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三衙管军,虽然在理论上,是由殿前司和侍卫马、步军司的都指挥使和副都指挥使、都虞候组成的,拢共应该是九人,但实际上除非官家有意,否则都指挥使是不常设的。
在这种情况下,又有“管军八位”的说法,即三衙六位副都指挥使、都虞候,再加上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
这时候,胡宿又问道。
“那杨文广空出的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呢?”
庞籍不假思索,直接说道:“由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李端愿接任吧。”
李端愿,字公谨,是李遵勖的儿子,因其父恩泽,颇得官家关照。
至于李遵勖何许人也?其人原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喜好骑射且善于文词,后来进士及第,于真宗大中祥符元年迎娶太宗之女万寿长公主,出任驸马都尉、左龙武卫将军、澶州知州。
不过,若仅仅如此,显然跟官家几乎就没什么亲戚关系的李遵勖是不可能给儿子留下遗泽的。
李遵勖之所以被官家所感念,是因为其在天圣年间,奏请章献皇后还政于官家,促成了官家亲政。
而这些关乎高级将领的任命,庞籍作为枢相,肯定是要进宫提前跟官家沟通,知晓官家的心意之后才好拟定名单的。
所以,庞籍说这话,不是因为他瞧得上李端愿,只是因为官家希望李端愿能往上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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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概推荐道:“宫苑使、忠州刺史、河北沿边安抚使、雄州知州赵滋,如何?”
赵滋,字子深,环庆路都监赵士隆之子,凭借父勋起家三班奉职,参加了第一次宋夏战争,经范仲淹、韩琦推荐,迁镇戎军西路都巡检,因捕获贼盗有功得到富弼的推荐,历任并代路兵马钤辖、保州知州、雄州知州,为人强力精悍,颇有才干。
而赵滋是接任陆北顾担任雄州知州的,并且兼着河北沿边安抚使的差遣,这几年里对辽国态度很强硬,尤其是在契丹人跨境捕鱼的事情上......一开始,大宋是禁止契丹人在界河捕鱼的,一旦抓到,通常都会由雄州发公文到涿州质问,辽国再将所捕之人绑在边境上示众。
但是因为承平日久,两国关系变得非常和缓,契丹人有时从海口运盐进入界河,经过雄州、霸州,到达涿州、易州,边境官吏因循旧例不能禁止,而赵滋甫一上任,便派遣巡逻兵捕杀契丹人,并捣毁他们的船只,恢复了捕鱼的禁令,得到了朝中一部分官员,尤其是次相韩琦的认可。
看了眼赵概,庞籍不愿意拂他和韩琦的面子,见众人也无异议,便道:“既如此,便依此议。”
“欧阳副使,劳你执笔,拟定奏稿,详陈李璋、贾逵、杨文广、李端愿、赵滋的履历、劳绩及迁转理由,呈报官家御览,待官家朱批。”
“是。”欧阳修应道。
他随即铺开一份空白的奏札,提笔蘸墨,笔锋在纸上流畅地游走,将方才议定的内容逐一落于文字。
待欧阳修拟罢,庞籍接过细看一遍,微微颔首,示意无误,其余几人也都看了。
“此番调整之后。”
庞籍代表枢密院亲自签押,道:“三衙管军格局便算初步落定,唯愿诸将各司其职,尽心王事吧。”
堂外寒风呼啸,卷起檐角积雪。
“砰砰。”
有人敲响了厅门。
“进。”
来人是暂时还没被踢走的承旨司都承旨蔡准,他捧着军报,身上沾着雪花,高兴地禀报道:“诸位相公,荆湖捷报!”
“彭仕羲授首,辰、澧诸峒归顺......”
