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42节

  正堂里,陆语迟跟陆言蹊正在写私塾先生留的课业,见陆北顾回来,两人皆站起了身。

  陆言蹊凑过来,仰脸问。

  “小叔叔,宫里是不是很大?雪是不是比咱们院子里还厚?”

  “宫里当然大,不过雪是一样厚的。”

  “为何?”

  “这还问为何?怎地,老天得专挑宫里多下些?”

  陆语迟在一旁抿嘴笑,没说话。

  少女比弟弟年长,已渐懂事,眉眼间有了几分裴妍年轻时的样子。

  这时候,裴妍从厨房端来了醒酒汤,陆北顾双手接过,热腾腾一碗下肚,顿时感觉好受了很多。

  “今日宫中赐宴,可还顺利?”裴妍在一旁坐下,轻声问道。

  “无非是饮酒赋诗,领些赏赐。”

  陆北顾用左手揉了揉自己因为喝酒稍微有些发麻的右手小指,说道:“官家赐了一幅飞白书、一盆腊梅,还有些香药,腊梅回头就摆在房间里吧。”

  裴妍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就在这时,姐夫贾岩和姐姐陆南枝、外甥贾安一家人前来拜访,手里还提着些吃食和礼物。

  因为年夜饭要准备很久,所以这刚下午,裴妍和陆南枝就在厨房里忙开了......锅灶上热气蒸腾,炖肉的浓香、蒸糕的甜香、还有炸丸子的油香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浓浓的年味。

  陆语迟帮着母亲和姑姑打下手,陆言蹊和贾安这两个小子则光吃不干,赖在厨房里被香气勾得直咽口水,偶尔得了允许,抢先尝一口刚出锅的吃食,便高兴得眉开眼笑。

  不过因为他们“只吃一口”也着实吃的太多,所以最后都被赶了出去,两人也不恼,嬉皮笑脸地跑出去打雪仗玩。

  入夜。

  年夜饭摆上桌时,很是丰盛,鸡鸭鱼肉俱全,还有寓意吉祥的饺子、年糕。

  众人围坐,裴妍作为长嫂,先举杯说了几句吉祥话,愿家人平安,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用茶水代酒说着“新年顺遂”。

  席间笑语不断,两个小子争着说听到的趣事,逗得大人们直乐。

  守岁时,炭盆烧得旺旺的,裴妍和陆南枝一边做着针线,一边轻声细语地聊着过去的事情,以及一些家长里短。

  孩子们起初还精神十足,在屋里屋外跑来跑去,后来眼皮渐渐打架,裹着小毯子,依偎在炭盆旁的矮榻上沉沉睡去,脸蛋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子时将至,远远近近的爆竹声骤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响彻夜空。

  孩子们都被惊醒了。

  陆北顾先安抚了一下被吓得有点炸毛的豆腐,然后跟贾岩带着孩子们走到院中,也点燃了几挂鞭炮。

  清脆的鞭炮声在旧宅院落里回荡,驱散旧岁,迎接新春。

  陆北顾看着身侧的家人们,嫂嫂眉目舒展,姐姐笑容温暖,姐夫正在点剩下的鞭炮,孩子们则是天真无忧地看着天空中的烟花,也不禁感慨。

  “又是一年了啊。”

  他心中一片宁和,轻声道:“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夜色中,陆家旧宅屋檐下的灯笼静静散发着暖光,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也照亮了无比珍贵的团圆。

第555章 神明自佑,何须宫观

  嘉祐八年。

  自正月开始,噩耗便连续不断地传来。

  先是以太子少傅身份退休的前宰执田况离世,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宣简;随后是镇守大名府的使相,昭德军节度使、同平章事李昭亮离世,追赠中书令,谥号良僖;最后是枢相,枢密使、同平章事庞籍离世,追赠司空兼侍中,谥号庄敏。

  这些威名赫赫的大人物们的相继离去,仿佛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而在这个寒冷的春天里,官家的身体健康情况也开始急转直下。

  正月十七,官家感到不适,御医进药并没有什么明显效果。

  正月十八,官家诏前郓州观察推官孙兆、邠州司户参军单骧速速赴京诊脉......这两位官员虽然都是以医术闻名的,但主业却并非医师,由此可见,官家已经有些急了。

  正月十九,官家令翰林学士范镇提举校正医书局,寻找合适的药方,同时,给后妃进行了一轮晋封,充仪俞氏晋封为昭仪,婕妤杨氏晋封为修仪,周氏晋封为婉容。

  谏院,议事厅。

  “给后妃晋封也就罢了,听说官家还要封上仙隐影唐将军为道化真君、上灵飞形葛将军为护正真君、直使飞真周将军为定志真君,并在东京城的宫观里营建其殿宇。”

  龚鼎臣、王陶、司马光正待在厅里,讨论刚刚发生的事情。

  其实主要是龚鼎臣和王陶在说话,司马光因为庞籍的离世而情绪异常低落,只在旁边默默地听着,并没有插话。

  “这三位真君都是何人呐?”

