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此同时。
榆次以北五十里。
上艾城。
这座扼守着太原郡东部咽喉的重镇,此刻却是一派祥和。
校场之上,战马嘶鸣,炊烟袅袅。
数百名精锐骑兵正在休整。
他们擦拭着战刀,喂着战马,
脸上洋溢着一种猎人丰收后的满足感。
城楼之上。
一张矮几,两壶浊酒。
陈默一身便装,神色淡然地盘膝而坐。
坐在他对面的,
则是一身戎装,始终毫无坐相的马骁。
马骁嘴里叼着一根草根,手里把玩着几块做工精致的腰牌。
正是西河太守府的信物。
在他脚边,另还扔着几十个带血的令箭包袱。
“赵兄。”
马骁把一块腰牌随手抛起,又稳稳接住,
“算起来,这可是第四波了。”
“不得不说,这赵胜老小子可是真急眼了。
最后这波这些个信使,一上手就知道都是硬茬子。
那个领头的,骑术不比咱手下的西凉汉子们差,扎手的很。
为了抓这几个泥鳅,我手下的弟兄可是废了老鼻子劲,
连绊马索都用了十几根。
也得亏是赵兄你机智,提前接管了这上艾城,
卡住了大部分北上去晋阳的道路和关卡。”
说着,马骁指了指城下的一个角落。
那里,几堆营火正烧得旺。
隐约能闻到一股烤肉香味。
“还有这几只鸽子,味道确实不错。”
马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贾先生那些个神话玩家,也是人才。
知道人过不去了,竟然还琢磨出了飞鸽传书的法子。
啧啧,可惜了。
他若是再多蓄养个几只,说不准还真就有漏网之鱼过去了。
哎,不过赵兄,说真的。
这信鸽可真是好东西啊,肥得很。
喏,我手下那帮馋鬼正烤着呢。
要不让他们给你弄一只,送上来尝尝,打打牙祭?”
“烽火兄有心了。”
陈默端起酒爵,轻轻抿了一口,
“待大局定下,陈某自当在榆次城内,摆下全羊宴给兄弟们庆功。”
他放下酒爵,微笑道,
“诸位此次着实辛苦了。
这几日,榆次以北的天罗地网,全靠烽火兄这几百游骑。
若非这些弟兄们日夜游弋,封锁了所有北上前往晋阳的道路。
哪怕一个信使漏网,见到了张懿……
咱们的这出戏,可就得再换个更加麻烦的唱法了。”
“哎,可别给我戴高帽。”
马骁摆了摆手,把嘴里的草根吐掉,
“赵兄,我的骑兵人还是不够多。
三班倒,人歇马不歇,这样下去撑不住的。
别的不说,弟兄们现在也都累得够呛。
而且……”
马骁话锋一转。
他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纸里,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说到这里,
马骁手腕一抖,将那枚信物抛在案几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身子前倾,盯着陈默的眼睛:
“赵兄,这戏怕是终归唱不下去了。
且不说那并州刺史张懿,会不会从别的渠道听到风声,派兵南下查看……
就说咱们再这么封锁下去,
要是赵胜真被逼急了,他手里可有九千兵马......那可就是九千把刀。
更别提,其中还有两千多是精锐部曲,
杨奉与徐晃那两个家伙可不好对付。
你我手里这点兵,也就是给人家塞牙缝的量。
若是赵胜那小子狗急跳墙,
到时候这九千人真的发起疯来,不在阳邑待了,
全军向北突围,往咱们这上艾城冲……”
马骁看着陈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一顿早饭吃的。
等到那时,这上艾城就是一口大锅。
咱们兄弟俩,就是这锅里的王八,想跑都跑不了。”
陈默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端起酒爵,对着虚空敬了一敬,笑道:
“烽火兄算得不错,情况正是如此。
敌军近万,我军不足千。
若是赵胜此时整军备战,不论死伤,全军强攻上艾,
不出半日,你我皆成齑粉。”
陈默手中端着酒爵,舒服的向身后软榻靠了靠,
却像是突然换了个话题:
“烽火兄养过鹰吗?”
“养过,而且我还熬过。”马骁挑了挑眉。
陈默哈哈大笑:
“那烽火兄,可曾熬过......人?”
马骁眼中的神色凝固了一瞬,
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
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熬过。
不仅熬过,还得是在没水没粮的绝地上,
连惊带吓,熬了整整七天的那种。”
陈默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淮南子》有云:逐鹿者不见山,攫金者不见人。
饿极了的鹰,眼里只有地上的肉。
为了这口肉,它不得不收敛羽翼,落于荒野……
却忘了,这荒野之上,
其实还蹲着一头更饿的狼。”
“狼……”马骁喃喃自语,
而后眼神猛地一凝,脱口而出:
“辽县的张牛角?!”
不用陈默回答,他自己便咧嘴乐了,眼中的精光越来越盛:“是了!
逐鹿者不见山,就是这么个理儿!
赵胜那九千人现在就是只昏了头的饥鹰,
在张牛角那头更饿的狼眼里,
他们可不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大肥肉么!”
陈默微笑着点了点头,
举起手中空空如也的酒爵,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