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深夜,漠南草原深处。
赫连汗国临时营地里死气沉沉,如同巨大的、疲惫不堪的野兽匍匐在黑暗之中。
连续半个月高强度行军、如同梳篦般反复筛滤这片广袤草原,搜寻那支神出鬼没的“魔神”骑兵,早已榨干了二十万大军的最后一丝精气神。
若非那焚毁王庭、屠戮亲族的血海深仇如同烙铁般印在每个赫连战士的灵魂深处,支撑着他们麻木地执行大汗赫连勃勃那不死不休的军令,这支曾经令大周北疆闻风丧胆的铁骑,恐怕早已崩溃散落在茫茫草原之中。
此刻,营地内鼾声如雷,夹杂着伤兵压抑的呻吟,战马也垂着头,在料槽旁打着沉重的响鼻。
除了零星的巡逻火把,几乎看不到醒着的人影,笼罩在一种精疲力竭、死气沉沉的氛围里。
中军王帐。
巨大的金狼纛旗垂在帐外,在寒风中有气无力地卷动着。
帐内,牛油巨烛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响,光线跳跃在赫连勃勃那张铁青如岩石的脸上。
他端坐在铺着雪白熊皮的赤金王座上,曾经雄壮如山的身躯此刻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微微佝偻,天狼铠依旧闪烁着幽冷的乌光,肩吞膝吞的咆哮狼首却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凶威。
王庭覆灭的噩耗,如同冰冷的毒蛇,早已啮噬了他的心脏。
斥候带回来的零星、却足以拼凑出地狱图景的细节——那连绵的穹庐化为冲天的烈焰(象征汗权的金狼图腾被踏碎,数十万部众惊恐哭嚎、如同受惊羊群般四散奔逃,不知有多少老弱妇孺会在这辽阔的草原上饥寒交迫、无声无息地化为枯骨
而最深的痛楚,是那个陪伴了他数十年的女人,赫连汗国的阏氏国母,那双曾经统摄后宫、母仪草原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只余下空洞,倒映着穹顶崩塌、烈焰吞噬一切的末日景象。
滔天的恨意与焚心蚀骨的无力感在他胸中激烈碰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紧握的双拳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
帐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股夹杂着寒气和血腥味的风灌了进来。
亲卫千夫长赫连巴图,他的堂侄,一个以忠诚和勇力著称的壮硕汉子,此刻也面带疲惫与忧虑,托着一个沉重的铜盘走了进来。
盘中是烤得焦香、油脂仍在滋啦作响的上好羊腿肉,香气在沉闷的帐内弥漫开来。
“大汗,您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吃点吧,身体要紧。”
赫连巴图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恳切。
他知道大汗胸中的痛苦和愤怒,那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赫连勃勃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案上那幅描绘着漠南草原的粗糙舆图,仿佛要将那空白处——右卫营可能藏匿的地方——烧穿。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哼,带着浓浓的厌恶:
“拿下去……本汗……没胃口。”
他现在只想饮血!饮那名为贾珏的周将之血!食其肉!寝其皮!将他挫骨扬灰,将他麾下那五千魔鬼挫骨扬灰!
任何食物,此刻都如同嚼蜡,甚至令他作呕。
赫连巴图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退下。
他放下铜盘,小心地观察着大汗的脸色,那铁青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苍白,是心力交瘁的征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
“大汗……保重身体是为了给阏氏,给死去的族人报仇啊……”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中了赫连勃勃。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琥珀色眼瞳此刻布满了狰狞的血丝,如同暴怒天狼的双眸,死死盯住赫连巴图,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报仇?那该死的贾珏!那五千周狗!他们在哪?!啊?!告诉本汗,他们在哪?!”
他猛地一拍王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巨响。
“左右贤王呢?!各部落的鹰犬呢?!二十万大军撒下去半个月了!为什么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到?!他们莫非是草原上的幽灵不成?!还是说……本汗手下的勇士,都变成了瞎眼的废物?!”
面对大汗雷霆般的怒火,赫连巴图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声音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回禀大汗……左右贤王已经尽了全力!”
“他们亲自坐镇两翼,日夜不停地催促各部,像梳子一样反复搜索草原……斥候放出去了一批又一批,鹰隼都飞得倦了……可是……”
他艰难地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可是……确实……还没有发现右卫营主力的确切踪迹。”
“那支周军……如同钻进了地底,或者被风沙彻底抹去了痕迹……”
看到大汗眼中的血光更盛,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杀人,赫连巴图连忙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固执的信念和最后的安慰:
“但是大汗,请您相信!左右贤王正在全力督促各部,搜捕网还在不断收紧!”
“草原再大,也有尽头!贾珏和他的人马,终究是血肉之躯,不是真的鬼神!”
“只要他们还在草原上,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就一定会被我们揪出来!他们跑不了!”
他抬起头,眼中也燃烧起刻骨的仇恨火焰:
“为阏氏雪恨!为惨死的族人报仇!为被焚毁的王庭讨还血债!”
“这是每一个赫连勇士心中燃烧的火焰!大汗,我们……一定能找到他们!将他们……碾为齑粉,以血还血!”
