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25节

  “杀——!”

  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更多的泸州宋军从埋伏点冲杀下来。

  实际上,此时的泸州宋军经过了急行军后,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持长时间战斗了,但小规模战斗,很多时候其实比的就是气势,气势足够,压服本就并非精锐的敌人并不需要多久。

  彭师彩的亲兵还算悍勇,拼命围拢过来,试图护住他且战且退。

  但宋军显然早有目标,根本就不在意其他人,几乎都在冲着彭师彩杀来。

  在这种情况下,本来也只是依附于彭师彩的峒寨所派出的峒丁们,是绝对不可能为了彭师彩死战的,顿时一哄而散,各自寻找生路。

  “少主!快走!往林子里钻!”

  那个刀疤脸蛮将浑身是血,砍翻一个逼近的宋军士卒,对着彭师彩吼道。

  彭师彩此刻也慌了神,他是真的没想到,官军竟然算准了他会因黑虎峒之事出兵,提前在此设下埋伏。

  他不敢恋战,更顾不上去想黑虎峒了,经过一番拼杀,在亲信的死命护卫下,连滚带爬地向着侧翼一处林木最密,看似宋军兵力稍薄的山坡逃去。

  然而,马允正早就在此等候多时了。

  这一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彭师彩带出来的五百亲兵,在宋军伏击圈里死伤惨重,溃不成军,虽然因为宋军兵力优势不够明显,所以也有不少逃走的,但彭师彩却是被宋军顺利擒获了。

  鹰嘴岩守军在不久后也通过逃回来的蛮兵知晓了此事。

  经此一败,鹰嘴岩守军元气大伤,只能一面加强防御,一面火速派人向桃花洲的如意大王彭仕羲告急并求援。

  宋军大帐。

  火盆烧得正旺,彭师彩被押进来时,肩头箭伤虽经简单包扎,仍有血渗出。

  他昂着头,虽为阶下囚,眼中却有桀骜之色。

  “彭师彩。”陆北顾端坐案后,“你父子为祸荆湖,劫掠漕粮商旅,杀戮百姓,罪孽深重。今既被擒,有何话说?”

  “成王败寇,要杀便杀,啰嗦什么!”

  彭师彩啐了一口,道。

  陆北顾不以为忤,只缓缓起身,踱至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是么?本官听说你被擒时,身边亲兵死战不退,你却只顾夺路而逃。如今身陷囹圄,倒有骨气了?”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刺破了彭师彩强撑的气焰。

  他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嘴唇嚅嗫,却反驳不出一个字来......林中那番狼狈逃窜,众目睽睽,做不得假。

  陆北顾见他气势已泄,继续道。

  “彭师彩,你父暴虐,附从各峒动辄屠戮,对你们兄弟二人可是同样刻薄寡恩,你兄长彭师宝新婚妻子为其所夺,你自问,他又待你如何?你此番轻敌冒进,损兵折将,连鹰嘴岩门户都会因此不保,即便本官不杀你,把你放回桃花洲,以你父性情,会如何处置你?”

  彭师彩眼中那点残存的桀骜彻底被恐惧取代。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彭仕羲性情暴烈,唯我独尊,对所有人都从无宽宥。

  “如今朝廷大军云集,四路并进,你父负隅顽抗,不过是螳臂当车,桃花洲再险,能挡得住朝廷倾力一击?顽抗到底,唯有玉石俱焚,你若能幡然悔悟,助朝廷平定祸乱,非但可保全性命,将来在辰、澧之地,未必不能有一处安身立命之所,总好过为你父殉葬,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不过,直到此时,彭师彩还是没有说出“愿降”这两个字。

  陆北顾也不着急,他很清楚,彭师彩的心理防线已经摇摇欲坠了,这时候他最需要做的不是再添一把火,而是给彭师彩营造一个孤独的环境,让其自己攻破自己的心理防线。

  “带下去吧。”

  彭师彩被单独关押了起来。

  暮色如血,沉沉地压在桃花洲上。

  彭仕羲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攥着那份染了泥污的急报,指节捏得发白。

  堂下跪着的信使抖如筛糠,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

  “好!好得很啊!”彭仕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随后,他猛地将急报掼在地上,霍然起身,一脚踢翻身前的矮几,厅中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刮得乱晃。

  几个心腹头目垂手立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谁都晓得,这位“如意大王”平日里虽暴戾,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眼珠赤红,腮帮咬得铁紧,仿佛下一瞬就要择人而噬。

  “各峒峒主,五日之内,带齐峒丁,到桃花洲集结!迟一刻,全家填坑!”

