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称,商队主事临行千叮万嘱,此匣必于今日时分,致于诸葛府上,
断不可早,亦不可迟。”
“北方商队?数月之前?”
诸葛玄脑海中像是闪过一道霹雳。
他当即想起了今日在袁氏庄园雅集上,那些高门大族口中嘲笑的拜帖与谢信。
刘备和陈默?!
那两位手握幽冀重兵、威震太行的二千石郡守,竟然……竟然也给他们诸葛家,给他们这已经落魄的家族,送来了一封拜信?!
“咕咚。”
诸葛玄忍不住狠狠的咽了一口唾沫,一双手竟是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起来。
南阳高门看不上的边地太守,对他诸葛玄,对他们这没落的琅琊诸葛氏而言,却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封疆大吏!手握数千强兵的一方诸侯!
“莫非……莫非那刘国相与陈府君,素闻吾诸葛玄才名,欲辟吾北上为官,以壮其州郡之威?!”
诸葛玄的心脏开始疯狂的跳动。
一定是这样!
在当下这世道纷乱之际,若是能攀上北境白地坞这棵正在迅速崛起的参天大树,他诸葛家,何愁不能重振昔日门楣!
“速!备好汤水!吾欲净手!”
诸葛玄的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起来,
“去!燃内堂宗庙香炉!速去!”
长兄诸葛瑾被大伯父这突然的癫狂吓了一跳,连忙拉着老仆去后院打水焚香。
唯有那刚满五岁的小诸葛亮,依旧安静的站在一旁。
他眨巴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陷入狂喜的大伯父,又看了看那个考究的木匣,眼底满是好奇。
半炷香后。
诸葛玄给自己换上了一套最为整洁的深衣,一双手刚刚才用温水和澡豆清洗的干干净净。
内堂之中,香烟缭绕。
诸葛玄内心激动,好似前去进行朝圣一般。
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接着,用双手捧起那个金丝楠木的匣子。
小心翼翼的,用一柄小刀挑开绳结上的封泥,断去封绳。
“喀哒。”
匣子应声而开。
里面,竟是只静静的躺着一封,以最上等的幽州麻纸折叠而成、外覆着一层防潮油布的书信。
诸葛玄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颤抖着双手,将那封信取了出来。
他带着十二分的小心,拆开油布。
信封的正面,一行以台阁汉隶写就的墨字,赫然映入眼帘。
“这字.....
字迹倒是还写的......还挺工整的......”
这是诸葛玄的第一反应。
而后,他那带着满脸笑容的喜意,在辨认出那行大字的第一个瞬间……当时就凝固在了脸上。
荒谬......他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直冲脑顶!
他还以为那信封之上,写的会是“呈琅琊名士诸葛玄”,而后里面就是对他的招揽之词了。
可那信封上面,只端端正正的写着一行大字:
「呈:南阳卧龙,诸葛家,亮,小公子亲启。」
破败的老宅内堂里,唯有案上的膏灯偶尔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此……此……竟是……致亮儿之书??”
诸葛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瞪大了眼睛,再看了一遍信封......
没错啊,写的确实是“诸葛家,亮,小公子亲启”。
卧龙?卧龙?!
那是何等惊世骇俗......何等气吞山河的尊号!!
在当下这个看重名望与品评的时代,这等名号,足以让任何一个饱学之士名动天下、让无数世家倒履相迎!
可是……可是……
诸葛玄机械般的,一寸一寸的转过僵硬的脖颈。
他的目光,越过内堂的门槛,看向院落之中。
在那里,
那个被信上称为“南阳卧龙”的稚童……
此时正踮着脚尖,吃力的帮着他兄长诸葛瑾,捧抱起一卷厚重的竹简。
今天,才刚满五岁......
……
几日后,魏郡郡治,邺城。
邺城,一向乃是整个冀州的政治与文化的中心,自往日以来,便一直是高门大户、门阀汇聚的所在。
而在邺城城西,那座占地极广的审氏主宅,宛如城中之城,
更是这片土地里,暗中潜流与权力顶峰的象征,世俗规矩以外的无冕之王。
主宅深处,书房内。
审配今日穿了一身宽大飘逸的名士鹤氅。
正端坐于一张古木琴案之前,双目微闭,一双修长而干枯的手指,在面前那张古琴上从容拨弦。
“铮——”
琴音高亢、悠扬,指法古拙而冷冽,
正如审配自比,士人本应有的刚直、孤傲之意。
【求月票】第一百零四章 弦断琴崩!
而在审配的对面,隔着一张雕花矮几,一名心腹幕僚正盘膝而坐,面前的楸木棋枰上,摆着一局尚未下完的黑白残棋。
“主公此曲《聂政刺韩王》,激越而存法度,杀伐果决,复隐蕴清流大义,当真已臻化境。”
那心腹幕僚一边落下一枚白子,一边面带谄媚的笑着奉承道。
审配淡淡一笑,抚琴的双手极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此时信都城内,当有另一番‘化境’矣。”
幕僚算算时间,眼底闪过兴奋之意,
“计其时日,朝廷天使毕岚此刻,恐已在信都发难。
崔氏女所埋铁证一出,刘、陈二贼此刻百口莫辩、插翅难逃。
借阉宦之屠刀,辅以满城冀州世家之怒火……
那刘、陈二贼,此刻恐怕已是身首异处。”
审配听闻此言,按在琴弦上的手指一顿,冷声道:
“此乃煌煌大势。”
审配的声音里,掩不住偏执与狂热,
“陈默竖子,自恃微末军功,
便敢轻慢礼法,妄图以武力弹压冀州士林。
彼何知,天下之规矩,乃吾等世家所定!
老夫欲挽天倾,为天下清流大义,
纵施权谋构陷,亦为代天行罚。
传令府中管事,命人开窖,取那封存廿载的旧酝来。
备上等酒宴,广发名刺。
今夜,老夫当设宴……为冀州士林贺!”
“诺!主公神算,属下即刻督办!”
幕僚连忙起身应诺。
然而,他的话还没完全说完。
“呜——咚!咚!咚!”
先是一阵凄厉的画角声音,
而后,突然有战鼓密集,如闷雷一般,从远处的城门方向翻滚传来!
府外,顷刻间乱成了一团。
隐隐能听到门外有人惊呼,声音嘈杂,又开始有大批甲士在主街上疾驰,
其间,还混着兵器碰撞的声音!
呼——
窗外猛的吹进来一股透着寒意的冷风,将博山炉里的沉香烟柱吹的七零八落。
“何事惊扰?!城中何来乱军之声?”
那幕僚脸色骤变,正欲推门查探。
“砰!!!”
书房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一名平日里跟着审家作威作福、向来不可一世的管事家丁,此刻却是连滚带爬的扑倒进来,趴在审配的琴案脚下。
他的冠帽早不知丢到了何处,
披头散发间,他抬起头,冲着端坐在琴案后的审配,凄厉嘶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