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此折算,文书便是赤裸裸的‘无偿抵押’或‘象征性抵押’。”
“外人会如何看待?他们不会信是我贾珏在行好事。”
“只会认定我以势压人,逼迫你这无依无靠的孤女签下这不平等文书,以极低代价甚至无偿攫取林家巨财!”
“届时,‘仗势欺人’、‘欺凌孤弱’的污名都会扣在我的头上。。”
贾珏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唯有按市价,甚至稍低于市价明确写在文书上,让数字清清楚楚,这笔‘交易’才显得公平合理。”
“旁人纵想非议,也得先掂量掂量。”
“他们会想,梁国公虽位高权重,但买卖还算公道,给了林姑娘实打实的银子和保障。”
“荣国府自己代管了林家如此巨大的产业,却还要苛待林姑娘,实在是不当人子,如今被索要产业,自然也怨不得别人。”
“如此一来,我派人前去索要产业,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第127章 立政殿风波
贾珏的话语条理分明,直指人心利害。
林黛玉先前只想着体现信任,此刻听完这番透彻的分析,顿时豁然开朗,不由得对贾珏的深谋远虑和行事之缜密更为钦佩。
确实,没有“价码”的文书,看似信任,实则埋下祸根,更显得欲盖弥彰。
而一个明确的、经得起推敲的市价,才是坦坦荡荡,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林黛玉心悦诚服地点点头,脸上微露赧然:
“是黛玉思虑不周了。”
“公爷深谋远虑,一切依您所言便是。”
“就按……您方才所提的,市价八折算入文书吧。”
林黛玉主动说出了那个比例,以示理解和支持。
“好。”
贾珏颔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林黛玉的明理省去了他许多口舌。
“紫鹃。”
黛玉转向贴身丫鬟,神态恢复了沉静。
“去将爹爹留给我的那个紫檀木匣取来。”
紫鹃应声而去,不多时,捧着一个尺余长、雕刻着兰草图案的精致紫檀木匣回来,小心翼翼放在林黛玉身前的案几上。
林黛玉纤细的手指抚过紫檀木匣冰凉的纹路,轻轻开启。
她取出一份厚实的素锦册子,纸张边缘已泛黄,墨迹却清晰依旧。
“公爷请看,”
她的声音轻得似怕惊扰了册中沉睡的过往。
“这便是父亲临终前,亲手交给我的……林家产业总录。”
“江南各处的田庄、祖宅、铺面、织造机户的份子、甚至……当年巡盐时一些隐秘人情的契约,皆载于其中,细至亩数、佃户姓名、历年租息。”
她又拿起匣底那封对折的旧信,素笺透着陈年墨香,蜡封处印着小小的“林”字。
她的指尖在信封上顿了顿,眼中泛起复杂的水光。
“这封书信……”
林黛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这口冷气压下翻涌的酸楚。
“亦是家父绝笔。”
“他…他当年巡盐江南,刚猛峻切,几近酷烈,深触巨蠹痛处。”
“自知此去凶险,故在将黛玉托付荣国府之前,已留此一手。”
林黛玉将书信恭敬地呈至贾珏面前。
“家父当初已经与荣国府商定,林家产业暂托荣府代管经营。”
“所生利银,除支付小女子吃穿用度、延请师傅束脩外,其余皆归荣府所有,权作…庇护教导黛玉直至成年寻得归宿的…酬谢。”
“若荣府克尽抚育之责,待到及笄之年,为小女子觅得良配,并依侯门之仪备下丰厚妆奁,届时,林家产业,除去为小女子购置嫁妆的消耗外,余者荣府皆可纳之。”
“不过家父也许是早就预料到了今日的局面,担心荣国府会苛待于我,所以还留了后手,便是这封书信,请公爷过目。”
贾珏静听,眸色深沉如夜海。
他接过那封似乎重逾千钧的信函。
信纸展开,映入眼帘的是林如海力透纸背却已显出虚弱浮滑的笔迹,仿佛每一次提按都耗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
爱女黛玉亲启:
吾儿黛玉,父病沉疴,弥留之际,唯念尔身。
将汝托付荣府,盖因舅氏至亲,外祖母尤疼尔如珠。
父与汝外祖母、舅父有约:林家产业,暂寄彼处经营。
所生利值,除供吾儿衣食教养、延师束脩等一切日常开销外,余息尽归荣府所有,乃感念其抚育吾儿、张罗婚事之辛劳酬资。
然,父心深处,未尝不虑世事多变、人心易迁。
此中关窍,吾儿谨记:
林家祖业根基,无论田亩、房宅、铺面、器作、份契,其所有权属,自始至终,唯归吾女林黛玉一人!
