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后的二十余天里,陆北顾又带队巡视了归属于发运使司管辖的自盱眙县直至宿州灵璧县的大运河西段,他亲自查看各个关卡的巡检缉私情况,并慰问了沿途归属排岸司所管辖的闸夫、清淤夫。
随后,众人由陆路南下,取道濠州、滁州,回到真州。
“漕使,您的信。”
见陆北顾回来,李振把一叠积压的信件交给了他。
验过了火漆完整之后,陆北顾开始挨个细细查看,第一个看的就是赵挼幕匦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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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就是提点广南西路刑狱李师中跟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桂州知州萧固极度不和。
但在矛盾双方里,李师中目前是弱势的一方,因为广南西路的地方官员里支持萧固者众多,其中主要人物是广南西路兵马都监、邕州知州萧注,以及新任沿边溪峒都巡检使、宜州知州张师正等人。
当然了,萧固和萧注只是同姓而已,并没有亲戚关系。
萧固是天圣五年进士,跟韩琦同榜,如今已是年近六旬,他在皇祐二年就擢广南西路转运使了,而他这个人很聪明,知道侬智高凶狡,所以提前给枢密院上疏了针对侬智高的羁縻之策,正因如此,在侬智高叛乱后广南西路的绝大多数官员都因此事被撤换,而萧固反倒成了经略安抚使。
萧注则是庆历六年进士,初任广州番禺知县,后因击退侬智高解除广州之围有大功,擢至现在的位置,直接负责对广源各蛮族以及交趾国的事务,他在侬智高叛乱中凭借军功骤然爬上高位,产生了路径依赖,故而对外态度非常强硬,屡有挑起边境战争的企图。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萧注今年已经四十八岁了,跟朝中有人的萧固又不一样,如果不能取得新的功绩,那么他这辈子的官职大概率也就止步于此了,不太可能继续爬到路级官员的位置上。
张师正的境遇跟萧注差不多,所以这两个人,一个想讨伐交趾,另一个想夺取安化军,都是主战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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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关于宋士尧战死的内情,赵捯蚕晗傅馗嫠吡寺奖惫恕�
起初是西平州的峒将韦惠政,藏匿收纳交趾逃户,而甲峒蛮首领申诏泰带领部众追捕这些逃户进入了宋境,沿边溪峒都巡检使宋士尧将其击退后,擅自带兵越境进入交趾界内,本来多有斩获,但宋士尧贪功,并没有马上撤退,以至于翌日交趾军与甲峒蛮合兵来犯将其团团围困,上千宋军全军覆没。
经略安抚使萧固为了保全面子,就把过程稍微春秋笔法了一下,给宋士尧的儿子们讨了两个恩荫,随后又请求枢密院调发荆湖北路善于使用标牌的三千士卒赴广南西路,不过庞籍并未准许,因为整个荆湖北路就剩下这么点可堪野战的宋军了。
“想要启边衅以求升迁,就不怕交趾举国来战,以至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陆北顾看完之后,点燃蜡烛,把信件放在上面,看着纸张被火苗慢慢舔舐、吞没。
不过转念一想,倒是也很能理解。
——谁不想进步呢?
这些广南西路边境州的主官手里捏着兵权,还有什么比挑起边境战争更有效的升迁手段呢?至于能不能打的赢,战争会不会扩大化,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从富良江之战来看,大宋和交趾之间爆发战争也是必然的。
毕竟,两国实际上互不信任,同时交趾一方也确实有强烈的侵略野心,始终在蚕食大宋这边羁縻的蛮人部落,现在甚至把实控线都推到了邕州,未来更是会主动进攻大宋。
对了,如果历史线不变的话,在富良江之战前,负责主持广南西路防务的正是王安石的好友沈起。
嗯,就是陆北顾刚刚见过的那位楚州知州。
而交趾李朝挑起战争的理由也很有意思,说出兵不为别的,正是因为大宋施行的青苗助役法令生民穷困,所以才要出兵拯救黎庶。
