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没去看老太太,或者说,他此刻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被他视为害死儿子元凶的女人。
贾老太太的目光在儿子那副择人而噬的狂态上停留片刻,又落回王夫人的惨状。
她没有斥责贾赦的暴行,也没有安抚王夫人的委屈,只是那沉沉的倦意仿佛更深了一层,压得她本就佝偻的背脊又弯了几分。
“老二家的,”
老太太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还能走吗?”
王夫人忍着钻心的疼痛,艰难地点了点头。
两个还算清醒的婆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她。
王夫人的左腿似乎被踢伤了,站立不稳,半边身子都倚在婆子身上,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痛得她冷汗涔涔。
“老大,”
老太太的目光转向依旧被按着的贾赦,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撒开他。”
小厮们迟疑地看着老太太威严的脸,又看看犹自挣扎的大老爷,终是慢慢松开了力道。
贾赦猛地挣脱了最后一点束缚,魁梧的身躯晃了晃才站稳,他急促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王夫人的目光依旧怨毒如蛇,却到底没有再扑上去。
贾赦胡乱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的汗与泪,玄色锦袍的前襟在方才的扭打中已被扯开,露出一小片雪白的中衣。
“都跟我来。”
贾老太太不再看他们,仿佛眼前的混乱不堪使她极度疲惫。
她搭着鸳鸯的手,缓缓转过身,朝着荣庆堂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那背影在午后惨淡的日头下,显得格外苍老单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庭院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还有弥漫不散的血腥气与绝望。
被搀扶着的王夫人,每迈出一步都牵扯着皮肉的痛苦,贾赦那淬了毒的目光更如芒在背,让她从骨缝里渗出寒意。
她看着老太太那孤寂沉重的背影,恍惚间,幽州那场未知的、却似乎已吞噬了贾琏的风暴,正裹挟着王淳仓皇辞官的寒意,穿过千山万水,终于当头笼罩下来,沉甸甸地压在荣国府每个人的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路,一片漆黑。
不久后,荣庆堂内。
沉水香依旧在博山炉中蜿蜒,却再也压不住那弥漫在梁柱间的滞重空气,仿佛连香灰都凝成了铅块,沉甸甸坠在人心头。
王夫人半边脸颊肿得老高,青紫交错,丝丝血迹从破裂的唇角渗出,染污了前襟。
她被丫鬟搀扶着,每一次吸气都扯得颊上火辣辣地痛,泪珠混着冷汗滚落,在脂粉狼藉的脸上冲出蜿蜒的沟壑。
第71章 惊闻贾琏死讯
王夫人委屈地觑着上首的老太太,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模糊的呜咽。
贾赦站在堂中,离她几步远,胸膛剧烈起伏,玄色锦袍的前襟在方才的撕扯中豁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他双目赤红如炭,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钉在王夫人身上,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堂内清晰可闻,带着一种受伤孤狼般的凶狠,那攥紧的双拳骨节发白,青筋暴突,仿佛下一刻就会再次扑上去。
沉闷的空气几乎令人窒息。
王夫人那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更添几分凄惶。
贾老太太始终端坐在上首的锦榻上,盘绕在枯瘦指间的紫檀佛珠不知何时已停下捻动。
她微微垂着眼,那张深刻着岁月沟壑的脸庞笼罩在窗外透进的、惨淡天光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沉郁,仿佛连抬起眼睑都耗尽了气力。
死寂持续煎熬着每一息。
终于,贾老太太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流艰难地通过她干涩的喉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贾老太太缓缓抬起浑浊的眼,目光落在王夫人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半晌,才用一种极其平直、毫无起伏的语调,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琏儿死了。”
四个字,平平淡淡,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却像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轰”的一声,王夫人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猛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睛费力地睁大,惊愕压过了脸上的伤痛。
王夫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口,声音嘶哑破碎。
“死……死了?这……母亲,这是哪里来的消息?之前……之前不是一点信儿都没有吗?会不会是误传……”
她的话音未落,贾赦喉咙里猛地爆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困兽。
那吼声凄厉绝望,带着刮骨般的痛楚和滔天的恨意。
贾赦一步抢上前,动作快得带起了风,右手从宽大的袍袖中猛地抽出,一件裹着细小破空声的物件,狠狠砸向王夫人面门!
“贱人!你还有脸问!”
王夫人只觉眼前一花,额角眉骨处骤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那力道极大,砸得她眼前金星乱迸,头颅猛地后仰,“咚”的一声撞在身后丫鬟身上。
温热的液体瞬间顺着眉骨流下,模糊了视线,浓重的铁锈味在鼻腔里弥漫开来。
“啊!”
