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56节

  盐铁副使高良夫和都支副使周湛互相对视一眼。

  事情哪有范师道这个没在三司干过的外行说的这么简单?

  两人都是当过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的,晓得从各路起运秋粮至淮南再经大运河北运,与大运河沿岸转般仓所存漕粮南运到荆湖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但顾忌到范师道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所以都没说话。

  陆北顾也晓得情形,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因为他需要三司提供稳定的军粮供应,所以他肯定不能主动渲染困难。

  范师道想了想,又说道:“粮秣转运实乃南征命脉,只是自开封至邕州,水陆数千里,沿途州县仓廪虚实不一,且正值春耕末尾,骤然加此大军馈运......”

  后勤补给的压力肯定会很大,这件事情所有人都知道。

  毕竟,自从第一次宋夏战争以后,大宋的国库就没宽裕过,不是打仗就是天灾,到现在也没攒下来什么钱。

  但面对交趾军入侵,广南东、西两路糜烂的局面,就算有压力,也得勒紧裤腰带硬顶了。

  所以,几人都有些沉默。

  “主力所需粮秣,补给线恐怕仍得走当年狄青南征旧路。”

  高良夫比较实在,说道:“经湘水过灵渠,入漓水、桂江,抵桂州,此路最为稳妥,然路程较远,需得全力保障。”

  “由两浙路、福建路海运以做补充,可行否?”周湛忽然问道。

  范师道闻言蹙眉,道:“海路风波险恶,且交趾水军恐有拦截。”

  周湛解释道:“之所以想到海运,是因为邕州大半沦陷,广南西路粮储已尽毁,广南东路恐怕也不多,大军若至,就地征粮几无可能,若是桂江水运补给不足,必须有一路粮道能快速接济前线,所以海路纵险,亦当尝试。”

  “我倒是觉得可行。”

  陆北顾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说道:“如果只作补充之用,军粮不比漕粮,即便覆没部分,亦于大局无损。”

  这里面的道理是,漕粮的意义在于满足京城所需粮食。

  故而漕粮是绝对不能在某一年份里少运的,否则京城粮价就会暴涨,继而饿死人,这是朝廷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正因如此,漕粮经由运河运输虽然效率低下,但胜在稳定,而漕粮经由海路运输效率虽高,却受到季风、洋流等因素的影响,不够稳定,所以漕粮必须河运。

  但军粮不是如此,在战争状态下,效率的重要性远胜过稳定。

  尤其是海路还仅作为补充之用,即便有所损耗,也不会有太大的负面影响。

  范师道点点头,说道:“那就令两浙路、福建路多多筹措海船、招募熟悉海路的水手,调拨部分粮食走海路南下。”

  “明州市舶司或可出力。”

  陆北顾想了想说道:“三司可给予明州市舶司一些针对海商的限时政策,譬如‘免抽解额度’等,以鼓励其协助军粮海运。”

  纵观古今,在很多时候,战时发动民间所能爆发出的力量,是远比纯官方要大得多的。

  “此议可行。”

  高良夫和周湛都点头了。

  “还有一事。”

  陆北顾又说道:“需得精选熟知瘴疠防治之医师,携足量药材随军,另着荆湖南北两路、广南东西两路转运使司,就地采购藿香、苍术等祛瘴之物,提前备置。”

  “理应如此。”范师道说,“皇祐年间狄青南征,亦因瘴疠折损颇多,此番当引以为戒。”

  随后,陆北顾又亲自见了贾逵、杨文广,承诺朝中若有非议,自有他一力承担,让他们两人且放宽心,只负责带好兵,打好仗。

  再往后,他还见了沈括,询问了其最近新式军械的研发。

  作为多年搭档,沈括自然也是要随他出征的。

  出征当日,裴妍默默为他收拾好了行囊,陆语迟也没有多问,只是将亲手缝制的护身符塞了进去。

  已经到了人厌狗嫌时期的陆言蹊,也是感知到了不寻常的气氛,乖巧地站在廊下,目送他。

  “小叔叔。”陆言蹊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早点回来。”

  陆北顾点点头,迟疑了一息,还是上前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

  “在家听话,好好读书。”

  他走出家门,黄石在外面牵着马,而李振、卢广宇、朱南星等一众幕僚属吏,皆已等候在门外。

  开封郊外。

  旌旗蔽日,枪戟如林。

  三万禁军已集结完毕,其中不乏参加过熙河开边的老卒,而其余士卒虽多年未历大战,但此时军容整肃,仍是杀气隐现。

  陆北顾身着甲胄,骑在马上,在贾岩的护卫下缓缓检阅着部队。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这些面孔上写着紧张、兴奋、茫然等神情。

  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愤怒。

  邕州惨遭屠戮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军,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此行是要去为六万百姓复仇。

  “将士们!”

  陆北顾勒住马。

  校场上瞬间寂静,只余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交趾屠我城池,邕州六万军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生在大宋,长在大宋,守着大宋的疆土!”

  校场中响起低沉的骚动,那是压抑的怒火在翻涌。

  “我们之中,定然有人会害怕,怕岭南瘴疠,怕交趾凶悍,怕此去万里,马革裹尸!”

  陆北顾猛地拔出腰间所佩御剑,剑锋在春日阳光下寒光凛冽。

  “可害怕,交趾军就不进攻了吗?我们退,邕州六万冤魂就能安息吗?不能!他们只会觉得大宋可欺,只会觉得汉人可屠!今日他们屠邕州,明日就会屠钦州、屠廉州,后日就会打到广州,打到荆湖,打到这开封城下!”

  “到那时,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的兄弟姐妹,都会成为刀下冤魂!”