陆北顾又陆续浏览了其他信件。
崔台符给他的回信是仔细询问了刑部的胥吏,但可堪用的人里,并没有愿意离京的,王璋倒是给他介绍了两个精通刑名的胥吏过来,其中一个还在雄州国信所任职过......国信所毕竟是对辽情报机构,实际上是比较敏感的,大臣不宜招其中成员入幕,所以陆北顾并没有给田文渊写信,但眼下有这种人才自然最好不过,不过他用着的时候也得小心点其人是否别有用心就是了。
张载则因为地理位置实在是离这边太远,信件恐怕才刚刚寄到,所以他也没收到张载的回信,不过陆北顾觉得问题不大,西北苦寒,其实有好出路,是不愁招不到人的。
至于他昔日在泸州州学的同学们,回信各不相同,其中诸如周明远、计云等人本就家境殷实,故而不愿意入幕,而竺桢、黄靖嵇的心气也比较高,虽然目前在州学里还进不去上舍,但也还年轻,不愿意放弃搏一搏正经的进士前程。
答应他来的,只有卢广宇和朱南星两人,这两人也是考了好几次解试了,却连解额的门都摸不到,家里虽然不算贫穷,但再脱产读书下去也是个负担,故而自觉科举天赋不够后,心气就有些泻了,如今陆北顾寄信前来招募他们,并承诺做出些成绩便可保举他们做选人官,对于他们来讲自然是个不错的机会,他们在从州学退学后,不日便会顺江东下来真州的发运使司衙门报道。
陆北顾又翻了翻这段时间没看的《邸报》,发现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比如,官家召宰执观赏他为兖州至圣文宣王庙,也就是孔庙所题写的匾额;诏令开封府,有摹刻官家御书文字进行贩卖的从重治罪;诏令宗室去皇陵上坟的,不得携带黏竿、弹弓随行,更不得打坟地上的鸟雀;诏令枢密院严查新加入军籍的士卒来历,因为官家听说有良民子弟被人诱骗加入军籍,父母哭泣申诉却不能要回孩子,从此以后加入军籍一百天内父母向官府申诉的要准予离开军队归家;封柴氏后人为崇义公并负责供奉周朝祭祀,而周朝六庙在西京,因为每年祭祀没有规定器具服饰的数量,所以官家又诏令有关部门将三品祭服一套、四品祭服两套以及应当使用的祭器赐给柴氏后人。
看完这些消息,陆北顾开始处理这段时间积压的公务。
其中的大头都是发运使司内部整饬,包括对于在真州永丰仓、扬州江都仓等地查出的贪官污吏的处置,以及这次巡查的后续等等事情的签字。
而这一忙,就连轴转了好几天。
而衙署里众多官吏也跟着他一起熬,对着新颁的章程与追缴的文书挑灯夜战,或筹算,或焦虑,或暗自咒骂。
最后,根据发运使司各房上交的报告,陆北顾重新核定了各房吏员名额,裁汰冗员二十七人;修订漕卒、纲夫工食发放章程,严禁折支劣品,建立惩戒制度;效仿武周故事,设立‘黑箱’,鼓励检举不法。
经过这么一折腾,官吏们以往懒散推诿、吃拿卡要之风明显收敛。
而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这架庞大但锈迹斑斑的机器,在经历了一番近乎粗暴的敲打与紧固后,也终于发出了与往日皆然不同的动静,开始依循新轨运转。
各关键码头、闸口,也新贴出了发运使司的告示,条列很是清晰,过往吏卒商民皆驻足细看,感受到了陆北顾新官上任烧起来的这把大火。
同时,自那日在洪泽渠工地与马仲甫交锋后,淮南路转运使司率先低头,淮南路各州县开始陆续上报历年“暂借”转般仓粮米的明细账目,虽仍有习惯性的推诿拖延,但在发运使司派出的稽查官吏核对下,那些陈年旧账如同被阳光曝晒的霉斑,再也无处遁形。
截至嘉祐六年八月,仅淮南路已清查出此前历年“暂借”未还漕粮累计达二十三万七千余石,陆北顾严令限期追缴,逾期不还者,一律按“监守自盗”论处。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各州县不得不或咬牙筹措,或向地方富户“劝借”,短短月余,已有近十五万石粮米陆续归仓,余下部分亦订立了分期偿还的文书。
陆北顾并未止步于淮南一路。
他以发运使司名义,接连向江南东、西路,两浙路及荆湖南、北路发出严令,凡涉及漕粮征收、转运、仓储各环节,须限期自查自纠。
消息传开,东南官场震动。
第535章 十月渡沅,深入不毛
所谓“限期自查自纠”,要是没有约束力,那自然就是一纸空文。
不过,毕竟有淮南路前车之鉴在前,其他五路倒是也真不敢等闲视之,故而都或认真核查或装模作样了一番。
而在将淮南路和发运使司内部初步整顿之后,陆北顾并未稍歇,因为对于发运使来讲,每年最重要的工作即将开始了。
——秋粮北运。
陆北顾遂于嘉祐六年八月下旬,亲赴各路,督饬秋粮运输。
