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噼啪作响,映照着二十余条汉子轻手轻脚整理床铺的身影,再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就在众人陆陆续续进入梦乡之后,贾珏静静的思考着今后的路。
从镐京到幽州这一路行来,贾珏接二连三遭到了暗杀。
看得出来,这其实也在意料之中。
虽然自己机警敏锐,躲过了数次危机,反杀了前来偷袭暗杀的死士。
但贾珏心里也是窝着一股火。
该死的宁荣二府,你们给老子等着吧,等老子在幽州建功立业之后,回到镐京再慢慢陪你们这群王八蛋玩儿。
静塞军督军大帐内,四月的塞外深夜,寒风仍带着刺骨的冷意,从帐帘缝隙中钻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静塞军督军,车骑将军王淳清瘦的身形裹在一件月白云纹锦袍里,更显得形销骨立。
王淳独自坐在虎皮交椅上,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案前两只敞开的紫檀木箱。
箱内珠玉琳琅,烛光流转其间,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华彩。
左侧箱中铺着深紫色丝绒,整齐排列着二十四颗辽东产的浑圆东珠,每颗都有龙眼大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柔光,仿佛凝固的月华。
右侧箱中更是炫目,羊脂白玉佩通透无瑕,雕刻着精细的云雷纹,金锭垒成的金山旁散落着数颗鸽血红宝石,鲜艳如凝血,最上头还压着几匹御用的缂丝云锦,金线织就的暗纹在灯下若隐若现。
一封泥金笺静静躺在珠宝之上,字迹之中透着一股冷厉。
“敬呈督军大人台鉴:”
“家门不幸,族中子弟贾珏忤逆不孝,屡犯家规,恶迹昭彰。”
“今闻其匿于静塞军敢死营中,实恐玷辱军威,败坏军纪。”
“望将军体恤世家苦衷,使此孽障得正军法。”
“宁荣二府铭感五内,特奉薄礼,事成另有重谢。”
“贾珍顿首再拜。“
看完了书信后,王淳的指尖在“另有重谢“四字上停留良久,枯竹般的手指微微颤抖。
就在上午,王淳还收到了夫人文修君的书信,宁荣二府先是打通了自己夫人这条路子,送上了一份厚礼,然后才联系上了自己,不得不说,荣国府还是挺下血本的。
至于说能不能接下这件事呢,王淳还是比较自信的。
到静塞军这半年来,王淳早已不是那个初来乍到、连军机册都摸不清的督军。
英国公虽仍牢牢掌控着军权,但他王淳也已在各营安插了不少眼线,对军中各项事务了如指掌。
至于那个叫贾珏的敢死营士卒,他从未见过,也毫不关心,横竖都是将死之人,敢死营的士卒,能活过一场大战的寥寥无几。
帐外传来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声,在寂寥的夜空中回荡。
王淳起身踱至帐壁悬挂的军事舆图前,清癯的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修长。
据前线探报,赫连汗国的铁骑正在居庸关以南集结,狼头大纛已然竖起,斥候回报说见到赫连可汗的金帐已经前移三百里,大战一触即发。
“赫连汗国。“
王淳轻声自语,指尖划过舆图上标注的汗国兵力部署。
那些蛮族的凶残他早有耳闻,去岁边镇被破,老弱妇孺尽遭屠戮,敢死营每次都是最先被投入战场的炮灰。
那个叫贾珏的,能否活过第一波冲锋都未可知。
王淳清瘦的脸上浮现出精明的算计。
何须此刻急着动手,若是贾珏死在赫连人的刀下,岂不干净利落。
自己只需静观其变,便能白得宁荣二府这笔厚礼。
王淳也是领兵之人,自然知道许多不见光的门道—,战场上“误伤“、粮草里下药、甚至军功簿上做手脚,有的是法子让个小卒消失得无声无息。
若是贾珏命大,真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熬过一场大战,到时自己再动手也不迟。
虽然这么做万一被英国公知道了,很可能会闹得不太好看。
但常言说得好,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自己是正宫皇后的妹夫,英国公就算知道了什么,难道还能因为一个新兵跟自己撕破脸不成。
“督军。“
帐外亲兵低声禀报。
“大帅传令,各营将领明日卯时中军帐议事,研判赫连汗国动向。“
