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静塞军右卫营参将贾珏——”
声如金铁,斩断寂静:
“率静塞军凯旋将士,叩见陛下!敬献赫连汗国伪汗赫连勃勃尸首,为陛下赫!为大周贺!”
四名魁梧玄甲军士踏着沉重步伐上前。
他们肩扛一副蒙着猩红军旗的担架,行至帝前十步,重重顿地。
为首军士猛地掀开旗帜——
一具魁梧却僵硬的尸身暴露在天光之下!
尸身着残破的乌金天狼铠,肩吞膝吞的狼首狰狞已然蒙尘黯淡。
胸口处,一个碗口大的狰狞破洞贯穿前后,边缘焦黑翻卷,凝固的血肉混合着碎裂的精钢内衬,无声诉说着那致命三箭的恐怖力量。
尸首头颅低垂,粗硬的发辫沾满草屑泥垢,曾经睥睨草原的琥珀色眼瞳空洞地大睁着,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骇与滔天不甘。
“轰!”
死寂的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
纵然早已从八百里加急军报中知晓赫连勃勃授首(,但当这具象征着大周北疆十数年梦魇的尸身真正横陈眼前,带来的视觉冲击依旧如同惊雷炸响!
兵部尚书手中的玉笏微微颤抖,几位老迈勋贵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天圣帝身形猛地一震!
他死死盯着那具尸体,清瘦的手指在龙袍广袖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军报上冰冷的文字,此刻化作了眼前这具失去了所有凶威与权势的冰冷躯壳。
那个曾驱使铁蹄叩关、令幽燕大地颤抖、让大周君臣寝食难安的草原狼王,真的死了!死在了他大周年轻将领的箭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释然与滔天豪情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大周人胸中积压十数年的沉郁!
“好!好!好一个犁庭扫穴!好一个斩首擒王!”
天圣帝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震颤,响彻广场
“贾将军!英国公!尔等为我大周,立下了擎天之功!”
“此獠伏诛,居庸关收复,北疆可安,社稷幸甚!此乃朕登基以来,第一大快事!”
他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如电:
“夏守忠!”
“奴婢在!”
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趋前。
“取御酒来!”
天圣帝的声音斩钉截铁。
“朕要亲自,为朕的定国柱石、为我大周的国之栋梁,斟酒庆功!”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帝王亲斟御酒,此乃旷世殊荣!
英国公神色一凛,贾珏亦微微垂首,齐声道:
“陛下厚恩,臣(末将)万不敢当!北疆之功,赖陛下洪福,三军将士用命,臣等(末将)不过尽本分而已!”
“不必推辞!”
天圣帝大手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更带着一种破开阴霾后的快意恩仇。
“英国公花甲之年,不辞辛劳,坐镇北疆,运筹帷幄,光复居庸,统筹军机,乃国之干城!”
“贾将军,孤军深入,焚其王庭,斩其伪汗,以五千铁骑撼动赫连国本,解幽州倒悬之危,功在社稷,当彪炳史册!”
“这杯酒,尔等当之无愧!当得起!”
夏守忠已双手捧来鎏金盘龙壶与一对剔透的九龙玉杯,躬身至天圣帝身侧。
琥珀色的御酒注入玉杯,浓郁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御窖陈酿特有的醇厚与凛冽。
天圣帝先执起一杯,步履沉稳地走到英国公面前。
老帅深深躬身,双手高举过顶。
“老臣…谢陛下天恩!”
英国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这杯酒,敬的不仅是他张辅之,更是敬那埋骨北疆的静塞军十万忠魂,敬他付出嫡长子性命也未能夺回的居庸雄关,今日终得血洗前耻。
清冽酒液注入玉杯,倒映着老帅花白的鬓角与帝王欣慰的目光。
“英国公,辛苦了。”
天圣帝的声音低沉有力。
“为陛下!为大周!万死不辞!”
英国公仰头,将御酒一饮而尽!辛辣滚烫的液体入喉,仿佛点燃了胸中沉寂已久的铁血豪情
天圣帝转身,执起另一杯。
其目光落在贾珏身上。
年轻参将玄甲冰冷,脊背挺直如标枪。
他微微垂首,露出被塞外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一股无形的、锐利如实质的锋芒,即便在九五至尊面前,也未曾完全敛去。
琥珀酒液再次注入玉杯。
“贾将军。”
天圣帝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激赏。
“朕当初看完军报便说过,待尔归京,必以公侯之爵、紧要之职酬尔大功!”