第一站,到的就是与淮南路一江之隔的两浙路。
三吴之地乃财赋重地,漕额最巨,然豪右盘根,胥吏狡黠,陆北顾先至太湖左近,径抵湖州、秀州等重要产粮州,直入乡里,察验粮质。
但凡访得官商勾结情形,当即锁拿首恶,檄令州县限期整改,并允百姓直诉于发运使司派员,风闻所至,两浙震动,漕粮征收为之一肃。
随后,转赴江南东路。
而此处情形与两浙路又多有不同,因为两浙路多膏腴水田,地狭民稠不说,地形也平坦,故而官府掌控力度相对较强,盗匪缺乏容身之地。
但江南东路的人口大多集中在沿江的江宁府和芜湖等重镇,内陆则多是连绵山脉,同时还有不少支流众多的河流,官府无力严格管束,故而江盗水匪时有出没。
陆北顾召沿江都监、巡检,严饬巡防,增派快船,并悬赏缉拿为首匪类。
随后,又查得沿江税卡冗滥,商旅苦之,遂奏请裁并部分地方私设税卡,明定课则,张榜公示。
商民为之称便,船只通行亦稍畅。
至于江南西路,跟江南东路相比又是大有不同,江南东路最好的粮食产地几乎都在沿江地带,且沿江地带分布相当广泛,但江南西路只有一个兴国军沿江,剩下的土地都是以赣江为中心树状分布的,南北跨度很大,最南端甚至与广南东路接壤。
其境内虽然不缺水,但地形也不平坦,多山丘,产粮地高度分散且亩产量较低,再加上江西近年气候雨旱不均,故而漕粮征收颇艰。
陆北顾亲赴抚、虔等州,勘验灾情,与州县官共议减免、缓征之策。
然而,一则突发消息,很快就传了过来。
彭仕羲之子彭师彩带兵坐小舟自辰州境内发源的澧水顺流而下进入澧州,抢了澧州派出的十余艘漕船,大量粮食被劫走,整个洞庭湖流域都为之震动。
这种公然挑衅行为,一时之间让陆北顾都有点搞不清楚,究竟是澧州方面主动跟彭仕羲方面勾结做出的平账事件,还是彭仕羲狂到没边,真的觉得这世界上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事情上报到了朝廷,很快,政事堂下令,临时加陆北顾为荆湖南北路体量安抚使,负责提举辰、澧两州盗贼事,同时考虑到荆湖南北两路兵力严重不足,故而调三千川南宋军顺江东下。
同时,还撤换了辰、澧两州的知州,派来得力战将作为两路新任兵马钤辖来辅助陆北顾。
嘉祐六年十月中旬,在基本完成了今年漕粮运输工作后,陆北顾也腾出时间来,带人抵达了洞庭湖的出入口,岳州。
陆北顾并不着急作战,而是以绝对安全的岳州为后勤基地,先行囤积军械粮草,等待各路宋军的抵达。
新任荆湖北路兵马钤辖、澧州知州郭逵,以及新任荆湖南路兵马钤辖、辰州知州窦舜卿,稍后也都陆续来到此地。
郭逵自少为人豪爽,喜欢研读兵法,以其父郭斌的恩荫补任北班殿侍入仕,在宝元、康定年间,亲历了第一次宋夏战争。
而因为作战时,其兄长郭遵正任延州西路都巡检使,在与夏军战斗时阵亡,故而朝廷优恤录郭逵为三班奉职,彼时范仲淹正任陕西都部署,郭逵即隶属于其麾下,范仲淹很赏识他,待他如子侄一般。
事实证明,范仲淹看人没有走眼。
郭逵虽然是武官,但性格谨慎、做事冷静,没有宋军将领常见的贪功冒进之风,在做判断的时候,比如泾原路宋军试图进攻灵武,他就说“地远而食不继,城大而兵不多,未见其利”,主将不听,后来任福果然全军覆没,除此之外,他还认为葛怀敏“喜功徼幸,徒勇无谋”,而葛怀敏确实因逞勇贪功而死。
后来范仲淹离任,郭逵调任真定路,以平保州兵变之功,加授閤门祗候、环庆路兵马都监,守孝结束后出任泾原路兵马都监,率军攻克古渭城,改任河北路缘边安抚都监,庞籍镇河东时以郭逵权知忻州,妥善处理了与辽国之间关于天池庙地的边境争端,很得庞籍赏识,这次他的任命就是庞籍推荐的。
而窦舜卿同样也是武官,凭借恩荫起家三班奉职、监平乡县酒税,后迁府州兵马监押,抵御过夏军入侵,还平定过山东的海盗,是水陆全能的战将,正因如此才被选中。
梓州路兵马钤辖孙寘也带领三千川南宋军顺江东下抵达了这里,这些宋军是从梓州路和夔州路两路抽调的,其中梓州路的士卒居多,因为经常跟乌蛮或其他蛮族进行小规模战斗,故而算是四川宋军里最有作战经验和战斗力的一批士卒了。
当然,这也只是相比与四川其他宋军来讲,实际上是没打过什么正经仗的。
川南宋将里,陆北顾见过的人有泸州驻泊兵马都监梁璞,以及淯井监兵马监押马允正,后者他此前并不知晓姓名,只是认得脸,直到现在才知道。
岳州州衙,正堂。
陆北顾的目光扫过郭逵、窦舜卿、孙寘等将,问道:“彭仕羲盘踞五溪,屡犯边州,劫掠往来船只,为祸已久。今其子彭师彩复劫澧州漕粮,猖獗至此,朝廷震怒,命我等进剿,然溪峒地势险峻,蛮兵狡悍,不可轻敌。诸位久历战阵,于剿蛮之事,有何高见?”