  杀气弥漫开来,压得众人脊背发寒。

  彭仕羲却还不解恨,他眯着眼,缓缓扫过堂下那些低头不语的属臣。

  这些年,他靠狠辣手段统合诸峒,可如今兵败消息传来,难保没有人生出异心。

  “雷虎。”他忽然点名。

  “属下在。”

  “你上个月,是不是私下跟辰州买过货?”

  彭仕羲声音很轻,却让雷虎瞬间吓得汗毛都炸了起来。

  “大、大王明鉴,那是为了给峒里添些铁锅。”

  “放屁!”彭仕羲暴喝,“老子早就收到风声,你到底想干什么?嗯?”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质问道:“是不是看官军来了,想留条后路?”

  雷虎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属下不敢!属下对大王忠心——”

  话未说完,彭仕羲已拔刀出鞘。

  寒光一闪,一颗头颅滚落在地,血喷了旁边人一身。

  彭仕羲不再问,也不再看,只挥了挥手。

  片刻后,门外传来重物落水的闷响......桃花洲四面环水,沉尸深潭,连坟茔都不必留。

  “都听清了。”彭仕羲提刀走回主位,刀尖还在滴血,“眼下是生死关头,老子活,你们跟着吃肉;老子死,你们一个也别想逃......谁敢通敌,刚才的雷虎就是榜样。”

  众人噤若寒蝉,唯唯称是。

  随后,宋军并未急于强攻鹰嘴岩,而是依照陆北顾的方略,稳扎稳打,逐步清扫沅水沿岸的彭氏羽翼,同时将彭师彩惨败的消息广为散播,进一步动摇了辰州溪峒诸蛮部的抵抗意志。

  与此同时,郭逵也没闲着,带领偏师溯澧水一路进军,抵达了澧州与辰州的交界处。

  不过他在这里遇到了硬茬,那就是麻家峒的麻老倌,这是一位与彭仕羲有姻亲关系且利益绑定极深的峒主,扼守着自辰州北部南下至彭仕羲统治核心下溪州的要道。

  郭逵自幼读兵法,面对这种情况,自然不会强攻,他先命士卒择地扎营,随后开始观察。

  麻家峒依山临水,土地坚硬,寨墙以巨石垒成,整体颇为坚固,不过这也有个平日里称不上缺陷的缺陷,那就是峒寨里只有两口井,还都是深井,所以满足不了峒寨内所有人的日常用水需求,必须要去河边取水来做饭和饮用。

  但因为宋军的水师力量较之溪峒蛮部强大得多,哪怕是偏师也配属了相当数量的战船,而麻家峒却只有一些小舟,故而澧水的控制权完全被宋军所掌握。

  于是,郭逵带兵将麻家峒团团围困,把劝降书信射入寨内,言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献寨归顺者免死。

  同时他还下令宋军战船昼夜不停地射杀出来取水的峒丁,而麻家峒内虽然有水井,却只能满足一部分人取用,他判断用不了多久,里面就会生乱。

  最后便是派人日夜轮番鼓噪,又命士卒将粮食在寨前烹煮,饭香随风飘入寨中。

  如此围困不到半旬,峒寨内虽然还有不少储存的稻米,却因为打上来的井水大多必须用于每人少量饮用来维持生命,所以没有足够的水煮饭,故而饥乏不止,人心浮动。

  麻老倌的亲信见大势已去,趁夜发动兵变,将其捆绑,打开寨门,向郭逵请降。

  郭逵兵不血刃,拿下麻家峒。

  他依诺赦免大多数峒丁,只将麻老倌及其少数死党押送辰州。

  此战消息传开,北路军声势大振,辰、澧交界依附彭仕羲的溪峒诸蛮部大为震动,顽抗之心顿减,多有遣使暗通款曲者。

第538章 桃花好景,一炬成灰

  那些依附于彭仕羲的大小峒寨,原本就因其日益苛酷的索取而暗生怨怼,过去只是碍于其凶威,且荆湖宋军无力与其为敌,故而敢怒不敢言。

  如今其子彭师彩、心腹麻老倌先后被擒,宋军主力兵锋直指鹰嘴岩,他们的动摇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

