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前后门都被那孽障的兵堵得死死的,赖大那狗奴才挨了一枪,现在还在地上嚎呢!”
邢夫人哭哭啼啼地抓着贾老太太的胳膊。
“这可怎么办啊!难道咱们堂堂国公府的人,就要活活被烧死在这府里不成?”
贾珍双眼赤红,喘着粗气,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老太太!诸位!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前后门走不通,我们……我们翻墙!”
“翻墙?”
王夫人失声惊呼,满脸的难以置信与羞愤。
“这……这成何体统?堂堂公府诰命、爷们儿,翻墙头?这传出去,我们贾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不如死了干净!”
“脸面?”
贾珍此刻哪还顾得上这些,他只想活命!
“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脸面!二婶,你看看这火!听听外头那杀胚的兵!脸面能当命使吗?再耽搁下去,我们都得给这府邸陪葬!”
“你要脸面你在这吧,我得活着。”
贾政嘴唇哆嗦,喃喃着: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他望向贾老太太。
贾老太太面皮涨得紫红,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映红半边天的火光,身体剧烈颤抖。
翻墙?她这一生养尊处优,贵为国公夫人,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如同贼人宵小般去爬那墙头?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呜呜呜……列祖列宗啊!我贾史氏无能,竟让家门遭此大难,让子孙受此奇耻大辱啊!”
贾老太太终于忍不住,捶打着胸口,发出凄厉的哭嚎。
“那孽障!那弑亲的畜生!他就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她的哭嚎声在火场里显得格外刺耳和绝望。
然而,当一块燃烧的断木带着火星轰然砸落在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上,引燃了廊柱时,死亡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羞耻和不甘。
“罢了……罢了!”
贾老太太哭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老鸭,她猛地用手帕擦去浑浊的泪水,眼神里只剩下对生存的狂热渴望。
“翻!都翻墙出去!活命要紧!贾珏那孽障敢如此辱我贾门,只要老身不死,定与他誓不罢休!”
有了老太太的默许(或者说绝望的许可),求生欲瞬间点燃了所有人。
贾珍、贾赦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嘶声大吼:“快!快去找梯子!结实点的!还有绳索!后院靠宁荣街后巷那边的墙矮些!去那边!”
主子们乱了方寸,下人们更是六神无主。
此刻,什么体统规矩,什么主仆尊卑,在冲天烈焰和冰冷枪锋的威胁下都化为乌有。
机灵点的仆役早就开始效仿林黛玉她们,在府内各处寻找工具翻墙逃命了。
一时间,荣国府内更显混乱,梯子成了最抢手的东西。
很快,几架歪歪扭扭的竹梯、木梯被架在了西北角相对僻静的一段院墙下。
这段墙外,是宁荣街的后巷,相对主街人少些。
堂堂开国国公府,勋贵顶流,此刻上演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集体大逃亡”。
最先被推上去的是贾老太太和王夫人、邢夫人等女眷。
婆子丫鬟们在下面死死扶着梯子,上面的在下面推搡拉扯。
贾老太太年迈体衰,被两个婆子几乎是半拖半架着往上挪,华贵的衣服被粗糙的墙砖勾破,头上的珠翠歪斜,狼狈不堪。
她闭着眼,老泪纵横,口中不住地咒骂“贾珏畜生”、“辱没门楣”。
王夫人、邢夫人同样钗环散乱,平日端庄的仪态荡然无存,在梯子上恐惧地尖叫,唯恐摔下去。
接着是贾珍、贾赦、贾政等爷们儿。
贾珍体胖,爬得气喘吁吁,好几次差点滑下来,吓得下面的人一片惊呼。
贾赦本就身体亏虚,爬得更是艰难,脸色惨白如纸。
贾政倒还保留着几分读书人的“体面”,爬梯时还试图整理一下衣冠,结果差点被一股浓烟呛得摔下去。
尤氏、李纨等年轻媳妇更是羞愤欲死,面红耳赤地被人推搡着爬上墙头,连滚带爬地翻过去。
丫鬟仆妇们更是争先恐后,哭爹喊娘,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不断有人从墙上摔下来,或被浓烟熏倒,惨叫声不绝于耳。
当最后一批人,包括赖大这样受伤的家奴被连拖带拽弄过墙头时,整个荣国府西北角的这段围墙下,已是狼藉一片。
往日里象征着权贵威严的高墙,此刻成了他们逃离地狱的唯一生路,也成了镐京城未来数日乃至数月内最劲爆、最讽刺的谈资——宁荣二府,勋贵顶流,阖府老小集体翻墙逃生!堪称本朝开国以来第一奇闻!
