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副使高良夫和都支副使周湛互相对视一眼。
事情哪有范师道这个没在三司干过的外行说的这么简单?
两人都是当过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的,晓得从各路起运秋粮至淮南再经大运河北运,与大运河沿岸转般仓所存漕粮南运到荆湖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但顾忌到范师道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所以都没说话。
陆北顾也晓得情形,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因为他需要三司提供稳定的军粮供应,所以他肯定不能主动渲染困难。
范师道想了想,又说道:“粮秣转运实乃南征命脉,只是自开封至邕州,水陆数千里,沿途州县仓廪虚实不一,且正值春耕末尾,骤然加此大军馈运......”
后勤补给的压力肯定会很大,这件事情所有人都知道。
毕竟,自从第一次宋夏战争以后,大宋的国库就没宽裕过,不是打仗就是天灾,到现在也没攒下来什么钱。
但面对交趾军入侵,广南东、西两路糜烂的局面,就算有压力,也得勒紧裤腰带硬顶了。
所以,几人都有些沉默。
“主力所需粮秣,补给线恐怕仍得走当年狄青南征旧路。”
高良夫比较实在,说道:“经湘水过灵渠,入漓水、桂江,抵桂州,此路最为稳妥,然路程较远,需得全力保障。”
“由两浙路、福建路海运以做补充,可行否?”周湛忽然问道。
范师道闻言蹙眉,道:“海路风波险恶,且交趾水军恐有拦截。”
周湛解释道:“之所以想到海运,是因为邕州大半沦陷,广南西路粮储已尽毁,广南东路恐怕也不多,大军若至,就地征粮几无可能,若是桂江水运补给不足,必须有一路粮道能快速接济前线,所以海路纵险,亦当尝试。”
“我倒是觉得可行。”
陆北顾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说道:“如果只作补充之用,军粮不比漕粮,即便覆没部分,亦于大局无损。”
这里面的道理是,漕粮的意义在于满足京城所需粮食。
故而漕粮是绝对不能在某一年份里少运的,否则京城粮价就会暴涨,继而饿死人,这是朝廷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正因如此,漕粮经由运河运输虽然效率低下,但胜在稳定,而漕粮经由海路运输效率虽高,却受到季风、洋流等因素的影响,不够稳定,所以漕粮必须河运。
但军粮不是如此,在战争状态下,效率的重要性远胜过稳定。
尤其是海路还仅作为补充之用,即便有所损耗,也不会有太大的负面影响。
范师道点点头,说道:“那就令两浙路、福建路多多筹措海船、招募熟悉海路的水手,调拨部分粮食走海路南下。”
“明州市舶司或可出力。”
陆北顾想了想说道:“三司可给予明州市舶司一些针对海商的限时政策,譬如‘免抽解额度’等,以鼓励其协助军粮海运。”
纵观古今,在很多时候,战时发动民间所能爆发出的力量,是远比纯官方要大得多的。
“此议可行。”
高良夫和周湛都点头了。
“还有一事。”
陆北顾又说道:“需得精选熟知瘴疠防治之医师,携足量药材随军,另着荆湖南北两路、广南东西两路转运使司,就地采购藿香、苍术等祛瘴之物,提前备置。”
“理应如此。”范师道说,“皇祐年间狄青南征,亦因瘴疠折损颇多,此番当引以为戒。”
随后,陆北顾又亲自见了贾逵、杨文广,承诺朝中若有非议,自有他一力承担,让他们两人且放宽心,只负责带好兵,打好仗。
再往后,他还见了沈括,询问了其最近新式军械的研发。
作为多年搭档,沈括自然也是要随他出征的。
出征当日,裴妍默默为他收拾好了行囊,陆语迟也没有多问,只是将亲手缝制的护身符塞了进去。
已经到了人厌狗嫌时期的陆言蹊,也是感知到了不寻常的气氛,乖巧地站在廊下,目送他。
“小叔叔。”陆言蹊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早点回来。”
陆北顾点点头,迟疑了一息,还是上前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
“在家听话,好好读书。”
他走出家门,黄石在外面牵着马,而李振、卢广宇、朱南星等一众幕僚属吏,皆已等候在门外。
开封郊外。
旌旗蔽日,枪戟如林。
三万禁军已集结完毕,其中不乏参加过熙河开边的老卒,而其余士卒虽多年未历大战,但此时军容整肃,仍是杀气隐现。
陆北顾身着甲胄,骑在马上,在贾岩的护卫下缓缓检阅着部队。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这些面孔上写着紧张、兴奋、茫然等神情。
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愤怒。
邕州惨遭屠戮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军,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此行是要去为六万百姓复仇。
“将士们!”
陆北顾勒住马。
校场上瞬间寂静,只余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交趾屠我城池,邕州六万军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生在大宋,长在大宋,守着大宋的疆土!”
校场中响起低沉的骚动,那是压抑的怒火在翻涌。
“我们之中,定然有人会害怕,怕岭南瘴疠,怕交趾凶悍,怕此去万里,马革裹尸!”
陆北顾猛地拔出腰间所佩御剑,剑锋在春日阳光下寒光凛冽。
“可害怕,交趾军就不进攻了吗?我们退,邕州六万冤魂就能安息吗?不能!他们只会觉得大宋可欺,只会觉得汉人可屠!今日他们屠邕州,明日就会屠钦州、屠廉州,后日就会打到广州,打到荆湖,打到这开封城下!”
“到那时,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的兄弟姐妹,都会成为刀下冤魂!”