他微微俯身,声音仅容两人可闻,却重若千钧:
“此战之功,汝为首!此酒,敬我大周的国之柱石!”
贾珏双手高举玉杯:
“末将,唯愿以此身,为陛下,为大周,永镇北疆,扫清胡尘!”
仰头,饮尽!
御酒入腹,如同烈焰奔腾,与贾珏体内那历经血火淬炼的不屈意志轰然共鸣!
天圣帝直起身,朗声道:
“韩大相公!柯相公!”
左相韩琦(文官之首)、右相柯政应声出列:
“臣在!”
“代朕,犒赏三军!赐酒!今日,朕与尔等,与镐京百姓,共贺此不世之功!”
“臣,遵旨!”
左相韩琦面容清癯,右相柯政气度沉稳,二人接过内侍奉上的酒樽。
醇酒如溪流,注入排列整齐的将领们高举的瓷杯中。
数百内侍也近的前去,纷纷为随同凯旋的静塞军士卒斟酒。
“敬!静塞军英魂!”
“敬!凯旋之师!”
“万胜——!!!”
数千碗烈酒高举向天,在冬日暖阳下折射出耀眼光芒!
三军将士齐声怒吼,声浪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承天门的洪流,冲霄而起,久久回荡在太极宫的上空!
这怒吼,宣告着大周北疆血与火的时代,已因一颗草原狼王的陨落与一位少年将星的崛起,翻开了崭新的、染血却充满希望的篇章!
而镐京深宫的暗流与勋贵世家的惊惶,亦在此刻震天的“万胜”声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九龙黄罗伞盖下,琥珀御酒的余香尚在空气中浮动,天圣帝眼中激赏未褪,更添郑重。
他微微颔首,侍立一旁的六宫都太监夏守忠立刻躬身趋前一步,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明黄卷轴。
那卷轴以金丝为缘,九龙祥云暗纹若隐若现,昭示着帝国最高规格的恩荣。
广场上,无论是身着朱紫蟒袍的百官,还是玄甲肃立的静塞军将士,目光尽数汇聚于夏守忠手中那一道明黄之上。
偌大的承天门外广场,唯余塞北朔风吹过旗杆的猎猎声响,以及夏守忠清晰洪亮、穿透整个广场的声音: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天命眷顾,社稷重光。”
“赫连汗国,凶悖无道,久为北疆巨患,荼毒生灵,窥伺华夏。”
“幸赖祖宗洪福,将士忠勇,今静塞军克复雄关,犁庭扫穴,斩其伪汗,涤荡胡尘,功莫大焉!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有功之臣,当膺上赏,以昭天眷,以励忠勤!”
夏守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宣读国策的庄严,直指静塞军主帅:
“咨尔:静塞军主帅、北疆行军大总管、英国公!”
“尔坐镇中枢,运筹帷幄,调度有方。”
“于幽州危殆之际,统御三军,戮力同心,终复我北疆锁钥——居庸雄关!”
“十二载沦丧之耻,一朝洗雪;千里边陲之危,自此而安!”
“其功至伟,国之干城!特加赐食邑五千户,永锡荣宠!尔嫡女张氏,温婉贤淑,秉性端方,特册封为‘康平郡主’,赐食邑一千户,以彰尔门楣积善,教女有方!”
广场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惊叹。
加赐食邑五千户,这是对开国元勋级功勋的顶级褒奖!
而嫡女封郡主,更是无上殊荣,足显圣眷之隆。
不过更多人对此则是觉得十分正常。
其实以英国公之军功,便是晋升郡王也不为过。
只不过大周立国百年,除了开国之时册封过四位异姓王外,便再没有赐过外姓王爵。
但英国公之军功实在太大,既然他本人不能享受,那自然便由子女来享受一份礼遇。
英国公深深躬身,花白须发在风中微颤:
“老臣……叩谢陛下隆恩!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夏守忠目光转向那立于英国公侧后、身姿如标枪般挺直的年轻身影,声音愈发洪亮,带着一种宣告时代更迭的铿锵:
“咨尔:静塞军右卫营参将贾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