  钱象先踏进议事厅的门槛,听到这话,便问道。

  之所以到的这么晚,是因为这段时间老臣们的连续死亡把钱象先吓到了,他已经不再按时早起上值,每天必须要睡到天亮才肯起来。

  至于什么点卯制度,老头完全不在乎了。

  陆北顾提醒过钱象先一次,钱象先当场就把请求提前致仕的奏疏掏了出来,哀求陆知谏看在他一把老骨头的份上,帮忙呈给官家,放他早日致仕回家抱孙子。

  总而言之,从今年开始,已经六十七岁高龄,眼瞅着再熬三年就能光荣致仕的钱象先是彻底摆了。

  而听到钱象先的问题,龚鼎臣给他解释道:“是官家梦到的三位神人,具体叫什么,官家说已经记不清了,但醒来之后,官家在自己所受的道教符箓中找到了这些名号,称应该是这三位。”

  “我觉得官家此举不妥。”

  司马光这一声来得突然,把正端起茶盏准备喝茶的王陶吓了一跳,茶水差点漾出来。

  钱象先则是拢着手坐下,靠在椅背上,看司马光又要发表什么高论。

  龚鼎臣拈着胡须,不紧不慢地说道:“加封三位神人,营建殿宇,说到底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咱们做臣子的,虽然是谏官,但又何必在这等事上拂了圣意?”

  “此言差矣。”

  司马光摇了摇头,情绪不高,但还是坚持陈述自己的看法:“今日官家梦见三位神人,便要加封营建,明日若有人自称梦中得了神谕,求官家封赏,又当如何?此例一开,不仅徒耗钱财,于国无益,且定有人试图以此侥幸......就算不提侥幸,三司年年入不敷出,此时若再营建殿宇,这钱从哪里来?官家素来恭俭,福宁殿榻上的帘、褥磨损了都不肯换,难道要因为一场梦,坏了四十年的清誉吗?”

  王陶端着茶盏看着司马光。

  这个人固执、不懂变通,说话像扔石头,砸到谁是谁。

  在王陶看来,这世上最难对付的,不是那些油滑的、世故的、精于算计的人,恰恰是那些认死理的、不讲情面的、把自己尊奉的道理看得比天还大的人,比如他的好友王安石,又比如眼前的司马光。

  其实以前的时候,王陶也像司马光一样,以为世上的事非黑即白,以为道理讲通了,事情就能解决。

  可后来他才知道,世上的事,从来不是这样。

  但为什么司马光还是如此呢?王陶认为,可能是因为以前其始终都得到了庞籍的庇护吧。

  “官家病了,病人怎么能还以常理视之呢?”

  钱象先倒是很能理解官家的想法,说道:“更何况,今年情况又特殊,官家如今病倒在榻上,连朝会都不能亲临,连老臣的丧仪都不能亲至,你自己说,官家心里应该是什么滋味?”

  官家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营建殿宇并不能真的让他康复呢?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要做,为什么?因为他做了四十年天子,到头来发现,他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

  官家不能让自己不病,不能让老臣不死,不能让太子一夜长大,不能让这天下永远太平,他什么都不能,唯一能做的,就是自我劝慰,劝说自己,梦到神人是祥瑞,是上天在庇佑他。

  “反正老夫以为,官家不是要兴什么神道,不是要效仿秦皇汉武求仙问药,只是......太累了,想找个东西靠一靠,我等也就不要小题大做了。”

  钱象先说完,重新闭上了眼,也懒得再说些什么。

  刚才说的那番话,他不是为了反驳司马光,更不是为了替官家说话,其实是在劝慰自己,解自己的心结。

  面对死亡,任何人都是存在恐惧心理的。

  钱象先这个岁数摆在这呢,正常来讲,议事厅里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接近死亡。

  更何况,这两年死的老臣,对于他来讲可都是熟人,所以他很能理解官家的心理。

  议事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是早春的麻雀正在檐下努力筑巢。

  龚鼎臣看了看司马光,斟酌着开口道:“钱公说得有理,我还是以为,此事说到底是官家私事,加封三位神人,营建殿宇,花费也有限......咱们谏院若是连这都要拦着,未免太不近人情。”

  “正是。”王陶接话道,“况且官家并未下诏让国库出钱,大可以内库支用,内藏库是官家私库,官家用自家的钱做自家的事,咱们做臣子的,何必多嘴?”

