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17节

  “其三,疏通关节。本官将亲往泗、楚、真、扬四州转般仓巡视,并择日拜会两浙、江东、江西、淮南四路转运使,共商漕粮征缴、调拨事宜。至于荆湖南北两路蛮患,亦需寻机解决,此事容后再议。”

  这三件事,件件都触及现有利益格局。

  众人心中思绪纷纷,不过呢,明面上该表的态还是要表的。

  李肃之率先起身,肃然道:“漕使明断,下官等必竭力奉行。”

  众人随之起身齐声道:“谨遵漕使之命!”

  “今日便议到此。”

  陆北顾颔首:“各房依本官方才所嘱,尽快把事情落实下去。”

  会议散去,各人怀揣不同心思,退出正堂。

  “蒋勾当官。”

  陆北顾看向坐在末座,没有发言权全程都在默默地做会议纪要的蒋之奇,说道。

  “待整理好后,送到本官值房。”

  蒋之奇一怔,旋即点头......他不是蠢人,这种明显没必要说的话,被陆北顾单独拎出来嘱咐,其实就是让他借机单独汇报的意思。

  这对于蒋之奇来讲,是个好机会。

  他只是还没变得那么油滑,不代表他不想进步。

  当走出正堂时,烈日当空。

  陆北顾抬头望了望刺目的阳光,心中并无轻松之感。

  因为方才开会时各种对答,看似他掌控了局面,实则众人的汇报都是真假参半的,全都是基于自身利益所作出的发言......至于其中到底哪些是实情,哪些是粉饰,仍需他耗费时间才能辨别出来。

  不过嘛,他也清楚,方才抛出的三件事,必将激起巨大波澜。

第529章 夔龙不辞,难进易退

  陆北顾亲手拿着文书回到自己的值房。

  把那叠厚厚的《本年总录》放到案上,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于腹前,开始思考。

  这些禀报,与他此前从高良夫处听闻的情形,大抵吻合。

  从征收、运输、仓储到课税,几乎每个环节都透着蠹蚀的痕迹,积弊如山,盘根错节。

  当然了,正如众人在言语间会有所保留一样,高良夫也不是什么都说的,跟他说的事情也不一定全都属实。

  台面之下,肯定还有更多未曾也不敢摆上台面的东西。

  这时候,李振敲响了门。

  “进。”

  对方是给他送茶水和《邸报》来的。

  陆北顾看着这位被他从盐铁司带过来的胥吏转身离开,若有所思。

  按照大宋制度,官员宦游,允许在对方自愿的前提下带胥吏走,而具体数量没有明确规定,不过从潜规则上讲,按照他这个级别是能带七、八个人的,这些人类似幕僚或者打杂的定位。

  至于官员则都是有官身的,任何调动必须经由吏部、审官院,乃至中书门下,哪怕再小的官,也不可以随意带走,只能走正规程序申请进行同步调动。

  因为这个过程非常麻烦,所以通常来讲,官员宦游都是带吏不带官。

  而且还有一个潜规则,那就是从京城调到外地,所携胥吏的开支通常都是可以由当地全部负担的,但从外地调到京城,则除非胥吏在该衙门工作过,不然京城的衙门通常都不会接收太多人,更不会帮忙全部负担。

  这里的道理是显而易见的,譬如在嘉祐四年之前,三司判官作为路级主官发运使、安抚使、提刑官的直接晋升通道,调回京后都是例补的,那难道这些封疆大吏回京赴任三司,每个人都要把十几号乃至数十号根本不通账目的胥吏塞进三司吗?

  而就拿陆北顾举例,他在熙河路经略安抚使任上是有一个小型幕府的,作战参谋、打杂小吏乃至护卫将佐都有,但他调到三司担任盐铁判官,这些人几乎都没法带,因为专业极度不对口,同时带回京的人太多对他个人的财务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这次陆北顾在离京前,初步挑拣了十来个跟他一同去了西北且表现尚可的盐铁司胥吏,挨个去问话,但因为家眷和生活习惯等因素,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他来东南的,而且京城的胥吏,一般其实也都不愿意随官员外任,除非特别有前途。

  最后,他一共带了以李振为首的六个人,其中李振是他当盐铁判官时就分配给他的,这六个人之前都是在盐铁司做事的胥吏,要么精通计算查账,要么精通盐铁司的某一项领域,辅助他处理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的事务暂时够用了。

  其实从长远计,组建自己的可靠班底,确实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情。

  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招人,大宋最不缺的就是人,而在于长期维持这个班底的开销......因倾倒于王霸之气,抛家舍业甚至主动掏钱来帮做事,在大宋可不太现实。

  所以不贪墨受贿的话,长期维持一支班底对官员来讲是个很大的负担。

  好在,陆北顾这些年还是攒下来不少钱的,他写了几封信,又唤来了始终随行护卫安全的黄石。

  “直接走驿站就行,以我个人名义投递。”