  他的这些话语或有夸大之嫌,但气氛确实被调动起来了。

  整个校场彻底沸腾。

  “杀!杀!杀!”

  怒吼声如雷震天,三万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枪戟顿地如林,整个校场弥漫着战意。

  陆北顾静静看着这一切,直到吼声渐息,才再次开口。

  “这一战,只为两个字——”

  他剑指南方,一字一顿:

  “复、仇!”

  “复仇!复仇!复仇!”

  吼声再起,比方才更大。

  陆北顾收剑入鞘,拨转马头面向南方,而在他身后,是贾逵、杨文广、燕达、林广诸将。

  “开拔!”

  令旗挥下,战鼓擂响,大军出征,铁流南向。

  陆北顾一马当先,他没有回头,没有去看目送他们的开封百姓,没有去想这一去何时能归。

第568章 漓泤扼咽,榰拄倾危

  临桂城。

  此地位于漓水与阳江的交汇处,北边便是联结湘水与漓水的灵渠,南边则是汇入浔江的桂江。

  作为重要的水运枢纽,它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桂州的治所乃至整个广南西路的中心。

  黑云压城,阴雨绵绵。

  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司衙署的正堂内,气氛极为压抑。

  刚刚由转运使调任经略安抚使的赵挾俗魑唬簧礴撑墼谥蚬庀路鹤虐岛臁�

  他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比在成都时老了许多,头发花白,而因着连日睡不好觉,就连眼角细密的皱纹里都藏满了疲惫之色。

  堂下分坐数人。

  左侧首位是刚刚由提点广南西路刑狱升任转运使的李师中,他是庆历二年的进士,跟王安石等人同届,今年刚过五旬。

  此时李师中的脸上半点升官的喜悦都无。

  因为他很清楚,转运使这个位置根本就不好坐,广南西路本就财赋不丰,如今半壁沦陷,税源骤减,而不管是现在调动兵马所需的各项费用,还是接下来供应大军的粮饷转运,所有用钱的压力都要靠他来抗。

  紧挨着李师中的是新任桂州知州吴及,他跟李师中同岁,但中进士比较早,是天圣八年那届的,与富弼、欧阳修是同届,在原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桂州知州萧固被槛送进京之后,因“干练敢为”被调任至此。

  吴及坐得很笔直,双手平放膝上,但他瞥向堂外雨幕的眼神,还是泄露出了内心的焦虑,因为桂州是联结荆湖南路的咽喉,更是眼下广南西路残存疆域的核心,所以不管上面怎么安排,具体事务几乎都得由他经手操持。

  除此之外,左侧这排还有广南西路转运使司判官以及桂州通判等文官,但他们只是列席会议,没有发言权,除非被点名否则是不能参与议事的。

  右侧首位坐着广南西路兵马钤辖陈曙,他是武将,身材魁梧,面色赤红,一部络腮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他眉头紧锁,右手虚握成拳,搁在膝头。

  邕州失陷,张师正败没,萧注殉国,一连串的噩耗不仅意味着广南西路防线的崩溃,更意味着广南西路可战之兵折损近半,即便邕州方向还有些残兵败将,也多散落在昆仑关及各处险隘,士气低迷,亟待整饬。

  怎么说呢?文官们虽然忙碌,但好歹不用上战场拼命,可陈曙他是真的要带兵直面交趾军兵锋的。

  在陈曙下首,坐着的则是包括桂州驻泊都监在内的各级武官。

  堂中一时无语,只有檐下雨滴敲打石阶的淅沥声。

  “诸位,局势之危,不必赘言。”

  赵捴沼诳诘溃骸俺⒓幢闳缁实v年间故事,调拨大军南征,然自京师南下非旬月可至,在此之前,广南西路残局需我等勉力支撑,为大军争取时日,故而今日召诸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残局,该如何撑?这时日,该如何争?”

  话音落下,堂内又是一阵沉默,并没有人马上回答。

  还是李师中率先抬起头,他端起茶盏,却不饮,只借着这个动作略作沉吟,随即放下,开口道:“转运使司打算行文荆湖南路,请其转运粮秣军资至桂州囤积,此外便是行文各州,严查仓场库府,凡有侵挪亏空,立限追补......再就是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或可暂向桂、柳两州富户劝借钱粮,许以战后加倍偿还,或授虚职,以解燃眉之急。”

  “劝借?”身为桂州知州的吴及忍不住反对,“桂、柳两州虽为重镇,然经侬智高之乱,元气未复,民间本已困乏,尤其是桂州乃我广南西路残存之根基,北接荆湖,南通邕、广,万不可有失,此时骤然劝借,恐生民怨,若处置不当,激起内变,反为不美。”

  李师中才不管这些呢,他是新任转运使,又不是地方官。

  “吴知州爱民之心可嘉,然交趾军顺郁江东下,其势甚疾,不筹钱,横、郁、浔、藤等州的那些官军,没有金银布帛作为赏赐,谁愿意卖命?若全待三司调拨,只怕钱到了,贼锋已近端、康二州,届时又有何用?”

  李师中目光逼视吴及,劝道:“非常之时,行权宜之计,纵有小扰,总比大局糜烂要好,吴知州久在江南,或不知岭南情势,然当知孰轻孰重。”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出吴及“外来”身份,不明本地实情,又暗指其过于拘泥常理,不识变通。

  但吴及的态度很坚决,还是不同意,他只说道:“劝借富户实不可行。”

  两人争执之际,堂外雨声似乎更密了,敲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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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位所言皆有道理,局势危殆,不容我等空谈争执,亦不容行差踏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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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师中起身拱手应下。

  “吴知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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