他的这些话语或有夸大之嫌,但气氛确实被调动起来了。
整个校场彻底沸腾。
“杀!杀!杀!”
怒吼声如雷震天,三万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枪戟顿地如林,整个校场弥漫着战意。
陆北顾静静看着这一切,直到吼声渐息,才再次开口。
“这一战,只为两个字——”
他剑指南方,一字一顿:
“复、仇!”
“复仇!复仇!复仇!”
吼声再起,比方才更大。
陆北顾收剑入鞘,拨转马头面向南方,而在他身后,是贾逵、杨文广、燕达、林广诸将。
“开拔!”
令旗挥下,战鼓擂响,大军出征,铁流南向。
陆北顾一马当先,他没有回头,没有去看目送他们的开封百姓,没有去想这一去何时能归。
第568章 漓泤扼咽,榰拄倾危
临桂城。
此地位于漓水与阳江的交汇处,北边便是联结湘水与漓水的灵渠,南边则是汇入浔江的桂江。
作为重要的水运枢纽,它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桂州的治所乃至整个广南西路的中心。
黑云压城,阴雨绵绵。
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司衙署的正堂内,气氛极为压抑。
刚刚由转运使调任经略安抚使的赵挾俗魑唬簧礴撑墼谥蚬庀路鹤虐岛臁�
他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比在成都时老了许多,头发花白,而因着连日睡不好觉,就连眼角细密的皱纹里都藏满了疲惫之色。
堂下分坐数人。
左侧首位是刚刚由提点广南西路刑狱升任转运使的李师中,他是庆历二年的进士,跟王安石等人同届,今年刚过五旬。
此时李师中的脸上半点升官的喜悦都无。
因为他很清楚,转运使这个位置根本就不好坐,广南西路本就财赋不丰,如今半壁沦陷,税源骤减,而不管是现在调动兵马所需的各项费用,还是接下来供应大军的粮饷转运,所有用钱的压力都要靠他来抗。
紧挨着李师中的是新任桂州知州吴及,他跟李师中同岁,但中进士比较早,是天圣八年那届的,与富弼、欧阳修是同届,在原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桂州知州萧固被槛送进京之后,因“干练敢为”被调任至此。
吴及坐得很笔直,双手平放膝上,但他瞥向堂外雨幕的眼神,还是泄露出了内心的焦虑,因为桂州是联结荆湖南路的咽喉,更是眼下广南西路残存疆域的核心,所以不管上面怎么安排,具体事务几乎都得由他经手操持。
除此之外,左侧这排还有广南西路转运使司判官以及桂州通判等文官,但他们只是列席会议,没有发言权,除非被点名否则是不能参与议事的。
右侧首位坐着广南西路兵马钤辖陈曙,他是武将,身材魁梧,面色赤红,一部络腮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他眉头紧锁,右手虚握成拳,搁在膝头。
邕州失陷,张师正败没,萧注殉国,一连串的噩耗不仅意味着广南西路防线的崩溃,更意味着广南西路可战之兵折损近半,即便邕州方向还有些残兵败将,也多散落在昆仑关及各处险隘,士气低迷,亟待整饬。
怎么说呢?文官们虽然忙碌,但好歹不用上战场拼命,可陈曙他是真的要带兵直面交趾军兵锋的。
在陈曙下首,坐着的则是包括桂州驻泊都监在内的各级武官。
堂中一时无语,只有檐下雨滴敲打石阶的淅沥声。
“诸位,局势之危,不必赘言。”
赵捴沼诳诘溃骸俺⒓幢闳缁实v年间故事,调拨大军南征,然自京师南下非旬月可至,在此之前,广南西路残局需我等勉力支撑,为大军争取时日,故而今日召诸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残局,该如何撑?这时日,该如何争?”
话音落下,堂内又是一阵沉默,并没有人马上回答。
还是李师中率先抬起头,他端起茶盏,却不饮,只借着这个动作略作沉吟,随即放下,开口道:“转运使司打算行文荆湖南路,请其转运粮秣军资至桂州囤积,此外便是行文各州,严查仓场库府,凡有侵挪亏空,立限追补......再就是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或可暂向桂、柳两州富户劝借钱粮,许以战后加倍偿还,或授虚职,以解燃眉之急。”
“劝借?”身为桂州知州的吴及忍不住反对,“桂、柳两州虽为重镇,然经侬智高之乱,元气未复,民间本已困乏,尤其是桂州乃我广南西路残存之根基,北接荆湖,南通邕、广,万不可有失,此时骤然劝借,恐生民怨,若处置不当,激起内变,反为不美。”
李师中才不管这些呢,他是新任转运使,又不是地方官。
“吴知州爱民之心可嘉,然交趾军顺郁江东下,其势甚疾,不筹钱,横、郁、浔、藤等州的那些官军,没有金银布帛作为赏赐,谁愿意卖命?若全待三司调拨,只怕钱到了,贼锋已近端、康二州,届时又有何用?”
李师中目光逼视吴及,劝道:“非常之时,行权宜之计,纵有小扰,总比大局糜烂要好,吴知州久在江南,或不知岭南情势,然当知孰轻孰重。”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出吴及“外来”身份,不明本地实情,又暗指其过于拘泥常理,不识变通。
但吴及的态度很坚决,还是不同意,他只说道:“劝借富户实不可行。”
两人争执之际,堂外雨声似乎更密了,敲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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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所言皆有道理,局势危殆,不容我等空谈争执,亦不容行差踏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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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中起身拱手应下。
“吴知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