话音落下,众将都没吭声。
一方面来讲,他们不太熟悉陆北顾,所以也不知道陆北顾是真的想听他们的高见,还是想听他们捧一句“侯爷高见”;另一方面,他们来自不同地方,互相之间本身也不熟悉,级别又差不多,怕先开口招人嫉恨。
看出了这一点,陆北顾很快点名道。
“郭钤辖,你先说说。”
郭逵抱拳道:“末将以为,蛮人依山凭险,惯于设伏偷袭,且各峒联络紧密,消息灵通,若大军贸然深入,恐遭其困。当先遣精干斥候,详探其巢穴分布、兵力多寡、粮道水源,并离间各峒,使其不能同心,待敌情明晰,再分路进击,稳扎稳打。”
“郭钤辖所言极是。”
窦舜卿随后道:“蛮人战法,多凭地利,不尚阵战,但我军若进,仍需步步为营,沿途择险要处立寨,护住粮道。另可多备强弩、火箭,彼辈多居竹木寨栅,火攻或可见效......至于水路上,则需防其以轻舟袭扰,宜遣快船巡弋,封锁澧水、辰水要冲。”
陆北顾点点头,他最喜欢仗着资源优势结硬寨打呆仗了。
而且,火攻确实是可以考虑的选项。
要是钻到深山老林里作战实在太过困难,完全可以在设置好隔离带之后,四面放火烧山,用烟把蛮人熏出来。
当然,火攻这种操作,实际做起来是很困难的,因为风向会不会突然发生变化谁都说不好,而且有些地区的树木含水量高,如果不够干燥是很难点起火来的。
只能说这是一个万不得已时的备选方案。
孙寘倒是很积极,他主动请战道:“陆侯,末将所领川兵,多精山地作战,攀援跋涉非其所惧,愿为前锋,直捣要害......只是五溪瘴疠横行,士卒易病,需备足医药,且军粮转运艰难,须得准备充分。”
“诸位所虑皆切中要害,探敌、稳进、护粮、防病,缺一不可。”
陆北顾说道:“不过,探查情报倒也不必那么麻烦,咱们是有现成人选的。”
随后,他拍了拍手。
帐外军士很快将一个人带了进来,此人非是旁人,正是在嘉祐元年就逃到大宋这边,后来跟部众一起安置在辰州东部的彭师宝。
即便已经过去了五年,彭师宝对其父彭仕羲夺他妻子的仇恨依旧没有半分衰减,当着一众宋将的面,咬牙切齿地把他所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又建议道。
“彭仕羲近年愈发暴虐,对各峒索取无度,动辄刑杀,诸州依附之峒主,多有敢怒不敢言者,尤其田氏、向氏,昔年曾因争地、夺盐与彭仕羲有隙,其心未必归附,若能许以厚利,或赦其前罪,或许可为内应,最次也能令其按兵不动。”
听完这些情报后,众将又是一番讨论。
最后,陆北顾站起身,走到悬挂着的荆湖地图前,手指点向澧水和沅水,进行作战部署。
“我军主力当水陆并进,陆路,以孙钤辖部为先锋,出鼎州,沿沅水南岸缓进,每二十里择地立一兵站,水路,窦钤辖领本部并荆湖水军,调集战船、粮船,载粮械兵员溯沅水而上,与陆路并行,互为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