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烨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架住双臂,脸上那份为妇孺抗争的倔强仍未褪尽,却也多了一丝接受惩戒的惨然。
他清楚自己违抗了军令,更当众顶撞了上官,这责罚逃不掉。
两个时辰后,燃烧的烈焰渐渐转为暗红,最终在呼啸的塞外寒风中不甘地熄灭,只余下滚滚浓烟如同垂死的巨蟒,扭曲着升入铅灰色的苍穹。
曾经如同散落白色蘑菇般的毡帐群落,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木架和扭曲变形的勒勒车残骸,混杂着难以分辨的灰烬与焦土。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毛发焦糊、油脂焚烧的恶臭,以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这种混合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生者的胸口。
白羊部营地,这个十万赫连人的大部落,已然不复存在。
目光所及,皆是废墟,横七竖八倒卧着形态各异的尸体,有手持简陋武器试图抵抗的留守青壮,但更多的则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怀抱婴儿的妇人,以及惊恐蜷缩的孩童。
冰冷的刀锋与无情的马蹄碾过了一切生命的痕迹,应验了贾珏最冷酷的军令——鸡犬不留。
在营地边缘那辆倾覆的勒勒车旁,其其格与巴图母子的身影静静地倒卧在冻结的血泊之中,其其格至死仍维持着用身体护住儿子的姿势,巴图那双曾憧憬着“苏鲁锭”和角弓的黑亮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永远失去了光彩。
她们再也等不到那个南下劫掠的“阿布”满载而归,欢度团聚了。
五千右卫营骑兵在废墟间穿梭,沉默地执行着最后的命令:补刀、清理战场、收集散落的牛羊马匹。
风卷起灰烬与未燃尽的草絮,在空中打着旋,呜咽的风声仿佛是这片死地唯一的哀歌。
贾珏端坐于赤骅骝之上,猩红斗篷的边缘沾染着飞溅的烟灰。
他冰冷的眼神扫过这片亲手制造的焦土,又缓缓扫向麾下肃立的将士。
战果无疑是辉煌的:以百余人的轻微伤亡,彻底摧毁了一个十万人的赫连大部,断绝了赫连汗国前线大军重要的物资供给源头之一,战略目的已然初步达成。
然而,环视部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寻常。
那一千名被植入背嵬军军魂的老兵,如同山岩般沉默矗立,眼神冰冷、专注,只有高效的杀戮和彻底的服从。
他们身上散发着经历过上关军堡血肉磨盘淬炼出的铁血气息,背嵬军魂赋予的不仅是战斗本能,更有一种视敌如草芥、将命令执行到底的绝对意志。
在他们眼中,白羊部只是必须摧毁的目标,妇孺与战士并无本质区别。
但其余近四千名右卫营骑兵,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
他们同样完成了任务,甲胄兵刃染血,然而此刻,大部分人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并非胜利后的疲惫,而是一种混杂着茫然、压抑、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的情绪。
许多人目光低垂,刻意避开那遍地妇孺尸骸的惨状,亦或是在清理时动作显得格外僵硬、迟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死寂,压抑得令人窒息。
他们严格地执行了“鸡犬不留”的军令,用刀锋与马蹄宣泄了对赫连人的刻骨仇恨,但当血腥的狂热退潮,面对遍地妇孺老弱扭曲的尸体,一种源自人性本能的、对生命消逝的震撼与悲伤,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噬咬着他们的内心。
这无关乎对错,亦非怯懦。
这是人之常情,是未经军魂彻底洗练的普通士卒,面对极端惨烈屠杀后,最本能的反应——战争应激创伤之症(PTSD)的雏形,已然在无声蔓延。
贾珏身为统帅,前世宿慧让他对这个时代尚未有明确概念的病症有着清晰的认知。
所谓战争应激创伤之症(PTSD),乃是经历或目睹极端残酷、威胁生命的事件后,在心灵深处留下的难以磨灭的伤痕。
它如同无形的恶鬼,潜伏在神魂深处,以千百种方式啃噬着战士的意志,无声无息间将百战精锐消磨成行尸走肉。
最为贾珏印象深刻的便是前世漂亮国那群老兵的案例了。