墙外的后巷,相对宁荣街主街确实僻静些,但也早已聚集了不少被火势和先前动静吸引过来的街坊邻居和好事之徒。
他们远远地看着这公府“贵人们”如同丧家之犬般翻墙而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惊愕、鄙夷和看戏的兴奋。
贾老太太双脚刚一沾地,还未站稳,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强烈的羞愤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几乎晕厥。
王夫人、邢夫人等女眷更是衣衫不整,钗横鬓乱,惊魂未定地哭泣或茫然四顾。
贾珍、贾赦、贾政等爷们儿也个个灰头土脸,形容狼狈,往日里的威风荡然无存。
然而,他们还未及整理一下衣冠,稳定一下心神,马蹄声便如催命的鼓点般由远及近,踏碎了巷口的嘈杂。
只见巷口处,火光映照下,一片令人心寒的玄甲洪流如同铁壁般压了过来。
为首一骑,赤红如火,马背上那猩红披风在热风中猎猎狂舞,如同招展的血旗。
贾珏端坐赤骅骝上,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这群刚刚经历“墙头历险”的贾府众人。他身后,顾廷烨、刀疤脸等悍将按刀肃立,眼神如同盯住猎物的恶狼。
数百名右卫营精锐排开阵势,将这条不算宽敞的后巷堵了个严严实实,森冷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贾珏!!!”
贾老太太一眼看到那张平静却让她恨入骨髓的脸,积压的恐惧、屈辱、愤怒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她猛地挣脱搀扶她的婆子,用尽全身力气,指着贾珏厉声尖叫,声音尖利得几乎撕裂夜空:
“你这无法无天、丧心病狂的孽畜!逆贼!你竟敢纵火焚烧国公府邸!”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如此行凶作恶,视朝廷法度为何物?!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祖宗!”
她气得浑身发抖,唾沫横飞:
“老身定要进宫!定要面圣!参你一个纵火行凶、围堵官邸、意图谋杀朝廷命官家眷的十恶不赦之罪!”
“这次,有你无我!有我无你!老身拼了这条命不要,也定要告倒你这弑亲的禽兽!”
贾珍、王夫人等人也纷纷怒目而视,口中喊着“无法无天”、“定要告御状”。
面对贾老太太撕心裂肺的指控和众人的怒视,贾珏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贵人”,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弧度。
“呵。”
一声轻嗤,如同冰珠坠地。
“老太太年事已高,看来不仅糊涂了,更是老眼昏花,不识好人心啊。”
贾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老太太的尖叫和周围的喧嚣,带着一种气定神闲的嘲讽。
“本公率领将士路过宁荣街,眼见贵府火起,浓烟滚滚,念在同姓之谊,不忍见百年公府付之一炬,这才好心停下,调派麾下儿郎前来救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愕、愤怒又难以置信的脸,慢条斯理地继续道,语气充满了无辜和“被误解”的委屈:
“本公麾下将士,皆是北疆浴血归来的忠勇之士,见贵府火势凶猛,恐有宵小之辈趁乱行凶,或纵火之贼藏匿其中伺机逃脱,这才秉持职责,封锁府门出口,严加盘查,防止奸人走脱。”
“此乃本公一片好意,为贵府缉拿真凶,安定秩序。”
“怎么到了老太太嘴里,竟成了‘纵火行凶’、‘围堵官邸’?简直是颠倒黑白,血口喷人!这岂非成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你……你胡说八道!强词夺理!”
贾老太太被贾珏这番厚颜无耻、颠倒黑白的言论气得浑身乱颤,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全靠身后的婆子死死架住。
“一派胡言!天底下哪有这般救火的!堵着门不让里面的人逃生,你这是要活活烧死我们!你……你……”
第117章 气晕贾老太
“哦?”
贾珏挑了挑眉,一副恍然大悟状,随即恍然大悟的表情又化为一丝“痛心疾首”。
“原来老太太是担心逃生?唉,这倒是本公疏忽了。”
“不过,老太太此言差矣。本公之所以封锁府门,正是为了尽快将火场中的人安全有序地疏散出来。”
“试想,若大门洞开,里面的人惊慌失措,一窝蜂往外涌,推搡踩踏之下,岂非死伤更重?”
“而且,若让那真正的纵火凶徒趁机混在人群中溜走,岂不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本公严控出口,正是为了便于逐一甄别身份,确保每一位贵府之人都能安全、有序地脱离险境,同时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此乃万全之策,老太太怎能说本公不让逃生?这岂不是曲解了本公的一片赤诚护佑之心?老太太如此污蔑,实在是……忘恩负义,令本公心寒齿冷啊!”
“忘恩负义?!你……你……噗——!”
贾老太太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喉咙一甜。
贾珏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软刀子,狠狠扎在她最看重的脸面上,将她逼到了绝境。
她指着贾珏,手指哆嗦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一个清晰的字音,眼前金星乱冒,最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彻底昏死过去!
“老太太!”
“母亲!”
“老祖宗!”
荣国府众人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惊呼声炸响。
王夫人、邢夫人扑上去抱住软倒的老太太,贾政、贾赦等人也慌忙围了上去,掐人中的掐人中,呼唤的呼唤,场面一片混乱,方才那点同仇敌忾的气势瞬间土崩瓦解。
贾政看着母亲气昏过去,又惊又怒,但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抬起头,看着端坐在赤骅骝上,如同神祇般冷漠地俯视着这场混乱的贾珏,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他知道,此刻任何强硬的话语都只会招致更可怕的后果。
贾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屈辱和愤怒,推开挡在身前的贾珍,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贾珏马前数步处停下,深深作揖,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梁国公。”
他艰难地斟酌着称呼,最终还是用了最疏远但也最稳妥的官称。
“梁国公息怒!千错万错,都是我宁荣二府管教无方,当初……当初宝玉、蓉儿他们年幼无知,行事荒唐,得罪了将军,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