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之上,却是端坐着那位奉旨而来的朝廷秋查使臣毕岚。
那毕岚肚子圆滚滚,体型甚是肥胖,
他手中的玉如意不紧不慢的敲打着案几,一双阴鸷的细眼,正冷冷扫视着堂下。
大堂左侧,刺史王芬的一脸的尴尬神态,许攸则是隐匿于墙边阴影之下,紧蹙着眉头。
至于常山国相刘备……今日干脆是称病不出了。
仅有巨鹿太守陈默,身着一套大汉太守官服,仪表端正,面色平静的站立在堂屋的正中间。
“陈府君,尊兄好大的架子。”
毕岚尖锐的嗓音在大堂里响起,刻薄的笑道,
“本官奉天子明诏,巡查冀州,
常山国岁计亏空如许、隐匿流民无数,
他刘玄德竟闭门称疾,莫非……视朝廷纲纪如无物了?”
陈默闻言,却是淡淡一笑,上前长揖及地,行礼如仪:
“天使息怒。
吾家相君连日荡平上曲阳王氏逆乱,
亲冒矢石,偶感风寒,
是以卧榻难起,绝非轻慢。
至于天使所指,常山岁计风波……”
陈默直起腰,声音洪亮道,
“本府今日前来拜谒天使,为的正是此事。
上曲阳王氏阴蓄死士,私藏大黄禁弩,
此谋逆大案,已由白地坞连夜荡平。
依大汉律,反贼王氏百年聚敛之巨额资财,并同逆案卷宗档册,
理当先由刺史部主簿核验定谳,再转呈天使。
默……不敢擅专。”
说话间,陈默大袖一挥。
身后的偏厅处,大门忽然“轰”的一下被打开。
十几名白地坞亲卫,抬着几口沉重的紫檀大木箱,大步迈入正厅。
大箱子沉重的砸落在石板之上,带出一声极沉闷的巨响。
陈默走上前,抬手将最上面的箱盖掀开。
“哗啦——”
金色的朝阳穿透长窗,直直的照射在箱子里面。
一时间,成堆的马蹄金与麟趾金、大把大把的五铢钱,乃至西域胡锦,散发出万种光芒,诱人至极,顷刻塞满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这……此乃上曲阳反贼之......余赃?!”
毕岚处于主位之上,一双细眼蓦的睁得滚圆,手中的玉如意差一点便坠落在地。
他盯着箱中之物,一张刻薄肥胖的脸上贪光大盛,更暗自吞咽了一口津液。
阉党无后,权势于其无用,
活在世上,无非就是贪恋钱财。
而毕岚这阉竖,本就是饕餮之徒,眼前这三大箱真金蜀锦,几近直令其原形毕露,诱惑可见一斑。
“王使君?”
陈默转过头,看向面色有些惨白的刺史王芬,明知故问道,
“使君可欲……先行验看一番?”
“这……天使当面,本使,本使安敢擅专……”
王芬哪里敢去碰这笔要命的赃款。
当着十常侍的面和对方抢钱吗?有命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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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月票】第九十九章 他要造反不成?!
再说了,人家毕岚可就是带着诏令和天子明旨来秋查的。
十常侍,阉党,带着旨意来查你清流士人......
换句话说,本来就是来找你清流士人的事的。
王芬连连擦着冷汗,下意识的就拿眼睛去瞥左首的许攸。
“哎呀!王刺史见外矣!”毕岚也是跟着假客气了一句。
这也正合他的意思,
他可是等不及按照规矩,让刺史府的部属官员来先行查看,
眼下有了台阶,毕岚也不顾什么体统,起身大步走下台阶。
一双手直接插进了那堆真金蜀锦之中,抓起两枚黄澄澄的马蹄金在手里颠了颠,直笑的见牙不见眼。
“善!善!刘玄德与陈府君此番平叛,果于国有大功也!哈哈!”
毕岚大笑着,两眼虽直勾勾盯着箱中财宝,心下贪念大起,
暗自盘算着......这常山王氏的全部家底究竟能有多厚?
