些人,一个不落,全部给我放到最靠近漠南草原的第一线!尤其是那些油水丰厚、能轻易盘剥勒索漠南诸部的关隘、榷场、互市点!什么税吏、边市监、巡防营校尉……专挑这些肥差给他们!”
马五闻言,布满风霜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错愕与不解,浓眉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公爷!这……这岂不是把一群饿红了眼的硕鼠直接丢进了粮仓里。”
“那漠南草原……好不容易才与漠南草原各部达成互市、休养生息,局面初定。”
“让这些贪得无厌的东西去了,只怕不用半年,就能把漠南搅得天怒人怨,激起民变,局势一片糜烂啊!到时候,定襄侯如何收场。”
贾珏看着马五那毫不掩饰的困惑和担忧,眼中那丝冷厉的锋铓反而敛去,化作一种近乎玩味的深邃。
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加深了。
“马五啊,”
贾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你能想到这一步,说明忠心可嘉,思虑也算周全。”
“但终究……还欠些火候,这其中的关窍,你想不明白,倒也不稀奇。”
贾珏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直视着马五。
“这,也正是为何本公一直把你留在身边做这亲兵统领,而非放你出去独当一面的缘故。”
马五被贾珏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惯有的憨厚和一丝窘迫,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笑了笑:
“公爷教训的是,是标下愚钝,眼界狭窄了。”
他虽不明白,但对贾珏的绝对信任早已刻入骨髓。
“标下明白了!定襄侯他……他一定能领会公爷的深意!标下这就去传令!一个字都不会错!”
“嗯。”
贾珏微微颔首,脸上恢复了温和的神色,但那温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城府。
“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