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突发一事,那就是皇城司的巡逻士卒吴清等人,向开封府禀报富商张文政曾杀人。
张文政被开封府传唤过去之后咬死不认,开封府没有证据,就希望能把吴清等人唤过来诘问消息来源,但皇城使宋安道那边却不放人了。
事情上报到纠察在京刑狱司,杨安国当然没精力厘清这种案件,干脆就继续上报,同时将卷宗同步给了御史台和谏院。
“皇城司这次做的过分了。”
陆北顾看几人都大致看完了卷宗,吩咐道。
“君实,由你拟一份奏疏吧,稍后我等联署呈递上去。”
司马光点点头,挥毫提笔。
“祖宗开基之始,人心未安,恐有大奸,阴谋无状,所以躬自选择左右亲信之人,使之周流民间,密行伺察,当是之时,万一有挟私诬枉者,则斧钺随之,是以此属皆知畏惧,莫敢为非。今海内承平,已逾百年,上下安固,人无异望,世变风移,宜有厘革,而因循旧贯,更成大弊......”
“曾参政要升枢相了。”
就在这时,龚鼎臣步履匆匆地从外面反了回来,他刚去了趟政事堂,正好听到了新消息,但他却并没有提废后的事情。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钱象先不予置评,王陶看着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而司马光直接道:“看来官家如今只求朝局稳定,至于以后的事,只能以后再说了。”
陆北顾没有再说什么,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大宋的军事体系本就复杂,而枢密使作为这个体系的核心,需要的不仅是资历,更是对军务的熟悉和对边事的洞察。
须知道,最近不仅西北边境不太平,南边的广南西路,更是与交趾国摩擦异常频繁。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原本的历史线已经被改变了。
广南西路内部主战派的代表,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萧固本来是应该被御史给弹劾下去的,但是在其同年韩琦的授意下,御史中丞韩绛把弹章压了下来。
所以,现在广南西路那边的火药味可以说是越来越浓了。
曾公亮,真的能担起这副担子吗?
在接下来的两日,陆北顾将最近需要上疏的事情都处理完毕之后,便将谏院交给了钱象先管理。
正月底,陆北顾与范镇、蔡襄、王珪、王安石等考官一道,入了贡院。
“锁院”之后,便与外界彻底隔绝。
这是朝廷为防止考官与外界通消息、徇私舞弊而设的制度,虽是惯例,却也让被锁在里面的考官们颇感憋闷。
不过陆北顾倒是不觉得难熬。
这工作虽然枯燥,却也能从士子们的文章中窥见天下的才气,更何况,与他一同锁院的这几位,都不是寻常人物......范镇文章名世,为人端方,蔡襄更是名动天下,书法与文章皆为一流,当年那首《四贤一不肖》诗,至今仍被人传诵,王珪则是官家最信任的内制,许多重要的诏书都出自他手,王安石更不必多说。
而且对于陆北顾来讲,这番经历,他恐怕比旁人更加独特。
因为他作为考生所参加的嘉祐二年那届礼部省试,翰林学士欧阳修为权知贡举,翰林学士王珪、龙图阁直学士梅挚、知制诰韩绛、集贤殿修撰范镇并权同知贡举,馆阁校勘梅尧臣为点检试卷官。
换句话说,王珪、范镇可都是他当年的考官呢。
第557章 不毁乡校,是吾师也
嘉祐八年,二月。
贡院的大厅中,陆北顾端坐在属于“同知贡举”的案几后,在他上首是并排坐着的蔡襄、王珪,最上首则是单独坐着的范镇。
他的案头堆叠着好几摞誊录后送来的卷子,因为是第一次参加省试的判卷,所以他审阅得格外仔细,目光在字里行间反复逡巡。
跟他隔着一个过道的就是“点检试卷官”王安石,两人座位相邻。
王安石审卷时神情很是严肃,眉头紧锁,但判卷却是毫不拖沓,须臾便完成了。
从速度上来看,王安石明显比陆北顾要快上几分。
“诸位上官,该用饭了。”
令人如闻天籁般的声音响起,但陆北顾却没动。