“知道了。”
王淳眉尖微挑。看来战事真要近了。
他最后瞥了眼那两只紫檀木箱,小心地将它们锁进暗格。
箱盖合拢的瞬间,珠玉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传令下去,“
他整了整月白常服的衣襟,声音平静无波。
“来啊,去查一查,敢死营是否来了一个名叫贾珏的新兵,若是有,查询清楚他的所在,本将要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
“记住,要做的隐秘,不可让旁人知晓。”
“诺”
亲兵随即领命而去。
第14章 帅帐议事,偷鸡不成蚀把米
吩咐好亲兵后,王淳缓步走到帐门边,掀帘望向远处连绵的营火。
赫连汗国的威胁如乌云压境,但这与他何干。
他只需在这场大战中保全自身,顺便收下宁荣二府的厚礼便是。
至于那个素未谋面的贾珏,王淳唇角泛起一丝冷笑,而后返回了营帐之中。
这不过是他王大将军富贵生活一个微不足道的垫脚石而已。
翌日,卯时整,晨光未透,帅帐内已烛火通明。
七十二盏牛油巨烛在青铜灯树上噼啪燃烧,将帐内照得纤毫毕现。
玄黑色帅旗垂于帐北,旗下英国公端坐虎皮帅椅,玄铁山文甲在烛光下泛着幽冷光泽。
三十余名披甲将领按品级肃立两侧,甲叶摩挲声与粗重呼吸声在帐中交织。
在点卯之后,众将齐至,主帅英国公看向一旁的副将万松柏淡然吩咐道。
“开始吧。”
“喏。”
万松柏手持三尺竹鞭立于巨幅羊皮舆图前,声如沉雷。
“诸位将军,探子昨夜来报,赫连可汗亲率二十个斡儿朵,裹挟漠北十三部,铁骑已过斡难河。“
竹鞭重重敲在居庸关位置,震落些许尘埃。
“最新军报,前锋军团由可汗幼子赫连啜统领,三日前已破独石口。“
“最多再有半个月时间,赫连汗国前锋军团便会与其居庸关守军汇合,一个月的时间,二十万赫连汗国铁骑将兵临北境。”
帐内顿时死寂如墓。
左军都督程始猛地捶向包铁案几,震得令箭筒哗啦作响。
“自从没了居庸关,咱们就是没壳的王八,去年血战丢了三万弟兄才抢回南口八达岭,如今难道真要三十万大军全填进野地里,让赫连人的马蹄踩着骨头南下。“
“骑兵对骑兵,胜算不足三成。“
右军统领指着舆图苦笑。
“从居庸关到幽州一百二十里,一马平川。赫连人一人三马,来去如风,咱们的重甲骑兵追不上,轻骑兵打不过。“
角落里的王淳拢着狐裘默立,清瘦面容在烛影里明灭不定。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暗藏的东珠,目光却始终锁在舆图上那片代表敢死营驻地的标记。
英国公缓缓起身,玄铁帅甲铿锵作响。
“幽州若失,赫连铁骑旬日便可饮马黄河。“
他鹰目扫过众将。
“届时京师震动,天下倾覆,诸位是要未战先怯,放胡马践踏祖宗陵庙么?“
“末将愿率部死战。“
几个将领梗着脖子吼叫,声音却掩不住虚浮。
王淳忽然轻咳一声,从阴影中踱出。
狐裘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声音无比清晰。
“大帅,诸位将军,去年我军反攻虽未克复居庸关,但夺回了南口、八达岭等七处军堡。“
他竹节似的手指点向舆图上山隘。
“这些堡垒卡在南下要道,据险而守,易守难攻。“
帐中目光霎时聚焦在这位素不涉军务的督军身上。
英国公指节轻叩帅案,玄铁护腕与硬木相击发出沉闷声响。
“敢死营本就是填沟壑的。“
王淳语气平淡如叙家常。
“与其让他们在野战中白白送死,不如尽发营中死士驻守军堡,每堡驻兵三百,配足弓弩擂石,总能迟滞赫连人数日锋芒。“
左军都督程始抚掌道。
“督军此议甚善,那些囚徒悍卒正该这般物尽其用。“
几个将领纷纷附和,帐中响起一片甲叶碰撞的赞同声。
万松柏却眉头紧锁,下意识看向英国公。
英国公此时也沉思起来。
这个王淳自从来到了静塞军后,虽然时常插手军中事务,但是对于战略决策,他却从来不敢染指。
今日这般一反常态,实在是有些蹊跷。
再联想到昨日营中亲信来报,说王淳的亲兵悄悄的将两个大箱子藏在补给之中送到了王淳的营帐,英国公瞬间心里就有了猜测。
英国公轻笑一声,笑声在紧绷的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督军今日倒是格外关心前线军务。“
英国公目光如刀锋般掠过王淳。
“只是敢死营多为新募之卒,守堡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