庞籍当先看过,声音难掩欣喜:“难得,难得。陆子衡此番用兵,可谓深得‘稳’字要诀,不急不躁,步步为营,先剪羽翼,后捣腹心,更兼善用分化之策,未及半载,便平此积年巨患。”
“枢相所言极是。”
欧阳修抚须颔首,接口道:“陆子衡用兵,看似无甚奇谋险招,实则处处占住先机。不贪功冒进,不轻敌浪战,以堂堂之阵,合围困敌,终使彭贼无路可逃......此等战法,看似笨拙,实乃大巧。更难得者,战后处置甚为妥当,抚剿并用,既诛首恶,又安胁从,更以漕使身份免除了几州的漕粮上缴以苏民困。如此一来,荆湖之西,可望长治久安矣。”
赵概放下手中的茶盏,亦夸赞道:“其统合四路兵马,还能协调粮秣转运,使前线无后顾之忧。而郭逵、窦舜卿、孙寘等将,皆非其旧部,却能令行禁止,配合无间,此亦见其统御之能。”
之所以赵概都是这般态度,原因也很简单,此番进剿溪峒蛮王彭仕羲虽然是庞籍拍板做的决定,但这个决定跟四位枢密副使也是绑在一起的。
故而,夸赞陆北顾,其实就是在夸赞他们自己决策英明。
“彭仕羲既平,荆湖漕运可复通畅,于国计民生大有裨益。”
胡宿沉吟道:“不过,陆北顾虽然不足半载而平积年之患,功绩卓著。依例当叙功升赏,然其任发运使未久,且东南漕务革新方兴,若差遣骤然迁转,于国朝制度、士林物议,恐非其宜。”
“陆子衡年少而肩重任,东南之事,确非旦夕可毕。”
欧阳修直接同意了胡宿的观点,道:“朝廷赏功,未必急于挪其位置。可建议官家晋其官阶、馆职,令其安心东南,继续整饬漕务,推行新法......至于郭逵、窦舜卿、孙寘等将领,及川南、荆湖有功将士,应从优议赏。”
随后,几人便一起将此事的后续赏功等安排也一并讨论了。
庞籍听罢,环视众人:“诸公所议极妥,欧阳副使,荆湖叙功之事亦劳你一并拟入奏章。”
“是。”欧阳修再次提笔,将方才议定的赏功方案细细写入札子。
禁中,福宁殿。
官家赵祯的目光落在枢密院同奏札一起呈上的军报上,他逐字逐句地读着,从宋军如何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到如何分化瓦解、里应外合,再到桃花洲最后的攻坚与彭贼伏诛。
他缓缓合上军报。
陆北顾......这个名字,一次次带给他惊喜。
其实对于赵祯来讲,陆北顾此番平定彭仕羲,其意义远不止于收复辰州并疏通漕运,更重要的是,陆北顾此战展现出的特质,让他看到了一个既能临阵决胜又能安邦抚民的栋梁之材正在迅速成长。
毫无疑问,这是可以留给儿子作为辅弼之臣的人。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陆北顾虽爵位尊崇,但官阶与馆职尚不算高,此番之功当予晋升。
“咳咳。”
赵祯的清咳声在殿中响起,这是要宣口谕了,侍立一旁的邓宣言连忙躬身,准备记下。
“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封郎中、集贤校理、潜龙宫使、东海郡开国侯陆北顾,奉旨督剿荆湖溪峒,运筹帷幄,调度有方,未及半载,克平巨憝,廓清边氛,功在社稷,着中书门下晋其为兵部郎中、直集贤院。”
口谕说完了,赵祯却并未停下。
“另。”赵祯继续道,“赐陆北顾紫袍一领,其官阶虽未臻三品,然功勋卓著,特许服紫,以彰殊荣。”
赐紫,乃是对臣子极重的恩赏。
此举既是对陆北顾此次平定彭仕羲之功的额外褒奖,也是官家个人对其高度赏识的明确信号。
随后,赵祯更是亲自提笔,又赐了一副字给陆北顾。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打量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面赫然写着。
“——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
第540章 荣宠之始,旋踵之端
岳州,洞庭湖畔。
依旧是那座湖中小岛,只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年之久。
不远处停泊着的十数艘蒙冲斗舰,岸上顶盔掼甲的亲兵,都在无声地提醒着陆北顾“物是人非”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当年赴京赶考途中,刚从王逵的鸿门宴上逃出来的陆北顾、王韶、吕慧卿,在岳阳楼上遇到了曾巩、曾布,蒙岳州军事判官王陶的热情招待,他们在此地享用了一顿美餐。
