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从头到尾就根本不是接敌死战,而是佯装败退!
难怪对方的追击意图如此薄弱,撤退时却又如此果断、极有法度。
孟烈……并未直接赶去大防山谷!而是也埋伏在了半路!
对方也打算半道截击自己!打自己个措手不及!
陈默看向敌骑撤退所走的,那条通往大防山的官道。
在路的尽头,孟烈恐怕早已提前布好伏兵,张开了血盆大口。
这是阳谋。
如果陈默被胜利冲昏头脑,顺势带人追击,那么正好顺了孟烈的意,直接一头扎进那个死亡陷阱。
但如果陈默此刻停下脚步,不予追击……
那么这股“败退”的敌军游骑,就能从容不迫地赶回孟烈伏击之处。
去给孟烈报信说,
“刘备的援军,陈默北上的部队,已经到了附近。”
相当于只用百余非嫡系的胡人轻骑,换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情报。
而孟烈在得知援军的位置和兵力部署之后,就可以立刻改变部署。
就对这支千人奇兵,提前有了防备。
无论如何,陈默之前预定的“半路截击”之策,已经无从实现。
换句话说,不论陈默是进是退,似乎都已经落入了孟烈精密的算计之中。
然而......
陈默双目微阖,眸底如有深渊,幽不可测。
你孟烈既将杀局环环相扣,如铁索连舟......
我陈默,自然也早已借好万里东风,
为你备下了一个焚天燎原、灰飞烟灭的结局。
第四百零三章 利刃断腕,遮其耳目!
冷风,如剃骨尖刀,裹着河滩上血腥之气,肆意刮过。
这片原本荒芜的冲积滩涂,早已化作修罗屠场。
尸骸残缺、兵刃折断、无主战马在滩涂上踯躅悲鸣,茫然徘徊。
此时,芦苇荡边缘,千余汉军步卒正在关羽与张郃的指挥下,默默打扫着战场。
陈默策马立于高处,心中暗自筹谋下一步的计划。
此战,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北上的这支军队,就此蜕变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还是一支颇为疏离的队伍。
白地坞亲卫军纪森严、沉默寡言。
河间子弟兵骄傲自矜、只服张郃所下的军令。
而那些南太行的贼徒,则满身草莽戾气、桀骜不驯。
这三股力量,只是勉强揉捏在一起,却难以真正相融。
恐怕稍遇挫折,便会势同水火,瞬间分崩离析。
然而,鲜血与胜利,向来是最好的融合剂。
南太行贼徒们在后方摇旗擂鼓,以作伏兵,防止敌军拼死冲锋。
白地军亲卫弩箭冰冷,大批收割胡骑性命。
而张郃那一箭,则是大大的替河东子弟扬了军威,于千军丛中,射杀敌将,引得全军侧目……
名为“同袍”的奇妙羁绊,在满地泥泞与血水之中,悄然生根发芽。
南太行的悍匪们不知何时,不再对那些正规官军出身的河间兵骂骂咧咧,
反而主动上前,帮着整饬河滩战马。
河间子弟兵们也大多收起了眼底轻视,默默将缴获到的完好皮甲,递给一些没有甲胄覆身的贼徒。
居中策应的白地军亲卫,依旧沉默寡言,但原本防备四周的戒备之色却悄然收敛,隐生将后背托付袍泽之意。
三股出身不同,信仰亦是完全不同的力量,在此刻,悄然交融为了一体。
军心,更是拔至巅峰!
陈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此时此刻,他的头脑亦是极为清醒。
加点带来的足足四点力量与两点体质,让在压抑且耗费心神的急行军与伏击战后,未有丝毫疲态。
他能感受到,对自己身体的极致掌控力。
能感受到体内仿佛永不枯竭的绵长气血,让他的头脑如同冰雪冷淬,保持着极度清明。
不成想,力量与体质的加点还有这种好处?
陈默轻笑摇头,而后眼看着张郃自对面,大步走来。
“郡丞。”
张郃的军靴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声响,
“按郡丞方才所言,孟贼此举,意在‘请我军入毂’。
前方险道,恐已张设天罗地网。
吾等是就此驻军,亦或是绕道而行,暂且避其锋芒?”
陈默转过身,玄色扎甲在天光下泛出冷意。
“避其锋芒?”
陈默冷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孟烈既然费尽心机,敞开大门请我们进去。若是转身走了,岂非辜负他一番美意?”
张郃一怔:“郡丞之意……莫非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更反客为主!”
陈默拔出腰间长剑,
“孟烈以为他算无遗策,以为能以这支故意败退的游骑,将我军底细摸清。
但他却忘了一事......
这天下,非独他孟烈一人会藏暗手,能留底牌。”
自从十数日前,蓟县拼死逃出的两名“托塔天王”麾下残卒,
为了报复,将孟烈在大防山设伏的计策,连同六千中军的动向,提前泄露给了陈默开始......
这次战役的结果,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这就是信息差的重要性。
这十数日的光景,足以让陈默从容变阵,布下杀局。
而孟烈却依旧如盲人摸象,始终以为他在暗处,陈默在明处。
殊不知早已成了阱中之兽,落入陈默毂中。
“游骑听令!”陈默翻身上马,长剑斜指,
“将方才所获战马,并入吾军原有精骑,凑足一百五十骑,即刻散出!
以十骑为一队,若漫天星散,游弋于大军前方及两翼二十里外!
但凡遇敌军探马,即刻截杀。
务必遮蔽孟贼耳目,断其斥候,绝不可叫其探知我军虚实!”
“诺!”
“步卒听令!即刻起,结锋矢之阵!
以白地军甲士为锋锐,河间兵护其两翼,南太行众弟兄居中策应!
不作任何停歇,顺着孟烈故意漏出的官道缺口,全速推进!”
张郃强压下心头震动,沉声问道:“郡丞,吾等兵锋......所指何处?”
陈默双眸微眯,眼底杀机毕露:
“入大防山后,直扑孟贼伏兵侧翼!
乘其合围之势未成,如利刃断腕,斩其六千中军臂膀!
至于其余几路合围之敌,吾早已另有布置。”
军令既下。
这支刚刚以鲜血洗礼,军心可用的千人军队,轰然运转。
一百五十余名轻骑,悄无声息散开,没入前方的密林、荒野。
而近千步卒,则结行军阵列。
悍然,长驱直入!
天空中,铅云愈发低沉。
隐隐有雷声沉闷,于天际之上翻滚。
……
广阳郡西侧,大防山谷口。
狂风在山体险峻之间穿梭,发出凄厉的啸叫。
不得不说,刘备选取的屯兵之所,确实颇合兵法。
天然而成的葫芦形山谷,两侧绝壁如刀削斧劈。
谷口,更狭窄得仅容十数骑并行,当真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然而此刻,这处绝地外围,两侧土坡之上,却早已被步卒扎营,挖满壕沟。
孟烈端坐于一匹青骢马上。
半边被火烧焦的脸庞,在阴沉天色下,直显得愈发狰狞扭曲。
他一袭锦袍,不染纤尘,与周遭战场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