丫鬟的惊呼和王夫人短促的痛呼混杂在一起。
那物件砸在王夫人额角后,弹跳了一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同时落下的,还有一封折叠得方正、却被粗暴揉捏过的素色信笺。
剧痛让王夫人眼前阵阵发黑,她下意识地用未受伤的手捂住额头,温热的血立刻沾满了掌心。透过指缝间的血红视野,她模糊地看到地上那枚静静躺着的物件——一枚水头极好、翠色浓阳的翡翠马鞍戒,戒面边缘镶嵌着细碎的金丝。
王夫人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戒指她认得!贾琏的心头好!
那精巧别致的马鞍造型,那金丝镶嵌的独特样式,贾琏几乎日日不离手,常在指间把玩,还曾得意扬扬地在她与老太太面前夸耀过它的来历。
这戒指,绝不会有第二枚!
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将她浑身血液都冻住了。贾赦那一声绝望的嘶吼“你还我儿命来”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反复回响。
贾老太太那异常沉默的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冰冷。
王夫人顾不得额角的疼痛和潺潺流下的鲜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丫鬟怀里挣脱出来,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也浑然不觉。
她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颤抖得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的手,不顾一切地伸向地上那枚染了血的戒指和那封信笺。
指尖触到冰凉的翡翠,那股刻骨的寒意几乎让她惊跳起来。
王夫人死死攥住戒指,尖锐的戒圈棱角硌进掌心的肉里,带来清晰的痛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眼前这荒谬绝伦的恐怖并非噩梦。
另一只手,则哆哆嗦嗦地抓起了那封同样沾染了点点猩红的信。
信皮素白,上面一行字迹如同出鞘的刀锋,凌厉地劈入她的眼帘:
“宁荣二府亲启”。
落款处四个透纸背、力贯千钧的字——“贾珏敬上”!
“贾珏敬上”!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王夫人手指猛地一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巨大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她猛地抬头,目光扫过贾赦那张因极致痛苦和怨毒而扭曲变形的脸,最后落在贾老太太沉寂如深潭的脸上。
贾老太太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光,有沉痛,有疲惫。
王夫人收回目光,牙关紧咬,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着那点痛意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用染血的、抖得不成样子的双手,吃力地、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封薄薄的信笺。
贾府诸公鉴:
贵府厚赠,贾珏愧领。
令长房长孙贾琏,携赤金三千,东珠二十,千里奔袭,欲借王淳督军之手,送某入黄泉。
其志可嘉,其行可笑。
蒙诸君大礼,吾心甚慰。
念其远来不易,终以一刀断其喉,送其上路。
玉戒一枚,随信附还府上,聊作念想。
此物伴琏兄久矣,沾染其血肉气息,府中诸公见之,当如见琏兄最后之音容笑貌。
看到这里,王夫人像被毒蝎狠狠蜇了一下,她猛地丢开那枚一直死死攥在掌心的翡翠戒指。
那冰凉滑腻的触感此刻变得无比恶心,仿佛还带着贾琏断指处的血肉温热。
戒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空洞的响声,滚了几滚,停在贾赦脚边。
贾赦的目光跟着那戒指移动,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噬人的恨意,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短促如野兽呜咽的悲鸣。
第72章 挑衅书信
王夫人再也顾不上这些,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疯狂,强迫自己去看那信的最后几行。
那字迹愈发狂放,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暴戾:
“贾琏之死,非终局,乃开端!”
“宁荣二府,昔日煊赫,不过冢中枯骨。”
“尔等以血咒起,吾必以血咒还!待吾踏碎尔等赖以苟延残喘之爵位门楣,焚尽尔等藏污纳垢之深宅广厦,令尔等苦心孤诣维系之百年声名,化为北疆风雪中最肮脏之泥泞!”
“此恨绵绵,不死不休。”
“旧日种种,恩断义绝。待吾挎刀入京,便是宁荣二府倾覆覆灭之时。”
“诸公且拭目以待,黄泉路上,贾琏必为尔等先行开道!”
落款处则是那四个力透纸背、带着无边杀气的字——“贾珏手书”!
信,到此戛然而止。
如同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震得王夫人魂飞魄散。
最后那“不死不休”、“倾覆覆灭”的宣告,像无数把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她的脑海深处。她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轰轰作响,仿佛整个荣庆堂都在旋转、崩塌。
什么爵位,什么富贵,什么百年声名,在这赤裸裸的、充满毁灭欲的宣告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嗬…嗬…”
王夫人伏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方才被贾赦殴打的剧痛此刻被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恐惧所覆盖,那封染血的、来自贾珏的信笺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她混乱的脑海里烙下“倾覆覆灭”、“不死不休”的字眼。
贾琏死了,是她一力促成,用那三千赤金和二十颗东珠铺就了侄子的黄泉路,也几乎亲手为宁荣二府掘开了坟墓。
巨大的绝望中,王夫人近乎机械地抬起头,肿胀青紫的脸庞涕泪血污纵横交错,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