  就在这时,陆北顾从外面回来了。

  他其实很早就到谏院了,出去一趟是因为他得了“同知贡举”的临时差遣,所以去开了个会。

  而今年被任命为“知贡举”的礼部省试主考官是翰林学士范镇,另外两位“同知贡举”是翰林学士蔡襄、王珪,至于“点检试卷官”则是知制诰王安石。

  “怎么了?”

  见议事厅内的气氛好像不太对,陆北顾问道。

  龚鼎臣给他大概解释了一下,司马光坚持道:“天子无私事,官家封神营建,此事谏院不能不言,下官请拟奏疏,劝谏官家收回成命,若诸位都不愿出面,我愿独自进谏。”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

  独自上疏,就意味着司马光要把所有压力扛在自己身上,也意味着谏院内部出现了公开的分歧,这是非常不利于团结的话。

  “君实,我知你是一心为国。”

  王陶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劝道:“可你想想,官家如今病着,心情本就郁结,咱们这时候递一道措辞激烈的奏疏上去,官家看了,心里能好受吗?万一圣躬因此更加不适,这个责任,谁来担?”

  “我倒是觉得司马君实此言有理。”

  陆北顾终于开口,却似乎并不反对,众人都看向了他。

  “官家圣德格天,梦中得见神明,此乃祥瑞之兆,然神明之道,贵在诚敬,不在虚饰,若能以清静无为待之,以恭俭爱民应之,则神明自佑,何须宫观殿宇?我等身为谏官,定然是要上疏进谏的。”

  “不过,圣躬康泰、社稷蒙福之根本,还是在于求医问药......我在前日便已上疏,请官家诏范计相延请之名医前来诊脉,不知诸位可晓得还有什么名医?此时多荐举些医师,方是真正对官家所有裨益的。”

  陆北顾之所以没有马上让范祥献药,只是让其延请的名医来诊脉,是因为在他看来,官家眼下的问题其实不是急性心力衰竭,而是高血压。

  嘉祐元年的时候官家“暴感风眩,冠冕欲侧”,需以指抉口出涎缓解,基本的医学常识,陆北顾还是有的,这明显就是高血压急性发作的典型症状。

  而在这个没有降压药的年代,长期的高血压控制不佳,必然会导致脑血管与心脏双重损伤,而且高血压还会迫使左心室长期代偿性肥厚,心肌收缩力逐渐减退,所以当遇到寒冷天气或情绪刺激导致血压急剧升高时,心脏会负荷骤增,超出代偿极限,引发急性心力衰竭。

  归根结底,是高血压这种基础病导致的官家身体不适,急性心力衰竭只是结果,当然了,可能得叠加因素还可能有很多,甚至还可能合并冠心病、动脉粥样硬化等问题,陆北顾学得并非医学专业,这些他肯定是判断不准的。

  但可以肯定的是,官家短时间内是不会驾崩的。

  所以,现在找名医来诊脉,并且把“蟾桂强心丸”这些应急药物提前准备好,完全来得及......至于献药之功,陆北顾并不需要,只要药能延长官家的生命,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司马光倒也不是光说不干的人,毕竟,他若是那种坐视旁观的人,小时候也不会砸缸了不是?

  所以,这时候司马光倒是真出了个主意。

  “高文庄生前强学善记,事母极孝,因母病,苦心研通医学,遂兼通医书,虽国医皆屈伏,而近年常有名医出卫州,据悉皆本高氏学焉,何不寻访一二?”

  高文庄,就是高若讷,其人少年时曾与文彦博、张昪等同窗,跟随颡昌大儒史炤学习治理天下之术,后来因为那首著名的《四贤一不肖》诗,风评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龚鼎臣颔首道:“高氏既为良医,自当荐与御前,然此事关乎陛下御体,须格外慎重些,留意其用药之法是否与宫中御医相合,以免用药冲突。”

  陆北顾见众人意见趋同,便商量了一番,将谏院接下来的上疏统一了口径。

  随后,他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知诸公,礼部省试在即,本官蒙圣恩,忝为同考官......按朝廷制度,同考官需入礼部贡院‘锁院’,与外界隔绝,直至省试结束。所以,接下来本官不在谏院的这段时间,谏院一应事务,便由钱公代为主持吧。”

  钱象先一怔,随即苦笑道:“老夫这把老骨头,哎......”

  但钱象先再想摆烂,此刻也是没办法拒绝的,因为他作为“同知谏院”,在一把手不在的时候,这是他必须担负的责任。

  “锁院也就半个月左右,时间不长,寻常事务,钱公斟酌着办便是。”

首节 上一节 442/49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