赫连勃勃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如同风箱。
赫连巴图的话,充满了忠诚和激愤,却无法驱散他心中那越来越浓重的阴霾和无力感。
二十万大军如同盲人在草原上摸索,而那个该死的贾珏,却如同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比阵前厮杀更让他憋闷、狂躁!
他沉默了许久,那骇人的怒火仿佛被强行压回了熔炉深处,只余下冰冷的、凝固的杀意。
赫连勃勃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幅舆图,声音嘶哑而冰冷:
“嗯……本汗……知道了。”
他没有再咆哮,也没有再质问。
只是那目光,如同淬了万年寒冰的刀刃,越过跪在地上的赫连巴图,穿透厚重的帐壁,死死地投向北方那无边无际的黑暗草原深处。
那里,是他倾国之力的搜寻方向。
那里,也是他心中那个名为“贾珏”的死敌,可能潜藏的深渊。
赫连巴图感受到那目光的沉重与恐怖,深深垂首,不敢再言。
偌大的王帐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赫连勃勃那沉重如铁的呼吸声,在无边的死寂与疲惫中回荡,如同草原深处压抑的、即将爆发的风暴中心。
第110章 进攻王帐
王帐以北五里,夜色如墨。
一处极为隐蔽的巨大沙丘背风面,五千右卫营铁骑如同融入寒夜的幽灵,人马衔枚,蹄裹厚布,连战马粗重的喘息都被刻意压制。
贾珏盘膝坐在冰冷的沙地上,赤骅骝安静地立在身侧。
顾廷烨、刀疤脸、王烈、按陈那颜以及数名百夫长围聚在他身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从赫连王帐方向潜回的按陈那颜身上。
按陈那颜脸上带着搏命侦查后的疲惫与亢奋,低哑的声音在死寂中清晰无比:
“将军,诸位!已探明!”
他手指沾着沙土,在冰冷的沙地上迅速勾勒出简略的地形与兵力部署。
“赫连勃勃中军王帐,位于前方低洼草甸中央,金狼大纛为记。”
“护卫主力,为其本部最精锐的王族亲军——金狼万骑,满员一万!”
“铁甲战马,装备精良,是赫连汗国最后的獠牙!”
“然,赫连主力二十万大军,正如将军先前所料,为搜寻我军,正以王庭方向为顶点,如同雄鹰张开的翅膀,覆盖整个漠南草原!兵力极其分散!”
按陈那颜的手指在沙土上王帐标识处两侧各用力点了点:
“距王帐最近的两处支撑点,左右两翼各有两个万骑驻扎!他们是赫连扇形搜索网的‘筋络’。”
“一旦王帐遇袭的狼烟或讯号发出,这两个方向共四个万骑,必然全速驰援!”
按陈那颜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凝重与计算的光芒,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按草原骑兵全力奔驰之速,四十里…半个时辰!”
“最多半个时辰,他们的前锋便能杀至王帐所在!”
“半个时辰!”
顾廷烨肋下旧伤似乎又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带着寒霜的空气。
刀疤脸脸上的疤痕狠狠抽动了一下,王烈握紧了刀柄。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无比郑重。
他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必须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击溃装备精良、拼死护主的金狼万骑,突破层层防御,斩杀被重重保护下的赫连勃勃!
这不仅是与时间赛跑,更是与死神共舞!
任何一点拖延,任何一股援兵及时赶到,陷入重围的右卫营五千孤骑,面对五倍、十倍甚至更多的敌军疯狂围攻,唯有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每一个将领心头。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他们的主心骨——贾珏。
贾珏缓缓站起身,猩红披风在冷冽的朔风中纹丝不动。
他环视着身边这些历经草原血火、生死相随的部下,深邃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凝重却无丝毫退缩的脸庞。
“弟兄们,”
贾珏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沉凝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名垂青史,万古流芳的机会,就在眼前了!”
他猛地一指南方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黑暗,仿佛已穿透夜幕,锁定了那顶象征着草原最高权力的王帐:
“那里!躺着赫连勃勃的头颅!一颗足以盖过我右卫营犁庭扫穴、焚毁王庭所有功勋,让我大周北疆永绝后患的头颅!”
贾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铁血豪情:
“是阵斩赫连汗国大汗,携此不世之功,满载荣耀返回故乡!”
“还是…战死沙场,长眠于此地,化为滋养草原野草的枯骨!”
贾珏猛地抽出腰间那柄饮尽胡虏血的横刀,刀锋在黯淡星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寒芒:
“决定权,就在你们手中!在你们胯下战马的四蹄!在你们掌中紧握的马刀长枪是否够利!够狠!够快!”
他踏前一步,猩红披风骤然展开,如同燃烧的战旗:
“此战,我将带头冲锋!为尔等杀出一条回家的血路!”
他的目光扫过顾廷烨、刀疤脸、王烈、按陈那颜……每一个核心将领,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若能活着踏破王帐,斩下赫连勃勃狗头——”
“你我弟兄,幽州相见!”
“若战死沙场——”
贾珏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洒脱与磅礴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