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史至此,其实五个人的观点就已经是泾渭分明了。
都已年逾五旬的范镇和蔡襄偏保守,而范镇是极端保守,蔡襄则是支持有限改良,算是极右和右;尚算年轻的王安石和陆北顾偏激进,而王安石是极端激进,陆北顾是稳健改革,算是极左和左。
至于王珪,中间派,或者叫......骑墙派。
而在座的这五个人,也基本上算是包含了大宋庙堂里所有的政治光谱了。
实际上,在眼下这个新老交替的节点,那批平均年龄接近七十岁的秉国老臣们,已经在不断凋零。
而如范镇、王珪等人这批庆历、康定、宝元年间中进士,如今五十来岁,正处于年富力强时期的大臣,即将登上权力舞台的中心。
嗯,翰林学士,按照大宋制度属于“四入头”,所以谁下一步进两府都不奇怪......所谓“四入头”是庙堂惯例的俗称,指朝廷多从三司使、翰林学士、开封知府、御史中丞这四个差遣中挑选两府相公。
而四个差遣的优先级是从前到后的。
通常来讲,三司使的级别就是比开封知府、御史中丞要高半级,所以才会经常出现由开封知府、御史中丞晋三司使。
而翰林学士作为两制体系内的顶点,级别跟三司使相仿,但因为翰林学士通常并非只有一人担任,所以在晋升两府相公时,优先级要比只有一人担任的三司使低一丢丢的。
故此三司使和翰林学士,是最有可能晋升为两府相公的,而正常情况下,晋升为参知政事的概率远比晋升为枢密副使要低。
至于曾公亮从开封知府直接晋升为参知政事,看起来好像不合规矩,但他当时其实是翰林学士兼权知开封府,所以实际上是以翰林学士的身份入东府的。
“二位所论,不无道理。”范镇声音依旧平和,“然德宗之失,固在动摇;杨炎之策,岂尽周全?两税法以钱为额,未虑钱重货轻之变;量出制入,易开横征暴敛之门......此非行法不彻,乃立法之初,已伏隐患。”
范镇也不愿意伤了和气,只是就史论史。
眼见再说下去又要议论到本朝,王珪赶紧转移话题道:“说起来,今年的士子文章,比嘉祐二年那届,似乎差了些意思。”
陆北顾的思绪也难免有些飘忽。
嘉祐二年那一科,距今已经整整七年了。
七年前,他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举人,怀着对未来的憧憬走进了贡院。
那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七年之后,自己会坐在这里,以同考官的身份,审阅新一代应试举子的文章。
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一个少年郎变成朝堂上的中坚,也足以让一个年富力强的天子,变成缠绵病榻的老人。
“嘉祐二年那是百年难遇的大年,好几位放在别的年份都是状元之才,今年自然比不得。”
王珪打趣道:“对不对,陆状元?”
对方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陆北顾回过神来,笑了笑,只道:“那还得问您二位当年怎么判的不是?”
范镇问道:“子衡当年在嘉祐二年省试时的文章,确实是我和永叔、禹玉一起判的,子衡可知,永叔当年最欣赏你文章的是哪点?”
“不知。”
“少年意气。”王珪给出了答案。
蔡襄品味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乎想到了自己当年。
“这世上最难得的,便是少年意气,多少人年轻时意气风发,到了官场上磨砺几年,便棱角尽失,变成了自己当初最讨厌的那种人。”
这话说得有些戳人心窝子了,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王安石看了看蔡襄,端起茶盏,轻声道:“君谟兄今日似乎感慨颇多。”
蔡襄苦笑:“不过是触景生情罢了。”
王安石知道蔡襄在想什么。
当年蔡襄作《四贤一不肖》诗,为范仲淹、余靖、尹洙、欧阳修鸣不平,指斥高若讷为“一不肖”,何等意气风发。
可这些年过去了,当年的“四贤”,范仲淹早已作古,余靖、尹洙也先后离世,只剩下欧阳修还在朝中,却也已是满头白发。
而蔡襄自己,也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了学会谨言慎行的翰林学士。
这就是官场。
这就是时间。
范镇说道:“嘉祐二年那一科,如今在地方有政声的,已有不少了,佼佼者亦有子衡这般,而再过几年,嘉祐八年这一科的士子们,也会成为朝廷的栋梁......科举取士,代代相传,这便是国朝文脉不绝的根本。”
“正是这个道理,只是取士易,用士难。”
蔡襄颔首道:“取士只看文章学问,用士却要看品行、器局、胆识。有些人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做起官来却是一塌糊涂;有些人科场名次不高,却能成为一代名臣。”
“所以君谟兄的意思是,文章好的未必是好官?”王珪笑着问。
王珪平常轻易不发表意见,也不说别人,但却会调侃自己,他的言外之意便是问蔡襄,他是不是个好官。
“也不尽然。”蔡襄摇头,“文章是敲门砖,连文章都写不好,如何让人相信你有治国平天下的才学?只是不能只看文章罢了。”
“说起来,子衡也是够快的,入仕七年就做到了知谏院,追平吕蒙正虽然是没希望了,但不知道能不能超过后面的王、李?”
