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举茶盏相敬。
湖风拂入,吹动众人衣袂,远处竹影婆娑,近处笙歌靡靡,春光正好。
其余众人又做了几首诗词,菜肴便端了上来。
“虽无珍馐,却都是本地时鲜,聊表寸心。”沈遘说道。
当先的就是著名的“龙井虾仁”了,这道菜最是应景,也最见功夫,须得选用鲜活大虾,剥出晶莹剔透、大小匀称的虾仁,急火滑炒,锁住那份弹牙的脆嫩,最后撒入新焙的龙井茶嫩芽,碧绿的茶芽与白嫩的虾仁交相辉映,入口清鲜至极,茶香幽幽,虾肉甘甜。
随后便是“腌笃鲜”,这算是江南人家春日里的念想,是用咸肉、鲜肉与当季最嫩的春笋同炖的,需用砂锅文火慢煨数个时辰方能将诸般滋味融为一炉。
再往后的几个菜,陆北顾就觉得有点一般了,尤其是西湖醋鱼,他尝了一筷子就再也没碰过。
不过其他的配菜和甜点倒是都还不错,譬如荠菜春卷就炸得恰到好处,外皮金黄酥脆,薄如蝉翼,内馅是剁得细碎的荠菜、香干与嫩笋丁,咬下去“咔嚓”一声轻响,外脆里嫩。
而作为甜点的酒酿圆子也很好吃,小巧的糯米圆子洁白如玉,浮在清澈微甜的米酒中,缀以星星点点的糖桂花,圆子软糯弹牙,米酒温润,桂香清甜,一碗下肚,暖胃舒心。
酒上的是江南黄酒,酒色橙黄清亮,醇香浓郁,与满桌清鲜的春菜相得益彰,既不夺其味,又能恰到好处地烘托出食材的本真,更添几分宴饮的雅致。
众人边饮边谈,话题渐渐从客套转入正事。
蔡抗搁下酒杯,望向陆北顾,试探着问道:“陆漕使总揽东南六路漕运盐茶之政,自去岁甫一履新,便雷厉风行整饬积弊,更兼平定荆湖溪峒,疏通漕路,功绩卓著,不知意欲于两浙路如何施政?”
“本官此番前来,为的是市舶之利。”
陆北顾也没有遮掩的意思,干脆道:“广、泉、明诸州,蕃舶辐辏,实应为国朝财赋一大泉源。”
大宋现行的市舶司制度,主要通过在广州、泉州、明州等港口设立市舶司进行的,呃,明州其实就是宁波。
这些由三司直接委派官员管理的市舶司,全权负责抽解、博买、禁榷等事务。
所谓“抽解”就是抽实物税,相当于关税,而“博买”指的是官方按比例收购部分进口货物,价格低于市场价,再通过垄断销售获利,“禁榷”则是指对少数香料和军事物资实行专卖,禁止民间交易。
“国朝抽解之制,依货物粗细定税率,珍珠、龙脑等细色抽一分,玳瑁、苏木等粗色抽三分,此原意非仅为增课,实寓调节之意,对珍奇奢侈品课以较高税率,既可充盈国库,亦不致使过多金银外流,更可稍抑豪奢之风.......然本官以为,税率不应一成不变,需随海舶多寡、货值高低而适时调整,哪怕调整幅度大一些也无妨,只要朝廷总体得利更多即可。”
“至于博买。”陆北顾继续说道,“官府以低于市价之价,强制收购部分舶货,虽能垄断厚利,却也易严重挫伤番商与我朝海商踊跃贸易之心。”
“你们如何看待此中得失?”
这话问的让蔡抗有些为难。
大宋的士大夫虽然很喜欢议论朝廷制度,但问题是,明州市舶司虽然官员由三司派出,但也是在他管辖范围内的,属于双重管理。
而锐意改革的陆北顾明显对现行的市舶司制度有意见,若是说没问题,陆北顾不爱听,若说有问题,那岂不是在说自己有问题?
