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内,秋阳透过窗棂,陆北顾将发运使印信、公使钱库钥匙、历年虚实账册等物,一一向李肃之重新交割。
“李副使。”陆北顾道,“发运使司诸事,往后便托付于你了。”
李肃之连忙道:“漕使放心,‘萧规曹随’的道理下官还是明白的,必尽心竭力,不使漕使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陆北顾点了点头。
李肃之此人,能力是有的,只是年纪大了,锐气早消,守成有余而进取不足,不过这正是朝廷需要的......他陆北顾在东南大刀阔斧改革了一番,接下来需要的是稳定,而非再折腾。
“有几件事,我走之后,你需格外留意。”
“其一,明州市舶司新政。此法初行,成效已显,然根基未固。杨谔为人谨慎,却少魄力;蒋之奇虽年轻,然心思缜密,可堪造就。我已嘱他二人遇大事可直递文书至真州,你需多加扶持,勿使新政因人而废。”
“下官明白。”
“其二,虔州盐法。蔡挺此人精明强干,然若迁转,继任者未必如他,而且虔州盐法限于时间,我也只是暂时将其整顿出了个模样,实则是治标不治本的,故而你需盯紧虔州,勿使当地盗匪复又闹将起来。”
“其三,荆湖溪峒。彭仕羲虽死,然五溪蛮并未彻底靖平,朝廷设羁縻州,以田宗范等峒主分治不过是权宜之计,这些峒主今日恭顺,明日却未必,你需与荆湖南、北两路的转运使司密切关注其动静,一有异动,即刻上报枢密院,不可如嘉祐元年那般养痈成患。”
李肃之连连点头,心中记下。
陆北顾又交代了一些琐务,末了,他起身走到东墙那幅《东南六路漕运总图》前,目光扫过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幅图,他来时便挂在这里,如今再看,却是有了不同的感受。
他这一年多来足迹所至之处,真州、楚州、泗州、鼎州、辰州、虔州、明州......
“漕使可是不舍?”李肃之轻声道。
陆北顾没有回答。
不舍自然是有的,他在东南虽只待了一年有余,然他于此倾注心血之多,远超此前所任职的地方,桩桩件件,皆是他亲手擘画、亲历亲为。
如今即将回京,就如同将亲手栽下的树苗托付他人,心中岂能没有不舍和担忧?
但他也清楚,知谏院之任,对他而言更为重要。
因为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虽权重,但终究是地方官,而知谏院位列朝班,日侍天子左右,参议大政、弹劾百官,既是清望之职,更是通往宰执之路的必经阶梯。
接下来两日,陆北顾闭门谢客,只在内衙处理各项事宜。
他将自己一年来所拟的各类文书、奏疏底稿、与各路往来信函,分门别类整理妥当,或带走,或留档,或销毁。
那些随他从盐铁司来的胥吏,他一一问过,李振等人愿随他回京,但有一人则觉得在发运使司待得挺好,陆北顾也不勉强,将他推荐给了李肃之留用。
至于幕僚,卢广宇、朱南星等人自然随行,焦寅远赴高丽未归,陆北顾早已在明州定海港给其留书一封,嘱其归国后直接赴京。
出发前夜,众人为他设宴践行。
宴散后,陆北顾独坐水榭,望着池中倒映的冷月,忽觉这一年多的东南生涯,恍如一梦。
翌日清晨,陆北顾等人离开真州,李肃之率发运使司官吏在码头上相送,真州百姓亦多有闻讯赶来送别者。
不久后,船至楚州。
陆北顾特意去了趟山阳仓,在经过整饬后,山阳仓的面貌已大为改观,仓吏查验严谨,进出有序,再无去岁那般的敷衍之态。
离开楚州继续前行,陆北顾又经过了洪泽渠工地。
因为被征召的民夫,春天要春耕、夏天要追肥、秋天要秋收的缘故,所以实际上工程只能在冬天进行。
来服徭役的壮丁在初冬的寒风中挥汗如雨,号子声此起彼伏,与去岁相比,工程已推进了一大截,眼瞅着快要接近完工了。
马仲甫不在工地上,陆北顾也没有去找他。
去年那场交锋之后马仲甫虽然低头服软,但两人之间的关系终究不会有多亲密了,陆北顾此时既然已经离任,也不想再节外生枝。
船继续北上,一路行来,陆北顾都在仔细观察。
大运河上漕船往来如织,吃水线压得很低,而各税关巡检也比去岁严格了许多,时有官吏穿梭查验,夹带走私者明显减少。
这让他稍感欣慰。
不管怎么说,他这一年的大力整治,终究还是有些成效的。
十一月末,船队终于抵达了开封城外。
远远望去,开封城的城郭巍峨如故,城墙上的旗帜在初冬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声隐约可闻。