这些人饱受PTSD折磨后引发的种种恶性事件数不胜数,不胜枚举。
贾珏心里明白,让良家子来行此屠戮之事,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若是对眼下的情况忽略懈怠,长此以往,轻则军心涣散,士气低迷,再难临阵;重则营啸哗变,自相残杀,百战之师顷刻瓦解。
贾珏目光如鹰隼般掠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从他们躲闪的眼神、紧绷的下颌、微微颤抖的手腕上,已经嗅到了那无形创伤悄然蔓延的气息。
第85章 开导
这些士卒并非懦夫,他们能在幽州边镇与赫连铁骑搏杀多年,早已见惯生死。
但此次深入草原腹地,目标直指毫无还手之力的部落营地,对妇孺老弱挥下屠刀,其心理冲击远超与赫连战士在战场上正面对决。
那种打破“战争是男人之间较量”这一朴素认知的残酷,那种将屠刀挥向弱小生命后产生的巨大心理落差和本能不适,正在侵蚀着这支铁骑的根基。
此情此景,让贾珏心中掠过一丝烦躁。
他原本寄希望于此战能大量收割军魂。
可按照系统规则,那些留守部落的赫连青壮士卒,自然算作敌人,斩杀后确实提供了部分军魂奖励,虽然远不及阵斩敌酋所得丰厚,但也聊胜于无。
然而,更多的老弱妇孺,在系统的冰冷判定中,却几乎未能提供任何有效的军魂奖励。
系统的逻辑冰冷而直接——它们不构成实质威胁。
“军魂……还是太少了。”
贾珏在心底无声地叹息。
倘若他此刻手握数千乃至上万军魂,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将那玄奥的军魂烙印打入这些动摇的士卒灵魂深处,所有迷茫、愧疚、恐惧都将被磐石般的意志取代,化为最纯粹的杀戮机器与无条件的忠诚。
什么战争创伤,什么心理阴影,在军魂的伟力面前,皆是浮云。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系统规则的冰冷,使得他期望的军魂数量远未达到。
强行发放给所有动摇者?那点军魂储备如同杯水车薪。
无法依赖这简单粗暴的“心控”手段,贾珏便不得不面对这个棘手的问题——他必须用统帅的智慧与手段,去疏导、去凝聚,去让这群刚刚踏过血火炼狱的士兵,明白他们手中染血的刀锋,究竟为何而挥动。
贾珏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与焦糊味的冰冷空气,眼眸深处最后一丝对便捷法门的遗憾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决断与一丝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猛地一勒缰绳,赤骅骝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牢牢吸引过来。
“集结!”
贾珏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穿透呜咽的风声,清晰地在死寂的营地废墟上炸响。
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黑色的铁流迅速汇聚,五千骑列阵于焦土之上,面对那片他们亲手制造的、仍在冒烟的炼狱。
贾珏策马立于阵前,猩红斗篷在寒风中如同凝固的血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阵列,尤其在那四千面露复杂之色的士卒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贾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狠狠刺入每个士兵的耳中。
“看这遍地尸骸!看那些倒下的妇人、孩童、白发老翁!手无寸铁!我们挥刀了!马蹄踏过了!心里不好受?憋闷?甚至……觉得手上沾了不该沾的血?”
一连串冰冷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那些本就心绪不宁的士卒心头,许多人脸色更加苍白,下意识地低下头或挪开视线。
“觉得这不像打仗?不像我们玄甲铁骑该干的活计?”
贾珏的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
“你们错了!大错特错!”
他猛地抬手,马鞭凌厉地指向那片猩红的废墟,声音如同塞外刮骨的寒风,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看看你们脚下的土地!看看那被烧成白地的牧场!想想那些被我们驱散的牛羊马群!这就是战争!最真实、最残酷的战争!”