“治天下者,非一人之力也。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
“然舟之所以行,非独水也,亦须帆楫舵橹各司其职。君执舵,相掌帆,谏官为楫,百司为橹,四民为水。”
“舵正则舟不偏,帆张则舟自行,楫调则舟不覆,橹齐则舟不滞。是故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
陆北顾重新速读了一遍全文,发现文章前半部分四平八稳,后半部分却渐渐放开了手脚,越写越有锋芒。
这种行文结构,倒像是写文章的人自己也在犹豫,开头还拘着,写到后来便忘了拘束,真性情便露了出来。
“范学士,先看看这份卷子。”
他将这份卷子拿给范镇看,阻挡了对方前去用饭的脚步。
范镇读罢,沉吟片刻,道:“文章不算上乘,见识却有可取,只是‘天下人之天下’这话,说得太大了些。”
“大而无当?”蔡襄在旁问道。
“倒也未必是无当。”范镇拈须道,“此人应当是个年轻士子,用典偶有疏漏,但胸中自有一股不平之气。”
陆北顾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气势磅礴,说理透彻,可评乙上,甚至是甲下。”
王安石接过卷子,看了一遍,直接表达了反对意见。
“此言差矣。”
厅中一时安静,几位考官皆望向他。
王安石说道:“治天下者,当如良医治病,非病者自医。”
“那介甫以为如何?”
王珪并不在意这份卷子,反倒是对王安石的政治观点很感兴趣。
“庸者不识症候,愚者不辨药石,若任其妄议方剂,岂非以性命为儿戏?故圣王立法,贤臣执要,使民各安其分,农者耕,工者作,商者通,士者学,如此才能各尽其能,而非各逞其论。”
陆北顾说道:“以良医喻治国,妙则妙矣,然有一处关节未通——医者治病,总讲究个望闻问切,病者虽不知医理,却知痛痒,若医者不问痛痒,只凭脉象开方,也不妥当吧?”
王安石眉头微蹙,但并未打断,示意他继续说。
“天下万民虽然不识经国大略,却最知饥寒饱暖、赋税轻重、吏治清浊,所以,田间老农或许答不出‘王霸之辨’,却能告诉今岁雨水是否应时,新法是否便民......介甫兄说‘使民各安其分’,可若民不知其分当如何安?若士子只知空谈性理、不晓实务,又当如何?”
直到陆北顾说完,王安石才反问道:“天下事,岂是人人皆可议、人人皆可治?舟水之喻,古来有之,然水虽能载覆,终是无知无识之物......庶民终日营营,或为衣食奔走,或困于乡邑之见,何能窥天下机枢?若人人皆自以为可执舵扬帆,则舟必倾覆于众声喧哗之中。”
“介甫兄此言,未免将天下人看得太轻。”
“非是轻看天下人,而是深知人性之常。”
王安石看着陆北顾,认真说道:“昔年郑国子产不毁乡校,孔子称其仁,然子产亦云:‘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此所谓听议而择善,非谓人人皆可执政也。”
这段典故出自《左传》,前因是郑国人特别喜欢在乡校议论时政,所以郑国大夫然明建议子产毁掉乡校。
王安石抖了抖手上的卷子。
“作文者满腔热血,却沦于空谈,不知治天下如烹小鲜,火候稍差则滋味全失,‘天下人之天下’?若真如此,田间老农、市井贩夫皆可登堂执政矣,岂不谬哉?”
范镇问道:“那介甫以为,此文当如何评定?”
王安石毫不犹豫:“乙下。”
“为何不是丙等?”蔡襄问。
“因其中尚有几分真心。”王安石语气稍缓,“年轻士子未经实务,空谈阔论也是常情,给个乙等,既警其妄言,亦容其改过。”
“介甫兄所言,我不敢苟同。”
陆北顾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不过他不想跟王安石继续争执下去了,毕竟大家都饿了,不能耽误吃饭。
他伸手把卷子从王安石那里拿了过来,然后放到案几上,判了“乙上”。
“好了。”
范镇打圆场道:“二位所言皆有道理,我等既负圣命,自当秉公甄选,既要观其才识器局,亦要察其文章根柢,至于评等也非是一人之事,各评自己想评的就是了。”
蔡襄说道:“先去吃饭吧,待会儿该放凉了。”
“是极。”王珪道,“也不晓得今日吃什么?”
