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军报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记鞭子抽在她脸上。
“呵…”
一声极其压抑、带着无尽苦涩和自嘲的冷笑,终于从沈皇后苍白的唇间逸出。
锦书吓得慌忙跪倒在地,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沈皇后心中一片冰凉。她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镐京的漩涡,远比北疆的战场更加凶险。
那些蛰伏已久的皇子们——尤其是二皇子、六皇子,他们背后虎视眈眈的越贵妃和刘贵妃以及外戚势力,岂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
“沈家无能,不堪重任…”
“皇后识人不明,任用亲私,以致丧师辱国…”
“太子有此母族,焉能担当大任?”
…
这些诛心的言论,恐怕要不了多久便会在某些隐秘的宫苑、某些重臣的书房里酝酿、发酵了。
那些觊觎东宫之位的皇子和他们的母妃们,必然会以此为突破口,在朝堂上掀起攻讦风潮,意图撼动她中宫的地位,动摇太子的储君之位(。
什么“世沐皇恩”,什么“中宫懿德”,在沈从兴弃城而逃的事实面前,都将被撕得粉碎!
陛下即便顾念旧情或出于政局稳定考虑暂时不会废后,但对她的信任和倚重,必然一落千丈。
她在后宫的话语权,沈家在朝堂的影响力,都将遭受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
太子……她那刚刚成年不久的太子,失去母族的有力支持,在这深宫之中,又如何自处?
巨大的危机感和深重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沈皇后淹没。
她精心编织的用以巩固后位、护卫太子的网络,竟因至亲的愚蠢和懦弱,顷刻间出现了致命的裂痕,摇摇欲坠。
她烦!她恨!她恨不得将沈从兴那不成器的东西立刻抓回来千刀万剐!
此刻她必须维持住最后的体面,哪怕这体面之下早已千疮百孔。她必须尽快想出对策,如何挽回圣心,如何压制那些即将汹涌而至的攻讦,如何保住太子那并非稳如泰山的地位。
沈皇后闭上眼,再睁开时,空洞的眸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与一丝属于中宫之主的、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她猛地抬手,将案几上那盏价值不菲的参茶狠狠扫落在地!
“哐啷——!”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滚烫的茶汤溅湿了华贵的波斯地毯。
“娘娘息怒!”
殿内瞬间跪倒一片。
沈皇后没有看那些伏地的宫人,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地毯上那摊迅速洇开的暗色水渍,如同盯着沈家和她自己那正被鲜血和耻辱浸染的前路。
她缓缓站起身,赤金点翠的凤钗在烛光下摇曳生辉,却映不亮她眼中半分光彩。
殿外,镐京的夜更寒了,寒风呼啸着刮过宫墙的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这深宫之中,无数暗流涌动的前奏。
立政殿的灯火,在无边的寒意里,显得格外孤寂而脆弱。
而属于沈皇后的漫长而艰难的守夜,才刚刚开始。
镐京深宫的暗流涌动与权力倾轧,如同遥远天际隐约的雷鸣,丝毫未能侵扰塞外草原上那支沉默的黑色洪流。
贾珏眼中只有草原,只有赫连汗国那广袤而脆弱的腹心之地。
时间在铁蹄奔袭与部落燃烧中倏忽而过,转眼又是半月。
西拉木伦河蜿蜒流淌,如同一条银灰色的绶带,将丰美的草场切割成无垠的绿毯。
这条被赫连人奉为母亲河的命脉,此刻却成了贾珏最精准的进攻导航。
赫连人逐水草而居,是典型的游牧民族。
河水滋养的部落,如同散落在绶带旁的璀璨珍珠,人口繁盛,牛羊遍野,亦是赫连汗国战争机器运转不息的血肉根基。
五千右卫营铁骑,沿着河流的走向,如同死神手中的冰冷镰刀,一路向北无情地挥扫。
第92章 一路北上
马蹄踏碎晨露,刀锋割裂黄昏。
短短半月,六个依河而居、规模不等的赫连部落,在震天的喊杀与绝望的哀嚎中化为冲天烈焰与遍地焦土。
每一次奔袭,每一次屠戮,都精准地重复着白羊部的剧本:留守的老弱妇孺在惊恐中被铁蹄碾过,精壮早已被赫连勃勃抽走南侵,留下的抵抗微弱如螳臂当车。
劫掠的财富被集中,牛羊马匹除去部分充作补给,其余全部烧杀一空,残存的人口,除了被刻意留下的少数青壮作为“舌头”或苦役,其余皆遵循着贾珏“鸡犬不留”的铁律。
贾珏端坐赤骅骝之上,猩红斗篷的边缘已被烟灰与血渍浸染得暗沉。
他环视着眼前这片刚被火焰洗礼过的土地——赫连汗国巴林部的营地。
这个二十万人的大部落,规模更胜白羊部,此刻也只剩下断壁残垣与袅袅黑烟。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烧焦的皮肉毛发、油脂、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遍地狼藉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毁灭的彻底。
战果辉煌,伤亡微乎其微。
然而,此刻右卫营的构成已悄然变化。
五千骑中,混杂着约莫三分之一的外族面孔——鞑靼人、兀良哈人,甚至一些来自更遥远、被赫连汗国征服的小部族俘虏。
他们身着缴获或右卫营替换下的旧甲胄,手持弯刀或长矛,眼神凶悍如狼,却又在对上周军同袍、尤其是对上贾珏本人时,流露出一种近乎谄媚的驯服。
这些归降者,在扫荡同族部落时展现出的凶残与效率,甚至远超周军。
他们熟悉草场地形,通晓部落弱点,屠杀起昔日的同胞来毫无心理负担,动作熟稔而狠辣,只为在新主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换取一条生路或一丝赏识。
他们像一群被驯服的野狼,对着曾经的同类亮出最锋利的獠牙,而对贾珏,则温顺地摇着尾巴,眼神里写满敬畏与讨好。
“将军,巴林部已清剿完毕,缴获牛羊马匹正在清点,俘虏三百青壮,其余……按军令处置。”
刀疤脸策马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但更多的是执行命令后的冷硬。
跟随着贾珏,刀疤脸也是水涨船高,如今在右卫营中,刀疤脸是仅次于贾珏的二把手。
贾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远处正在忙碌收尾的士兵,以及那些在尸体间穿梭、动作麻利地剥取有价值物品的归降骑兵。
“就地扎营休整一日,看好那些降兵,他们……暂时还有用。”
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喏!”