“赫连汗国以何为基?以何为刃?”
贾珏的声音如同洪钟,震荡着每一个士兵的耳膜。
“是这广袤的草原牧场!是这养育了无数牛羊牲畜的肥美草场!是这看似柔弱、却能源源不断诞下新狼崽子的部落妇孺!”
“他们放牧牛羊,养育战士,供给大军粮秣皮毛!”
“他们的男人,此刻正骑着战马,挥舞着弯刀,在幽州城下,在居庸关前,用你们父老乡亲的鲜血染红他们的马蹄!”
他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剖开了战争温情脉脉的假象,露出血淋淋的本质:
“今日,我们屠灭的是白羊部!明日,或许就是休屠部、浑邪部!”
“我们焚毁牧场,驱散牲畜,便是要斩断赫连汗国这头恶狼的根!抽干它的血!让它前方的数万铁骑变成无源之水,无根之木!让他们也尝尝,家园化为焦土,亲人曝尸荒野,未来一片黑暗的滋味!”
贾珏的目光如电,逐一扫过那些眼神开始剧烈波动的士兵:
“你们在可怜他们?那谁来可怜幽燕大地被屠戮的村落?可怜那些被掳走、沦为奴隶、生不如死的姐妹?可怜那些被挂在赫连人矛尖上炫耀的婴孩?”
“可怜那些在城头浴血奋战、最终却因粮草断绝、援兵无望而城破人亡的袍泽兄弟?!”
“战争,从来就不只是前方将士刀枪的碰撞!战争的胜负,更系于这后方的根基!我们今日所做的,不是屠戮无辜,而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是以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告诉所有赫连人——寇可往,我亦可往!”
“犯我大周者,纵使其族千里,亦将引火烧身,化为焦土!这便是我们的使命!这便是我们右卫营铁蹄踏破草原的意义!”
“你们觉得这些妇孺无辜,那你们为何不想一想,她们那富足的生活是谁支撑起来的。”
“是千千万万在赫连铁骑马蹄下惨遭蹂躏的大周子民支撑起来的。”
“她们既然享受了从大周掠夺而来的战利品,那就等于也是染上了我大周子民的血。”
贾珏猛地一振臂,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迟疑的磅礴气势:
“收起你们无谓的怜悯!记住,你们是大周最锋利的刀!”
“记住你们身上玄甲的分量!记住你们身后是千千万万需要守护的父老!”
“今日的每一滴血,每一把火,都是为了明日幽州城下少死一个袍泽!为了大周边境早一日安宁!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面对赫连人南下的铁蹄和弯刀!”
第86章 鼓舞士气
“若还有人心存迷惘,觉得这刀挥不下去——”
贾珏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万载寒冰:
“那就想想,今日若放过一个赫连孩童,十年后,他便是磨快弯刀砍向你或者你儿子头颅的仇敌!”
“今日若存一丝妇人之仁,明日,死在你们犹豫刀锋之下的,就可能是你们在幽州城墙上并肩作战的生死兄弟!”
“你们,是在为何而战?”
贾珏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重重落下,在废墟上空回荡:
“为的是大周的煌煌天威!为的是身后家园的父老妻儿!”
“为的是让赫连人,付出他们承受不起的代价!”
“此战之后,右卫营之锋锐,将令草原闻风丧胆!尔等之名,将刻于幽燕丰碑之上!现在——”
贾珏猛地抽出腰间横刀,刀锋直指北方那无垠的苍茫草原,杀气冲天:
“收起你们的软弱!磨砺你们的刀锋!”
“我将带着你们,将这燎原之火,烧遍赫连王庭的每一寸草场!用胡虏之血,洗刷一切质疑,铸就铁血军魂!”
“右卫营——”
“万胜!”
那一千背嵬军魂老兵最先响应,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如同点燃了引信。
那蕴藏着铁血意志的嘶吼瞬间点燃了空气中弥漫的压抑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