陆北顾首先去了一趟三司,面见权三司使范师道。
范师道亲自接见了他,态度很不错,对他在东南的改革夸赞极多,随后又跟他简单聊了聊谏院的事情,之前谏院的一把手是知谏院杨畋,二把手就是同知谏院的范师道。
随后,陆北顾又去跟三司的同僚们打了声招呼,算是给自己的三司生涯画上了个句号。
出门之后,他直奔閤门司而去。
閤门司是大宋负责臣子面圣文书通进、宫廷礼仪、朝会宣赞、番邦使臣接待等事务的部门。
按照制度,需要面圣谢恩的臣子,都得提前给閤门司递文书,閤门司的官员很客气地让他先回去候旨,等待官家召见。
忙完这些事情,陆北顾的公事还没结束,因为他身上还有“潜龙宫使”的虚衔,应赴潜龙宫向太子问安。
潜龙宫宫门。
管勾潜龙宫的内侍押班甘昭吉见了他,连宫门侍卫例行的验身都没让,就拉着他进去了。
因为入住的人不少,潜龙宫明显比此前多了些生气。
廊下的花木其他都凋了,但梅花开的正好,几个小内侍正在庭中洒扫,见陆北顾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陆侯稍候,在下这便去通禀。”
甘昭吉前去通传。
不多时,殿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帘子一掀,竟是苗贵妃亲自出来了。
一年不见,苗贵妃丰腴了些,气色极好。
她如今是后宫仅次于曹皇后的存在,太子生母,尊荣无比,但在陆北顾面前,她却显得很平易近人。
端详了几息后,她便笑着亲切地问道:“前几日便得了消息,算着陆卿也该到了,一路辛苦,可用了膳不曾?”
“臣谢贵妃挂念。”陆北顾躬身道,“臣奉旨回京,理应先行向太子殿下问安。”
“晞儿正醒着呢,来。”
苗贵妃引着陆北顾进了殿内。
太子赵晞现在正是最可爱的年纪,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小袍子,坐在榻上,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正往嘴里塞。
“晞儿,看看谁来了?”苗贵妃柔声道。
赵晞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陆北顾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张开双臂,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听不懂具体在说什么。
陆北顾一怔。
苗贵妃掩口笑道:“这孩子,平日里认生得很,连他父皇想抱,有时都不肯,今日见了陆卿,倒主动要抱了。”
陆北顾连忙上前,右臂从下方向左揽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太子抱了起来,并用左手虚虚地护在其脖颈后,免得用力时向后栽倒受伤。
小家伙并不知道这些,只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然后太子又伸手去抓他的幞头,其指甲大抵是内侍宫人不敢给磨得太短,故而颇为锋利,连带着抓在脸上生疼。
“太子殿下比去岁沉了不少。”
“可不是,这孩子能吃能睡,长得快着呢。”苗贵妃眼中满是慈爱。
陆北顾抱着太子走动晃悠,心中想的却是去年那件事,太子在他身上尿了一泡。
今日看来,小家伙倒是给面子,没再重演旧事。
在潜龙宫盘桓了半个时辰,陆北顾才告辞出来,不过依旧没能回家,而是得去宋庠府上拜会。
冬日里天黑的早,这时候诸衙都下值了,有不少官员在宋府门前排队呢。
见了陆北顾,宋府的管事便直接引他进去了,请他在偏厅先喝茶等待。
他没等很久,前一个来拜访的客人便离开了。
陆北顾虽然只见到了背影,不过如果他没认错的话,背影这般瘦削,应该是蔡准了。
书房里。
“学生拜见老师。”陆北顾躬身行礼。
“行了,坐吧。”
宋庠拢着手,干脆说道:“你在东南的事,漕运、平蛮、盐政、开海,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尤其是明州市舶司,今年关税应该能翻近两番,对于缓解国用不足,极见成效。”
“不过。”宋庠话锋一转,“你知道朝中有人怎么说你吗?”