刀疤脸领命而去。
贾珏策马缓缓穿行在临时搭建起的营盘之中。
空气中除了血腥焦糊,开始弥漫起热食的香气和伤药的味道。
战斗虽顺利,但流矢与零星的抵抗仍会造成伤亡。
贾珏习惯性地走向安置伤兵的几处大帐。
帐内光线昏暗,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和金疮药刺鼻的味道。
压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
军医和辅兵们穿梭其间,忙碌地包扎、敷药。贾珏的到来让帐内瞬间安静了许多,伤兵们挣扎着想行礼,被他一个手势制止。
他沉默地走过一排排地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苍白、或痛苦、或麻木的脸。大部分是右卫营的老卒,也有新补充的兵员和归降者。
行至最角落一处时,贾珏的脚步顿住了。
简陋的地铺上,一个浑身缠满渗血麻布的身影正试图挣扎着坐起。
那张年轻的脸上布满了血污和尘土,但那双此刻因剧痛而紧皱、却依旧带着一股坚韧的眼睛,贾珏认得——顾廷烨。
他比半月前在参将营帐里被呵斥时瘦削了许多,脸颊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斜划过左肩,尚未完全愈合的箭创在肋下隐隐透出血色,数不清的划伤和淤青遍布全身。
每一次试图移动身体,都会牵动伤口,让他额角的青筋暴起,紧咬的牙关发出咯咯的轻响,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滚落,混入脸上的污垢。
当顾廷烨艰难的视线终于对上贾珏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时,他浑身猛地一僵,挣扎的动作更加剧烈,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将……将军……”
他试图用未受伤的右臂撑起身体行礼,可这微小的动作立刻让肋下的伤口迸裂,鲜血迅速染红了新包扎的布条。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只能无力地靠回冰冷的地铺,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低吟。
贾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如铁石的表情,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沉默着,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顾廷烨遍布创伤的身体上来回逡巡,最终落在顾廷烨那双因剧痛和倔强而燃烧的眼睛上。
那份在参将营帐里被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不甘求生之意,经过敢死营三场最血腥磨盘的淬炼,似乎沉淀了下来,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坚韧的东西。
这不再是暖房中花朵的痛苦迷茫,而是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带着一身烙印的战士的目光。
看得出来,短短半个月时间,顾廷烨完成了蜕变。
贾珏没有立刻说话,顾廷烨也不敢再动,只是急促地喘息着,努力对抗着撕裂般的痛楚,目光却迎接着贾珏的审视,像是在无声地证明着什么。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伤员的呻吟、军医的低语似乎都离得很远,只剩下顾廷烨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贾珏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穿透了层层染血的麻布,审视着顾廷烨每一处伤口的来历,掂量着他灵魂深处被战争锻造后的斤两。
许久,贾珏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金铁在冰面上摩擦:
“敢死营三场大战,活下来了?”
这并非疑问,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对结果的冰冷陈述。
没有关切,没有褒奖,只有对事实的确认。
第93章 所见所闻
顾廷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口腔里的铁锈味,嘶哑地挤出声音:
“回……回将军……标下……幸不辱命……活下来了……”
每说一个字,肋下的剧痛都如同钢针穿刺。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这微小的痛楚驱散更大的痛楚,努力保持着声音的稳定。
他记得贾珏在营帐里最后的话——活下来,用赫连人的血洗刷耻辱。
他活下来了,虽然伤痕累累,但终究是活着从那个血肉磨盘里爬了出来。
“伤,如何?”
贾珏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问的是伤情,目光却依旧锁在顾廷烨的眼睛上。
“……皮肉伤……不碍事……养些时日……还能为将军……上阵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