他突的眼珠子一转,借坡下驴,一副拿腔拿调的,竟是又摆起了公事公办的做派:
“然,既然牵涉巨额赃款,那王氏的逆案卷宗、家资账册何在?
本官毕竟身膺秋查之任,代天子巡视地方,
此等反贼卷宗赃物,本官自当亲核账册,方好上禀西园......天子!”
其实他此刻急着要账册,无非是想着比对一下账目,看看王氏那边......是不是还有什么隐匿的田产宝物什么的?
陈默见状,眼底闪过冷冷的笑意。
他不慌不忙的冲着毕岚一拱手,顺势将目光投向了一边面色有些尴尬的王芬,语气温润道:
“回天使。
上曲阳王氏的逆案卷宗,以及家资账册,
下官前几日便已悉数呈交刺史部封存。
今日既要当面核对余赃,
理当请王使君自内库取出,一同验看定谳,再转呈天使。
默……不敢越俎代庖。”
皮球直接踢给了咱们王刺史。
毕岚那双细眼立刻转向了王芬,手中的玉如意随意晃了晃,笑着催促道:
“哎呀!王刺史!既然卷宗账册就在尔等行辕内库,那还杵着作甚呐?”
王芬本就被这意外出现的十几箱真金绸缎,弄的有些心慌意乱,一时间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突然又被毕岚这朝廷使臣一个催问,他当即一愣,而后连擦了几下冷汗,回头冲着刺史府的属官大喝道:
“对对对,还愣着作甚!
快!将行辕内库的王氏逆案卷宗统统取来,一并呈交天使对账......啊不,查验!”
见王芬如此识趣,毕岚也再按捺不住心里的期待,继续翻查起了面前的箱子。
而恰在毕岚忙着查验各个箱子里的珍宝时,几名刺史府的文吏也气喘吁吁的快步回来,
其中一人端着个装了王氏简牍卷宗的小木匣,小心的放在了那装满财物的木箱旁边。
毕岚大笑着一把拿起那刚搬来的卷宗木匣,想看看王氏的账册里面还有没有记录着什么宝贝。
可当这位使臣的一双肥手,一把抓向那卷宗木匣时……
“啪”的一声响动。
那小木匣的盖子像是原本就已经酥朽坏掉了,被这么急不可耐的一抓,盖子马上咔吧一声掉了下来。
“啪。”
一卷以上等蜀锦包裹的信札,就这么从刺史府的卷宗木匣底部滑落而出,掉在了毕岚的脚边。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都不自觉地随着那卷信札投了过去。
而隐在角落阴影里的许攸,在看到这一封莫名其妙的信札掉落出来的刹那,脑海中轰然一响,
他一张狂诞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似是猜到了什么。
陈默站立在一旁,神色淡淡的将眼睛垂下,长袖之内一双拳头,狠然攥紧。
“嗯?此乃何物?莫非亦是反贼的家书账册?”
毕岚皱了皱眉,随手捡起那卷信札,将其上的红丝线扯断,大大咧咧的当众一把展开。
大堂之内,四周悄然无声,能清晰的听到宣纸竹帛在风中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毕岚脸上,本来尽是贪欲和笑容,
可当他瞥到信里头的内容的时候,再当他定睛细看的时候……
两个肥硕的鼻孔,突然间,猛的收缩了那么一下。
紧接着,毕岚的那一双细眼里,贪婪瞬间褪去,
而后,他竟像是白日里见了鬼一般!
他看到,这信上,大半的篇幅被人以极粗厚且杂乱的浓墨涂去,墨迹甚至洇透出了纸背,力道极重,
这一看,就是信件的原主人在涂抹时,正惊恐万状的想要拼命掩盖什么秘密!
毕岚的一双肥手哆嗦着,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将信笺凑近眼前。
在那大片大片欲盖弥彰的墨团之下,乃至于几处仓促间没能彻底涂死的空隙里,
他依旧隐隐约约的,能辨认出几个刺眼的的残缺字迹和偏旁:
“……魏郡......审……”
“……弩……”
“……秋查……伏杀......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