代管终为代管,所有产业之名册、契据、底根,父已命可靠之人另册密录,封于老宅密室青龛之下。
匣内之录,乃正本其一。
及笄之时,若荣府悉心照拂吾儿,良婿可托,汝亦甘愿委身,则父之承诺依然:荣府为儿所费之资,儿不必索还。林家产业,除儿妆奁外,余者赠予荣府,以为全礼。
此为父感念亲恩,亦为吾儿在贾府立足之厚基。
倘若……倘若事有不谐!
吾儿在彼处受委屈轻慢,未得善待;或婚配不由己心,饱尝辛酸;或心存离意,不愿再仰人鼻息……
吾儿当依此信为凭!携匣中总录及此绝笔至镐京府尹大堂!
林家产业,皆为吾儿黛玉所有物!
荣府代管多年,所收利息已足敷其养育之资!
若彼时彼辈尚存一丝廉耻,念及亲情,归还吾儿产业则罢。
若其贪恋钱财,生出据为己有之心,强词狡辩……吾儿不必强争,但将此信、总录密册交予府尹公堂!
律法昭昭,自有明断!
切切!吾儿身世孤弱,父愧难护汝周全。
唯一腔精血,化为寥寥数语,为吾儿留下几分转圜之机。
望天佑吾儿,日后觅得擎天之力臂助,则父于九泉之下,虽目亦瞑!
父林如海绝笔
盐政任上
信件末尾的日期已是多年前,墨痕干涸成铁锈般的褐红,像凝固了无尽的不舍与忧思。
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贾珏线条冷硬的侧脸。
他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那句“望天佑吾儿,日后觅得擎天之力臂助,则父于九泉之下,虽目亦瞑”之上。
这并非简单的资产交割书,而是一个濒死父亲耗尽最后心神为孤女精心编织的一张,以亲情为表象、以律法与后手为底牌,用来对抗潜在贪婪与怠慢的绝境防护网。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贾珏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极罕见的,近乎喟叹的复杂情绪。
他眼前仿佛能看见那个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却仍坚持握笔、字字斟酌如同滴血的御史。“林大人……虑事之周,用心之苦,其情可悯,其志可叹。”
贾珏合上书信,那沉甸甸的重量似乎并非来自纸张,而是来自那份沉得化不开的父爱。
红楼旧影如墨点在心头晕开,他忆起书中那个泪尽而亡、焚尽诗稿的孱弱身影。
自己今日所行,或许正是冥冥中补全了林如海这未竟的心愿——为这个薄命的才女,截断那“玉减香消、红颜薄命”的既定路途。
“公爷?”
林黛玉轻声呼唤,带着一丝紧张与希冀。
贾珏将那封浸润着父爱与血泪的书信珍而重之地递还给黛玉,脸上再无半分犹疑,唯有磐石般的笃定:
“林姑娘放心。”
他目光如电,扫过案上那厚厚的素锦总录,字字清晰有力:
“这清单之上的林家每一分产业,我都会让它——物归原主,完璧归赵!”
林黛玉微微松一口气,如释重负,但随即秀眉又轻轻颦起,露出几分忧色,低声道:
“公爷厚意,黛玉铭感五内。只是……如今那府里,”
她略一停顿,似在斟酌措辞。
“荣国府付之一炬,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荣国府众人心中怨气想必……堆积如山。”
“产业攸关庞大钱款,她们此刻正是困窘万分、急欲填洞补天之际,恐怕……”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荣国府那群在烈火中翻墙逃命的勋贵,此刻只怕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岂会轻易吐出这块已经叼在嘴里的肥肉?
她们会刁难、推诿、死不认账。
“恐怕?”
贾珏嘴角忽地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意并无多少温度,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掌控全局的嘲讽。
“恐怕由不得她们了。”
他站起身,玄青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沉稳如山岳:
“林姑娘只需安心在此将养身子。”
“剩下的事,自有我来料理。”
“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她们想如何,已非她们说了能算。”
贾珏语速平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宣判,定下了未来走向。
“荣府这滩烂泥里淘洗了几十年的污垢,也该借着这股东风,好好冲刷一遍了。”
林黛玉听出他话中那份掌握生杀的霸道决断与成竹在胸的自信,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随之飘散,化作一种难言的复杂慰藉。她起身敛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