众人动身前去饭厅。
两厅之间是一方逼仄的天井,积雪早化净了,青砖地上湿漉漉的,墙根的苔藓倒绿得发亮。
几只鸟落在檐角,见到有人出来,叽喳几声又飞走。
众人进入了饭厅。
他们这些考官是单独用餐的,餐食标准也是最高的,只不过因为饭厅区域不大,所以几张长条桌案摆开来便显得满满当当,至于其他调来判卷的官员以及贡院本身的官员,则在另一个饭厅围桌集体用餐。
陆北顾扫了一眼餐桌。
左边是一个青瓷葵口大碗,盛着用羊肉、嫩笋、冬腌菜同熬的暖汤,汤面浮着几点金黄脂花,热气在空气里拧成缕缕白烟;中间是红漆木盒里分层摆放的主菜和主食,暂时不知道是什么;右边则是四样小菜,其中琥珀色的鱼块看着像是冷糟鳜鱼,还有盐渍的藠头、拌了香油的春蔬,以及饧糖梅子。
对于考官们来讲,这段锁院的日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说慢,是因为白日里阅卷可以说是极其煎熬的,毕竟关系到考生的前途命运,每份卷子都得仔细审阅,不能糊弄,所以非常熬心力。
而在这种情况下,吃饭就是唯一可以在繁重工作中期待的事情了。
说快,则是因为贡院与外间隔绝,朝中发生了什么,官家病情如何,废后之议有何进展,一概不知......他们只需要闷头工作,而在这种重复度极高的工作中,每天都没什么区别,所以回头一看,便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陆北顾打开了食盒。
最上层是好几张夹了炙猪肉与芥菜丝的蒸饼;中层是盛着鱼鲙的盘子,配着橘蒜齑汁;最下层则是俗称的春馄饨,用早韭与江瑶柱作馅,汤里撒着碾碎的虾皮,很有清鲜意味。
总而言之,贡院给考官们提供的饭食还是不错的,大约也是知道锁院日久,人若吃不好便更烦躁,所以厨下不敢怠慢。
王安石已端坐在靠窗位置,他吃得极快,先饮尽热汤暖胃,再将鱼鲙与齑汁拌匀,就着蒸饼细嚼,待用完这些,没碰馄饨,反而是用手拣着冷糟鳜鱼慢慢品尝。
显然,王安石还是挺爱吃鱼的。
不过客观地来讲,王安石确实不是个讲究人,因为王安石对工作很专注,以至于没有旁人照料他的衣食起居的话,没几天就会变得邋遢。
而且,就算有人照料,王安石的生活习惯也不好......就比如“用手吃东西”这件事情,其他人都是用筷子夹着鱼中间的骨头,然后吃两边的,只有王安石直接上手撕,满手都是油。
蔡襄跟王珪见了,相视一笑,也不多说。
主考官范镇坐得远些,倒是吃得从容,但有点挑食,面前的藠头几乎没动,春蔬吃得干干净净。
饭毕,小吏撤去碗碟,又端上茶来。
众人也不急着起身,便就着茶坐着歇一歇。
范镇捋了捋胡须,闲聊道:“今科士子,文章气象似比往年更见纷杂,有恪守经义、法度森严者,亦有纵论时弊、锋芒毕露之辈,取舍之间,颇费思量。”
“文章贵在载道,亦贵在有真性情。”
蔡襄微微颔首,道:“过于拘泥格式,易失生气。”
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能做出《四贤一不肖》诗的人,确实是真性情了。
王珪笑道:“蔡学士书法文章皆为大家,于文章气韵把握,自是精准,只是这考校之事,终究要有个标准......过于奔放恣肆,恐离了根本。”
王安石这时才擦了擦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他的眉头仍旧是锁着的,也不知是因为思绪,还是因为茶味太酽了些。
“依我看来,取士之公,不仅在程序,更在取士之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