蔡抗思忖几息,只得说道:“陆漕使所言切中肯綮,博买之设,初衷在于掌控紧要物资,平抑市场,更防奸商囤积居奇,然若收购价过低,或官吏上下其手、压价勒索,确实会导致商贾裹足、海舶不至,反损税基。”
陆北顾点点头,继续说道:“这里便是直卖和抽税的区别了,依本官看来,眼光还是要放长远点,市舶司应以抽税为主,只要税基做的足够大,抽税所得是远胜于博买所得的。”
他全程都没跟众人说什么虚话,讲的很实在。
一方面,是因为他有足够的权力,两浙路的海上贸易,本来就在他这个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的职权范围内,他要做什么,并不需要征得下属的同意。
另一方面,历史上两宋基于海上贸易而获得税收的巨大差距,就已经说明现在的海贸制度是极度僵化且落后的了,所以进行更加市场化的改革势在必行。
当然了,陆北顾在前世就不是一个推崇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人,不是主张什么都搞市场化的......他只是认为,像是海上贸易这种事情,确实是应该激发民间的活力才能把规模做大,官方要做的是制定和维护制度并从中抽取关税,而非亲自下场进行贸易。
不过那些该官府控制的东西肯定是要捏在手里的,毕竟要是没有任何约束,无形的手是真的会非常坑人的。
同时,在他看来,对于番商的各种政策也只是招徕其来大宋进行贸易,并不是要让番商骑到宋人的头上。
第543章 吴山有美,待济时航
此刻,雾霽已完全消散,春日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湖面波光粼粼,如同洒满了碎金。
陆北顾刚才一番条分缕析的论述,既展现了他对市舶司制度的熟稔与思考,也透露出他接下来在东南施政的重要方向。
——开放海贸,挖掘出这座深埋于波涛之下的金山。
在两浙路这里,因为物阜民丰、商业繁荣的缘故,士大夫们对于经商其实并不陌生,亦不抗拒。
杭州知州沈遘主动分析道:“‘禁榷’不能动,因为其范围本来就小,且货品要么关乎军备,要么是重要香料,实行专卖禁止民间私相贸易,此乃国之常经,不可轻废。”
“但‘抽解’和‘博买’或许是可以进行改动的,对于番商,辛苦泛海不远万里而来,所携珍货,至我口岸,先遭‘抽解’取走十中之一,甚至是十中之三,再遇‘博买’低价强购其半,所余几何?正因无法得利,所以如今三大市舶司才会出现海舶日稀的窘境。”
“而对于我朝商贾,‘博买’之弊在于官府以权压价,强购豪夺,同样的货品可以做到售价低于普通商贾,故而名为‘平市’,实为与民争利,民间商人如何争得过?既然争不过,为何还要从事海贸?”
陆北顾若有所思地看了沈遘一眼。
沈遘身为杭州知州其实与此事无关,毕竟明州已经有市舶司了,朝廷不可能在杭州再设一个市舶司。
但沈遘之所以对改革市舶司制度这么上心,是有利益牵连在里面的......沈家本是钱塘豪族,自吴越国时代就开始进行海上贸易了,而“博买”制度对于所有江南士大夫家族来讲都是不利的。
从这个角度来讲,江南士大夫群体,其实都是陆北顾对明州市舶司进行市场化改革的天然盟友。
不过“博买”制度虽然弊大于利且给三司赚不了太多钱,但陆北顾也要警惕,一旦在明州市舶司彻底废除“博买”制度,没有了官方的垄断,那么江南士大夫就必然会用手中的权力,在与普通商贾的竞争中占据有利地位。
所以,说是公平竞争,其实最后也不公平,只是从官方和民间的不公平,变成了士大夫与商贾之间的不公平。
而利益集团一旦成型,往后再想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可就难了,所以很多基调性质的制度,必须要在一开始就设计好并且定下来。
陆北顾微微颔首,随后宣布道:“本官决意以明州市舶司为试点进行变法,变法之首,在于‘立信’,即自嘉祐七年四月始,至明州市舶司之商贾,无论中外,所有货物经明州市舶司勘验之后,官府只按值‘抽解’取税。”