  这几封信里,有寄给从前在泸州州学成绩不算拔尖的同学如卢广宇等人的,问若是进士难考,是否愿意来做他的幕僚;也有寄给崔台符、王璋的,请他们帮忙介绍精于刑名的胥吏过来;更有寄给熙河路通远军张载的,让他去问他的好友焦寅是否愿意再次入幕,同时请张载挑选几位在熙河开边后因伤退伍但尚有战力的西军老卒,来这边担任他的护卫。

  给这些人的待遇,肯定要尽可能地优厚,不然待遇不行,没人愿意离家千里来跟他干,即便来了也不会对他死心塌地。

  在纸上,陆北顾大略算了算开支。

  看到最终数字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忽然回响起来一句话,一句嘉祐二年的时候欧阳修跟他说的话。

  “年轻人别感觉俸禄多,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雇佣仆役、娶妻生子、往来应酬、接济亲朋,哪样不需要钱?老夫最有钱的时候,就是当初刚当官的时候,越往后,俸禄越多不假,但反而越不够花。”

  “哎。”

  陆北顾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欧阳公诚不我欺。”

  把这件事情处理了,他喝了口茶,开始翻看《邸报》。

  此前的数日,因为一直在路上没到任,故而他是没有《邸报》看的,现在到了,总算是能看了。

  “大事没有小事不少啊......”

  《邸报》上,报道了枢密副使欧阳修弹劾殿前都指挥使许怀德的事情,官家允许官员们对此议论。

  许怀德倒也没犯什么罪,只是做的事情不符合当下的庙堂风气。

  其人被官家加恩,由保宁军节度使移镇为建雄军节度使,而节度使都是从二品,品级相当于馆阁体系里的观文殿大学士,按照当下辞让的风气,这种级别的授命起码要上表辞让三次,但许怀德只写一份表章辞让,故而欧阳修弹劾他轻慢朝命。

  欧阳修是在故意针对许怀德吗?是两个人有仇怨吗?

  其实也不是。

  要真有仇,这时候最好的手段该捧杀才是,而作为枢密副使的欧阳修进行弹劾,其实是一种“先发保护”,也就是说,管军队的他弹劾了许怀德,言官就不好说什么更难听的话了。

  而对于许怀德来讲,再上表几次就是了,这事就过去了。

  但许怀德偏不。

  哪怕官家将欧阳修的弹章给他看,并命他按风气分别写表章再三辞让,许怀德也只是谢罪,并未再另进表章。

  难道是他鄙视此时过度辞让的风气,故而要以身入局将其扳过来吗?

  也不是,而是因为其人的性格非常有特点,既贪财吝啬,又恃宠而骄。

  许怀德不肯多次上表辞让的真实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按照惯例,官家每次降下批答,派遣内侍来传诏,官员都要给内侍一笔不菲银钱的。

  甭管你立下了多大的功劳,甭管你有多位高权重,这笔钱,内侍都必须拿。

  这一点,在封侯的时候,陆北顾就亲身领教过了。

  多辞让几次,那就要多给几次钱,这个是按次收费的,许怀德贪财吝啬,连妹妹去世后的田产都惦记,还因此被贬为亳州知州过,怎么可能把钱白白给内侍?

  所以,许怀德干脆就不再辞让了,省钱了。

  而许怀德敢这么干,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打满了第一次宋夏战争全场的功勋宿将,更是因为他极得官家信任,他在开封统帅殿前司宿卫了官家已有十五年之久,而嘉祐元年中风之后,官家更是离不开他。

  离不开到什么程度?

  这几年,许怀德多次请求卸甲归田,官家始终不允许,许怀德说自己年纪大了,已经过了规定的年龄,官家直接下诏把他的年龄减去几岁,必须要他来把持殿前司兵权才能安寝。

  是的,就这么离谱。

  所以根本就不是许怀德需要官家,而是官家需要许怀德,在这种背景下,只要不沾上类似桑达案这种与官家有关的事,许怀德堪称无所顾忌。

  也就是说,许怀德能上表辞让一次都是给官家面子了,至于欧阳修,什么欧阳修?