  田宗范的活动也因此愈发大胆,他在暗中秘密串联了沅水中游数个与彭仕羲素有旧怨或利益受损的峒主。

  在沅水支流沉水边一处废弃的渔寮里,几个穿着各异、面色凝重的蛮人围坐在篝火旁。

  “彭仕羲气数已尽。”

  田宗范开门见山地说道:“如今官军南北两路并进,在北边连破数寨,麻老倌都被捆了送去辰州,南边陆侯坐镇,彭师彩更是成了阶下囚,鹰嘴岩那些人现在惶惶不可终日,咱们的机会来了!”

  “陆侯已经答应了,只要我等助朝廷平乱,非但既往不咎,更有厚赏......彭仕羲的地盘、金银绸缎、乃至官诰,都可商量。”

  脸上刺着青纹的向姓峒主沉吟道:“话是这么说,可彭仕羲在辰州经营多年,老巢坚固,手里还有几千能打的兵,万一官军又重蹈嘉祐元年的覆辙怎么办?须知道,那年官军进剿的阵仗可不比今年小,两湖官军精锐尽出,最后结果如何?还不是折损了十之七八,狼狈退了回去。”

  “不会的,陆侯用兵最重稳妥。”

  田宗范耐心地说着,试图消解他们的顾虑:“你看官军在哑口峪擒了彭师彩,却不急着去打鹰嘴岩,反而稳扎稳打,先清扫外围,这就是奔着彻底剿灭彭仕羲去的......咱们现在不起事,难道等官军扫平了所有障碍,兵临桃花洲下,再来表功?那时候,还有什么功劳可言?”

  火光跳跃,映照着几张犹豫又渴望的脸。

  陆北顾承诺的物质报酬,以及一纸能保子孙富贵的官身,像无形大手一样挠着他们的心。

  更重要的是,彭仕羲的统治早已不得人心,此前其极度暴虐统治所带来的恐惧,在官军步步紧逼的形势下,正逐渐转化为反抗的勇气。

  “干了!”一个粗豪的峒主猛地一拍大腿,“老子受够彭老狗的气了!田老大,你说怎么干,我们听你的!”

  “对!听田老大的!”

  田宗范心中一定,压低声音,将计划细细道出。

  “首要之务,是鹰嘴岩,彭师彩虽被擒,那里还有他留下的不少士卒,彭仕羲也紧急派了增援......陆侯的意思是让我们里应外合。”

  数日后,鹰嘴岩寨中。

  守寨的蛮将名叫彭阿豹,是彭仕羲的远房族侄,性情凶悍但头脑简单。

  彭师彩被擒后,他带着桃花洲派来的少量援兵赶过来增援,也顺势成了寨中主事之人。

  不过因为他威望不足,而且与彭师彩旧部关系不睦,故而并不能镇得住场子。

  而此时,寨中已是流言四起,有人说如意大王已打算放弃鹰嘴岩,所以才只派了这么点兵力过来,又有人说彭师彩已经投降了宋军,还有人说宋军不日即将大军压境,届时鹰嘴岩上下一个活口都留不下来。

  这些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实际上,彭仕羲心里很清楚,鹰嘴岩是守不住的,而鹰嘴岩的唯一作用就是尽可能地坚守,从而起到消耗宋军兵力的作用。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把自己的精锐部队都派过去,肯定是不划算的。

  所以彭仕羲传令鹰嘴岩周围峒寨,命他们调拨峒丁支援鹰嘴岩。

  在鹰嘴岩人心惶惶之际,援兵终于到了,而其中就有田、向等部人马。

  是夜,月黑风高。

  田宗范部下没有夜盲症的峒丁被集中了起来,在夜间悄然行动,杀掉了守卫,放下吊桥,随后向天空中射出了响箭。

  得到信号,外面的宋军精锐迅速涌入。

  “官军摸进来了!”

  寨内顿时杀声四起,火光冲天。

  彭阿豹从睡梦中惊醒,仓促迎战,却被反水的峒主从背后一刀捅穿。

  主将一死,抵抗迅速瓦解,负隅顽抗者被格杀,余众大多弃械投降。

  天亮后,宋军的旗帜高高地飘扬在了鹰嘴岩寨头,这座控扼辰水、沅水交通的险要门户彻底落入宋军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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