“漕使以为‘抽解’当调整为何等比例合适?”沈遘关心地问道。
“视不同货物而定,暂定为低则百中取五,高则百中取八。”
这个比例,相比于过去的高关税,可以说是极大幅度地降低了,对于海商一定是有吸引力的......当然,这也意味着泉州市舶司和广州市舶司,恐怕就会陷入到暂时无商贾问津的尴尬境地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陆北顾只是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能管的只有两浙路的明州市舶司,其他市舶司他也管不着。
陆北顾继续说道:“另外,绝不再行‘博买’抑价收购之事,缴税过后悉听商贾自便贸易,或售与牙行,或直接发卖,番商闻之,知我大宋贸易有准,利可预期,则前来者必众。”
其实宴席上的众人,还是有一部分人对于陆北顾的改革是不太看好的。
这也很正常,对于尚未取得成功的事务,肯定是有人会习惯于采取保守的观点,而且有个词怎么说的,叫做“时代局限性”。
但在陆北顾的视角则全然不同,从南宋的海贸盛况来看,只要肯降低关税比例、减少官方直接倒卖,并鼓励番商前来,那么贸易对象是非常多的......倭国、高丽、流求、占城、真蜡、老挝、暹罗、满剌加、渤泥、三佛齐、印度、斯里兰卡等等,不说万国来朝,起码东亚乃至南亚是能够全部覆盖的。
所以,陆北顾对于明州市舶司即将展开的改革,是非常有信心的。
蔡抗捻须道:“立信固然要紧,然则骤然废止‘博买’,往年仰赖博买之利所用骤然无着,又当如何填补?此乃实务之难。”
这就涉及到央地矛盾了。
因为“博买”所得的钱,虽然大部分上缴三司,但有少部分还是会留到明州地方的,蔡抗作为两浙路转运使,不能不考虑地方的利益并替其发问,否则一味对上妥协,他往后的工作就没法展开了。
“此难可有三解。”
陆北顾显然早有筹算,从容应道:“其一曰‘以增补缺’,博买所获,其利看似稳固,实则总量受限于来船多寡,若废博买而广招徕,来船倍增,则即便抽解税率略降,只要海贸总量大增,‘抽解’总额必远超昔日博买所得,此乃‘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譬如以往年抵港大舶百艘计,博买其货,利或可得十万贯;若新政行之,来船增至二百艘、三百艘,虽无‘博买’,仅凭‘抽解’,所得或可倍之、再倍之,所失者小,所得者巨。”
“其二曰‘以通代管’,以往官府博买后,或入府库,或发卖于官营榷场,环节冗杂,吏员中饱,损耗极大,若许商贾自由交易,货畅其流,市面繁荣,则交易必产生牙税、住税,且番商为获利,必多携我朝所需之铜矿、香料、药材乃至海外奇物前来,亦多采购我之丝绸、瓷器、茶叶而出,一来一往,民间富庶,间接亦能增益各类商税,此所谓‘通商惠工,阜财利民’。”
“其三曰‘以精代粗’,即便需保留部分物资以供宫廷、赏赐之用,亦不必沿用旧制,可于市舶司下设‘采买所’,调拨部分税收所得,然后按质论价,公平购买所需上品,使其有利可图,心甘情愿,如此,既得所需,又不坏法度,不伤商情。”
湖风穿过敞轩,带来远处隐约的笙歌。
蔡抗缓缓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仿佛在品味刚才的话语。
毫无疑问,陆北顾这一番话说的极有水平,条分缕析,既有高屋建瓴的视野,又有细致入微的考量,更不乏破除阻力的决心。
“漕使所谋者大,所虑者深,废博买、降抽解,看似动其枝叶,实欲固其根本,我亦知‘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之理,故愿附骥尾,在两浙路内助漕使推行变法,然则明州市舶司及明州地方相关官吏,往日多倚‘博买’之权上下其手,骤失此利,恐生抵触,阳奉阴违,甚至暗中阻挠变法,又当如何?”