  在许怀德看来,若是庞籍出面,他还会给几分薄面,欧阳修一个从来没带过兵的文官算个屁啊!我就不再上表,谁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结果是确实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邸报》在这件事下面,也刊登了几篇观点对立的奏疏,有官员认为其鄙吝如此,官家应该降罪,收回他移镇为建雄军节度使的任命,也有官员认为臣下辞让官职应出于本心,不是上位者所能强迫的。

  而最下面的奏疏是知制诰刘敞的,刘敞上奏说的很清楚。

  他认为昔日舜任命九官,夔、龙不辞让,其他如伯益等人只辞让一次就停止,这是治世之法,而近来士大夫每有任命,不问官职高低,一律多次辞让,虽有出于至诚、淡泊势利的,但也已逾越典制,超过古之贤臣夔、龙、伯益了。

  随后,刘敞尖锐地批评称辞让的举动接近求名就可能虚伪,如果风气趋于取巧,风气渐坏,必将有人假意辞让,沽名钓誉,欺君惑众,更以此作为升官的捷径、钻营的秘策......接着又举了个例子,是郑国公孙段辞让卿位,退下后却又让太史记录自己的辞让,子产厌恶他的为人,后来公孙段果然作乱,由此可见难进易退,并非指随便辞让一个官职,而是指能选择道义,不做非礼之事。

  嗯,也不知道王安石看到这份《邸报》会不会感到尴尬。

  不过陆北顾觉得,大概率是不会的,跟其他辞让的不同,王安石有时候是真不想干。

  但怎么说呢?现在的士大夫很重虚名,每得官职就辞让,众人也赞其淡泊谦退,因为辞让并不损失利益,反而名声更高,有的辞让四五次,有的甚至七八次,官家也是惯着,辞让了还会下旨,所以于是辞让之风愈演愈烈。

  你问官家为何这么做?那最初自然也只是想求个仁君之名了。

  但现在这种辞让风气已经夸张到了影响正常人事任命的程度了,故而官家也不得不借许怀德之事进行纠正。

  陆北顾心里觉得,若是这种不当风气能纠正过来,是再好不过了。

  “挟伪求名,欺君惑众,此风不可长啊。”

  不过,哪怕心里这么想,他也肯定不会为此事公开上奏就是了,不然那不成背刺欧阳修了。

  随后他又往下翻了翻。

  官家正式下诏给礼部,每逢年节,按照对待皇后的礼制来祭祀明德章穆皇后,也就是郭皇后。

  这是祔庙成功之后理所应当之事,估计曹皇后心里会不太舒服。

  除此之外,还有两件事看似无关,实则紧密相关。

  一件事是判大宗正事赵允弼请求让潭王宫教授周孟阳等人编修本司所收到的诏令、札子,官家同意了。

  另一件事是将郢州防御使赵宗懿降职为信州团练使,事情是因为前判大宗正事赵允让离世了,追封濮王,谥号安懿,而赵宗懿在安葬其父濮安懿王时,以自己生辰日不宜临墓穴为由没有到场。

  赵宗懿是濮安懿王赵允让的长子,也就是赵宗实的大哥,按理来讲,作为家里的长子,怎么都要送父王最后一程的。

  而之所以赵宗懿不去葬礼,其实是因为负责主持濮安懿王葬礼的是左班副都知任守忠,任守忠跟赵宗实有隙,这次逮到机会了那必然要变着法地整他们啊。

  于是,任守忠不仅欺凌蔑视诸王子,而且还从葬礼的各采买环节合理地捞了近万缗的油水。

  赵宗懿内心愤恨,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示抗议。

  然后任守忠就在官家面前说他坏话,官家如今已经立了自己的亲儿子当太子,自然就不需要赵宗实了,也不在意赵宗懿,没细核查,就下诏贬了他的官。

  “录用邕州都巡检、内殿承制宋士尧的两个儿子,宋序为右班殿直、宋卞为三班奉职,因宋士尧在与交趾军作战时阵亡......广南西路又跟交趾国打仗了吗?”

  看完最后一条消息,陆北顾放下了《邸报》。

  几年前闹得天下哗然的侬智高叛乱,其实跟交趾国是脱不开干系的,因为侬氏本就是介于大宋与交趾国之间的土司势力。

  而大宋与交趾国李朝基本上是前后脚立国的,两国的边境线并不清晰,在大宋这边看来,侬智高是大宋广源州的蛮人首领,所谓广源州,地理位置在邕州西南,是邕州所属四十四个羁縻州之一,该州物产富庶尤以金矿为最,但在交趾国看来,广源州是交趾的地盘。

  庆历元年,侬智高建“大历国”与交趾李朝相抗衡,同时侬智高向宋朝请内附,以求获一职统摄诸部,抗击交趾掠夺,遭拒,交趾李朝出兵讨伐,侬智高力不匹敌,被擒并传至交趾京师。

  随后因为当地并不安稳,且侬智高花了重金贿赂,交趾李朝的李德政就把侬智高释放回去了,还赐印拜为太保,想怂恿他北上侵扰大宋。

  但直至此时,侬智高还是打算对付交趾国而非大宋,故而在庆历八年第二次建国,建立了“南天国”,交趾国命太尉郭盛溢前往征讨,兵败而还。

  而从皇祐三年开始,因为承受着交趾国方面的军事压力,所以侬智高三番五次地向大宋请求内附,希望得到大宋的庇护,但他越是低声下气,广南西路地方官反而越不把他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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