太宗朝的吕蒙正,太平兴国二年中状元,太平兴国八年为参知政事,用时七年,这是目前整个大宋从入仕到宰执最快的记录,无人能破。
陆北顾也入仕七年了,但说实话,知谏院跟参知政事之间确实还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
按照正常的升迁顺序,作为知谏院的他,需要先晋升到权知开封府或权御史中丞,然后才能晋三司使,继而晋为枢密副使,然后才可能晋参知政事。
最后的这四个大槛是最难跨的。
通常来讲,慢的话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快的话也得个七、八年。
而记录里排在吕蒙正之后的,便是王曾、李迪。
王曾是咸平五年中状元,大中祥符九年为参知政事,用时十五年;李迪是景德二年中状元,天禧二年为参知政事,用时十四年。
嗯,想要进入最速记录的排行榜,起始条件就得是状元。
“若是真想超过王曾、李迪,其实也不难。”
这时候蔡襄忽然说道。
“喔?”
几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以子衡的军功,转武官序列再转回来便是了。”
“这倒确实是条捷径。”王安石点了点头。
这是因为,在大宋,知兵的高级别文官转到武官序列,通常都能很快晋升为枢密副使。
至于例子就太多了。
往远了说,有太祖开宝八年的状元王嗣宗,以及太宗雍熙年间的进士钱若水等人,都是文转武晋枢密副使的。
往近了说,庆历二年,第一次宋夏战争期间,官家让范仲淹、韩琦、庞籍、王沿四位主持对夏战事的文官转武官,其他人拒绝了,但履历上已经有了好水川之败污点的韩琦选择了接受,转过年就晋升为了枢密副使。
而对于陆北顾这种身上有熙河开边这等重大军功的人来讲,只要转武官序列再立下新的军功,不消多久,直接升到枢密副使的位置上是很正常的。
甚至,枢密使也不是不可能。
蔡襄说道:“只是有损名望,像介甫这般养望二十载的人,是走不了这条路的。”
范镇则是想了想,道:“我朝自太祖以来,虽重文抑武,然边事多艰时,亦不乏文臣掌兵之例,只是这‘转’字,说来轻巧,实则是有些非议的......韩稚圭当年转武,这些年来,朝野间未尝无人暗议其‘舍文就武,有失士体’,而且若转武,便是将前程系于军功之上,可战事无常,胜负难料,谁又能保证常胜不败呢?”
窗外传来更鼓声,沉沉地撞进夜色里,陆北顾始终未语,只静静听着。
走捷径肯定是有后果的。
那就是要付出声望受损、直接承担军事责任及可能失去晋升宰相机会的代价。
但反而言之,只要官家足够照顾,如韩琦这般,文转武再转回来,如今不是一样做到了宰相?
第559章 逼宫迫帝,视若仇雠
嘉祐八年,二月十四。
按例,考官们要将录取名单封缄,由专人呈送中书门下,再由中书门下奏请官家御览,最后放榜。
因此,考官们是能提前看到礼部省试最终排名的,只是依旧处于“锁院”状态,所以消息传不出去而已。
贡院的官员将誊录好的名单先呈给主考官范镇。
范镇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微微颔首,递给蔡襄,蔡襄看完,又递给王珪,然后传到陆北顾手中。
陆北顾低头看去,在“范祖禹”这个名字上停了停,此人是范镇的从孙,他在某次宴会上见过。
范祖禹十三岁时父母相继去世成为了孤儿,因此性格大变,极端孤僻自卑,是范镇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抚育,还经常对家族子弟称赞这位“范三郎”,才让范祖禹变得稍微自信了一些。
范祖禹随范镇来到京城后,拜司马光为师,在范镇的引荐下亦见了很多名士。
这里或许会有个疑问,范镇是主考官,他的从孙来应试,难道他本人不应该回避,或范祖禹不该被禁止参加考试吗?
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叔祖父与从孙的关系,已经超出了需要回避的法定层级。
陆北顾继续往下看,名单里还有几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许将、陈轩、吴居厚、练定、龚原,这些人放到宋史上固然籍籍无名,但仅就嘉祐八年这一届来讲已经是佼佼者了。
看完之后,陆北顾将榜单递给了王安石,王安石也无异议。
于是,榜单正式上交给中书门下。
二月十六,放榜日。
天刚蒙蒙亮,锁院许久的贡院大门缓缓敞开,几名吏员抬着榜文出来,围观的举子们顿时骚动起来,潮水般往前涌。
“中了!中了!”
“恭喜恭喜!”
“唉......”
欢呼声、恭贺声、叹息声,交织成一片。
陆北顾站在贡院里看着这一幕,望着那些神情各异的士子,也不由地有些感慨。
待人群渐渐散去后,他先回了谏院。
今日天气极好,马车驶过州桥时,他推开了马车车窗,只见桥下汴河春水初涨,岸边的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远远望去,景象如烟似雾。
谏院。
陆北顾在自己的值房里,看着李振问道。
“最近半个月,可发生了什么要事?”
“好教知谏知晓,确有几桩事。”
李振说道:“先是钱公在您锁院后没几日就偶感风寒,告了假,所以这段时间,谏院的事务暂时由龚司谏署理。”
“......”
这老狐狸,真就半点责任都不肯沾。
“然后呢?官家龙体如何?”
“听说孙兆、单骧两人已入宫诊脉,商量了之后开了新的方子,官家服用之后龙体稍安,两人嘱咐说‘不可冷、不可怒’。”
“其他诏来的名医呢?”
“皆已陆续抵京。”李振说道,“范计相举荐的名医给官家备了药,而其他民间名医,包括卫州来的高氏传人,也给官家号了脉。”
陆北顾稍微放下心来,有“蟾桂强心丸”这等应急药物,想来官家是能挺过眼前这一劫的,至于后面,能熬多久算多久吧。
“把记录谏官上疏的文档给本官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