那日的闲适场景和全鱼宴的美妙滋味,陆北顾久久不能忘怀。
“都坐吧。”
陆北顾撩起绯袍,当先坐了下来。
他这一桌随后坐下的是郭逵、蒋之奇以及巴陵知县王得臣等官员,至于旁边一桌,坐的则是焦寅、卢广宇、朱南星等幕僚。
政事堂的文书已经下来了,他交卸了荆湖南北路体量安抚使、提举辰澧两州盗贼事的临时差遣,而官阶和馆职则是各晋了一级。
不过官家的恩赏还没到,那个是从内侍省走的,要派天使来颁赐的,跟中书门下不是一个体系,所以会有时间差。
“先喝点茶水。”
蒋之奇在动手点茶,陆北顾则是看着眼前冬日白昼的洞庭湖,只觉得别有一番清冽开阔的气象。
天色澄澈如洗,阳光虽无盛夏的灼热,却依旧明晃晃地铺洒在浩渺的湖面上,将湖面映照得碎金粼粼。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艘渔舟静泊在浅湾处,船篷上晾晒的渔网随风轻摆。
湖风拂过时带着水汽特有的清润与微寒,吹散了岸边的枯苇,发出簌簌的轻响。
张老汉做菜很快,而且有些菜是提前炖煮上的。
不多时,他的女儿阿蘅就端着一个厚重的陶瓮上来,瓮口热气蒸腾。
“这是阿爹清早现捕的鳙鱼头,配了老豆腐、冬笋片,用柴火煨了两个时辰的‘砂锅鱼头’。”
她声音清亮,一边说一边掀开瓮盖。
浓白如乳的汤汁仍在咕嘟轻滚,硕大的鱼头半浸其中,豆腐吸饱了汤汁,笋片脆嫩,香气随着热气扑面而来,醇厚中带着鲜甜。
随后,她又给众人端来了几碟特调的豉油姜蓉蘸料。
紧接着上的是一盘“银鱼蒸蛋”,洞庭银鱼虽非时令最肥美之时,但张老汉将今秋晒制的银鱼干温水发开,与金黄的土鸡蛋一同搅匀,佐以细盐、几滴油,上笼屉慢火蒸透后,成品看起来就如凝脂般细腻。
至于主菜则是“红烧青鱼划水”,这是选取肥美青鱼最活络的尾鳍部分做的,先煎后烧,酱汁用了本地豆酱、黄酒并少许冰糖,收汁浓稠红亮,鱼肉划水部位胶质丰腴。
王得臣很有眼力劲儿地去舀了几碗米饭端了过来,他今年才二十六岁,没经历过什么风霜,外形就是典型的白面书生。
“王知县是哪年的进士?”陆北顾问道。
“下官是嘉祐四年的进士。”
“师从何人啊?”
王得臣小心翼翼地答道:“幼年师事乡人郑懈,后来跟安定先生读过几年书,不过中进士也得了程正叔的指点。”
陆北顾了然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跟胡瑗读过书,那就是太学生嘛,嘉祐二年的时候应该是因为“太学体”落榜了,不过能跟刘几一样,仅用两年不到的时间就改换文风中了进士,说明也是有实力的。
至于王得臣特意提了句跟程颐的关系,就纯属是怕陆北顾因为他太学生的身份而不满或是怎样了。
言谈间,阿蘅又端上一钵“藜蒿炒腊肉”,冬日藜蒿清香脆嫩,与自家腌制的咸香腊肉同炒,腊肉的油脂沁入蒿秆,看着就很有食欲。
最后是一盆热腾腾的“鱼丸莼菜汤”,鱼丸用新鲜鲢鱼肉细剁成茸,搅打上劲,挤成丸子在清汤中汆熟,莼菜滑嫩,汤色稍碧。
“洞庭之水,洗尽征尘。”
陆北顾举杯起身,只道:“此番平定五溪,诸位辛苦了。”
“这杯酒,当敬陆侯运筹帷幄,平靖边患!”郭逵声如洪钟,道。
王得臣也忙道:“漕使经略东南,平定溪峒,功在社稷,泽被荆湖,下官代巴陵百姓,谢此安定之恩!”
陆北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诸位过誉,平定彭贼,乃将士用命,上下同心之功......我等既食君禄,自当尽心王事,至于今日之聚,但求尽欢。”
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那盆热气氤氲的砂锅鱼头上。
“来,趁热尝尝。”
众人笑着称是,等陆北顾先下箸,随后纷纷开吃,一边吃一边闲聊着。
聊着聊着,郭逵看着王得臣,问道:“听说原五门蕃部巡检苏恩被免去了死罪,发配到了你们巴陵县编管,有这回事吗?”
“有。”王得臣把食物咽了下去答道,“前几天刚收到的行文。”
陆北顾用勺子舀着鱼丸莼菜汤,随口问道:“苏恩是不是那个想要举族叛逃去夏国的环州蕃官?郭钤辖认识?”
郭逵只道:“家兄郭遵生前与其有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