陆北顾神色不变:“请老师明示。”
“说你在明州,亲自接见番商,甚至允许番商在‘市易评断所’与宋人对簿公堂,不成体统。”
陆北顾沉默片刻,道:“学生以为,市舶之利乃国课所系,番商远涉鲸波而来,所求无非‘公平’二字,若官府不能持正,今日可欺番商,明日便可欺宋商。”
“老夫自是为你辩解过,理财乃三司之职,发运使若耻言利,是自缚手脚。”
宋庠说这话,目的只是让陆北顾警觉些,不可骄傲自矜,倒不是想表明自己给陆北顾遮风挡雨了多少.......对于他们二人而言,已经不需要说这种事情了。
“不过你如今要去的是谏院,谏院是什么地方?是天下言路之所在,你在东南可以大刀阔斧地做事,但谏院不同,谏官手里只有一支笔、一张嘴,你要做的不是做事,而是‘言事’,你可明白其中的差别?”
“学生明白。”
陆北顾说道:“做事,可因地制宜,可行权宜之计;言事,却须持正守经,一言一行,皆为天下法。”
“你能明白这一点,老夫就放心了一半。”
宋庠靠在椅背上,神情稍缓:“谏院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你可知道?”
“学生离京日久,此前只知杨畋杨公去世后,知谏院一职便一直空悬,今日范计相倒是与我说了些。”
“杨畋和范师道在时,谏院尚能维持,他们两个一离开,现在下面的那些谏官便群龙无首了起来,各说各话,不成体统......你此番去,头一件事便是要把谏院的人心收拢起来。”
陆北顾了然地点了点头。
台谏系统,是官家制衡宰执的重要工具,但与此同时,也是宰执们安插亲信打击异己的重要手段。
陆北顾哪怕不能把谏院管的如臂指使,最起码也不能让谏院成为攻讦宋庠的地方。
但陆北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老师,学生斗胆一问,知谏院这个位置?”
“官家本意,其实只属意于你......潜龙宫使这个虚衔,满朝文武只有你一个人有,官家这是把你当成了留给太子的辅臣,你想想,太子才多大?官家这是在为以后的事情做准备,既如此,他自然要让你回中枢,知谏院就是第一步。”
闻言,陆北顾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他还是有些遗憾,只道:“只是东南之事其实还未处置完毕,军粮在大运河外的分段买扑改革,却是没时间着手进行了。”
“官家身子骨这几年本就一直不大好。”
宋庠叹了口气,道:“嘉祐元年中风之后,虽然恢复得尚可,但底子已经伤了,今年入秋以来,听说时常胸闷气短,夜里也睡不安稳,御医开的都是温补的方子,见效不大。”
“所以,你此番回京入谏院,于公,你要替官家看着这朝堂,肃清言路,振作纲纪,于私......”
宋庠看了陆北顾一眼,没有说下去。
第550章 旧事成疾,不蹈覆辙
“老师。”陆北顾忽然开口,“韩相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