蔡抗的话,看似跟刚才差不多,但其实立场已经悄然转变了。
“变法当然是要流血的。”
陆北顾只端起酒杯,悠悠说道:“唯有刮骨疗毒,祛除积弊,新法方能畅行。”
听闻此言,众人顿时神情一肃,这位漕使荆湖平蛮、赣南肃盐之余威犹在,谁也不敢拿他说的这句话当开玩笑。
“凡有敢于新政推行之际,因私废公、暗中作梗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同时,可设‘风闻箱’,许商民匿名投书,举报索贿、刁难等情,一经查实,重处不饶。”
“当然,有罚就要有赏。”
陆北顾话锋一转,说道:“每年应以‘抽解’总额的增长为目标,制定相应的考成之法,若能够完成目标,则市舶司全体官吏可获得相应的奖励,如此方能激励人心。”
沈遘颔首,随后主动补充道。
“这些固然可以整顿市舶司,然市舶之兴,根本在于商贾愿来、敢来、常来,陆漕使方才提及招徕远人,下官倒是有些具体设想。”
“沈知州请讲。”陆北顾示意他大胆地说。
“海上风波险恶,商船时有损毁,远的地方固然顾之不及,然近海之处,商船若因风浪损坏严重,应获得部分免征抽解额度,以使其在变卖剩余货物后,仍有钱修船,而若船毁人亡,便由市舶司设法打捞货物,此虽耗些人力物力,却彰显国朝体恤远人、重信守诺之德,番商闻之,自然感佩,更愿冒险前来。”
这便是较为原始的官方保险了。
这样做虽然避免不了海上的风险,但起码在近海会获得一些保障,对于海商来讲,其他国家没有这样的政策而唯独大宋有,那么在同等条件下肯定就愿意来大宋这里进行贸易。
当然,沈遘如此提议,肯定也是有自己的利益考量的。
但不管其出发点如何,这倒是给陆北顾提供了一些思路,在他看来,如果以后海贸规模越来越大,完全可以搞官方以及民间的保险业务,商人缴纳相当于货物价值若干比例的保费,一旦船毁货沉,则可获得一定比例的赔偿。
实际上,保险对于海上贸易的发展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保险是整个海贸金融行业的开端,期货、股票、公司制乃至相关海商法,都是以其为始所产生的,不过现在还不必急着将其拿出来,现在只需要如沈遘所提议,给“部分免征抽解额度”和“无偿打捞近海货物”这种较为原始的官方保险作为吸引条件就好了。
“还有便是厘清则例,应该将抽解税率、博买品类价格、禁榷目录等,重新勘定后用各国文字镌刻成碑,立于市舶司衙前及码头要处,使商贾、胥吏皆能一目了然。”
沈遘稍作停顿,饮了口茶,继续道:“除此之外就是‘招徕安置’,应于码头外设‘蕃坊’,供外商临时租赁居住,并置‘蕃长’,由番商中有德望者充任,协助管理、裁决纠纷,如此远人安心则货殖流通,宾至如归则利源广开。”
这三条提议都具备可行性,陆北顾在心里记了下来,随后问道:“诸位可还有其他提议?”
杭州通判说道:“漕使,既然要广开海贸,那船舶需求必然大增,而我杭州素来造船业发达,何不由发运使司与我杭州共同出资设‘造船所’,按照一定标准建造远航船只,以售于民间商贾?”
听了这个提议,其他人也纷纷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有人认为应该由官方编制《四海航路图》,标注季风规律、暗礁位置,并向海商发放。
还有人认为应该设立培训熟练使用“牵星术”的学校,教授船员,同时推广“量天尺”“水浮针”等航海器具,也就是简易星盘和指南针。
果然,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陆北顾给予了肯定,说道:“如今西北边患未靖,三冗耗费甚巨,国库亟需开源,而市舶之利如江海之水,堵则溃,疏则通,今以明州为始,若新政行之有效,则推及泉州、广州,我大宋海贸之盛,必远迈前代。”
众人纷纷颔首,对陆北顾多有吹捧,而复又宴饮了一阵,宴席便将尽了。
沈遘邀请道:“附近吴山之上的有美堂乃欧阳公撰文题咏之地,视野绝佳,可俯瞰全城,远眺江海,今日天朗气清,漕使何不登临一观?”
陆北顾没什么游山玩水的心思,若是别的地方他肯定就不去了,但有美堂这个地方他实在是不好拒绝。
原因很简单,梅挚被贬杭州,是因为梅挚作为同考官替主考官欧阳修背了“尽黜太学体”的锅。
有美堂的由来,就是根据官家御赐诗的第一句“地有湖山美”起的,欧阳修甚至为此写了《有美堂记》,由蔡襄书写并刻石于堂上,所以有美堂的政治意味非常浓。
而嘉祐二年那届科举,陆北顾可是状元!
所以,陆北顾若是到了杭州西湖却不去吴山有美堂,那他此举否定的不仅仅是梅挚,更是他自己,他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别说时间本来就很充裕,就是没时间,他也得挤出时间来去。
众人离了敞轩,乘画舫返回湖岸前往吴山并沿着山路蜿蜒而上。
吴山不高,林木却颇为蓊郁,众人行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见一座雅致堂阁掩映于古木之间,匾额上“有美堂”三字笔力遒劲,乃是梅挚亲笔所写。
陆北顾步入堂中,凭栏而立望向远方,果然气象万千。
但见西湖如镜,长堤如带,远处杭州城郭街巷尽收眼底,极目所望,更远处的钱塘江则如一条白练,蜿蜒东去,直入苍茫海天。
为作表态,陆北顾在有美堂的墙上题了一首诗。
“《登吴山有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