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于无形之中。
……
又是一日光景。
经过连番跋涉,
前锋队伍终于踏过了县界的界碑,
进入了涿郡的边境地带。
天色,越发阴沉,
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有大雨降临。
当陈默的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望见前方那座,作为涿郡南大门的边陲集镇时,
众人皆面露肃容。
入目所见,
原有的集镇轮廓,已被连绵的营帐彻底吞没。
无数自中山国奔逃而来的流民百姓汇聚于此,
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
陈默心中微凛。
他不禁想到一事。
此时此刻的涿郡以北,
恐怕还有大量按照“坚壁清野”命令,
从广阳战场撤下来的百姓。
而南北两股百姓形成的民潮,加起来恐怕不下万余人。
眼下,
单是眼前这南面营地,便聚了数千之众。
这一年来,
白地坞虽于周边数郡之地,广布‘招贤令’,
大量招募佐吏、文书之事,亦颇见成效。
但面对这等大规模的流民潮,
必须要有经邦济世之才,
居中调度,加以统筹才行。
陈默暗叹,
自己终有百密一疏之时,
单凭涿郡留守的田畴与简雍二人为首,
恐怕实在难以应付这种庞杂局面。
别的不说,
只光是批阅文书,决断政务......
怕是都忙不过来。
不过,随着车队愈发抵近,陈默却是颇觉意外。
按理来说,
这种数千人规模的营地,聚于一处,
极难管理,更易生乱,
可营中景况,竟是井然有序。
数十口大釜一字排开,架于熊熊篝火之上。
热气腾腾间,
隐有掺杂着菽豆与野菜的米粥香味,随风飘散。
……
整个大营,更被严谨的划分成了不同营区。
老弱妇孺在内营避风。
青壮男子被调拨起来,
于周边劈柴、挖厕、搭建临时窝棚。
而但凡有面色潮红,状似染疫的流民,
都被单独别置一处,
由近半年来投奔流民中的专门医士在旁,
以锅釜熬药,尝试施治。
每一个粥棚前,队伍虽然排得极长,
但在手持长梃与环首刀的乡勇维持下,
竟然也算颇有秩序。
整个大营,
就像是一座庞大机器,轰然运转着。
虽然这“机器”的零件运转得“嘎吱”作响,
感觉......随时都有不堪重负而崩毁的危险,
但至少,
它奇迹般的,始终还在运转着。
“此等调度,堪称有条不紊......”
张郃环视营区,轻声赞叹一句。
而后又喃喃自语道:
“营中,必有国士坐镇!”
陈默亦是心头疑惑。
他心里极为清楚,
自己前往南境,留给田畴他们的理政之难有多大,
北方坚壁清野,南方流民涌入,
兵马粮秣与安抚安置,皆是重中之重。
田子泰虽是大才。
但只凭区区几人,带领上百佐吏做事,
终究分身乏术,力有不逮。
可此处营地的管理之人......究竟是谁?
又有谁能在这边陲集镇,
将当下的庞杂局面,统筹得如此周全无虞?
陈默心生好奇,策马上前,
带着几名亲卫,
径直朝着最忙碌的,负责居中调度的大粥棚处走去。
绕过外层人群,
在临时搭建的营帐外,
陈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在成堆竹简、账册与算筹之间。
坐着一个青年,正挥毫提笔。
那青年,一身单薄的麻布孝服,
外间只胡乱裹了件御寒的破旧羊裘。
身材早已极度消瘦,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显然已经长时间没有休息了。
但一双深陷的眼眸里,
光采,却亮得惊人,宛如夜中寒星。
此次此刻,他正以一种极为惊人的速度,
处理着面前的如山文书。
“甲字营薪柴已罄,自丙字营抽调百束!
告诫彼等,樽节使用。”
“彼处数釜,水沸方可下米!
切勿煮夹生之食,
流民胃肠虚弱,食之必生疫病!”
“城中第三批药材何以未至?
遣两骑驰马速催田子泰,
告之曰:
今夕药材若不至,
明日疠疾区必再毙二百人,
令彼自决!”
青年语速极快,
手中毛笔在简牍上飞速勾勒,指挥极严。
所下命令,
却又极其明晰,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