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力粮秣仍走内河水道,以发运使司纲运体系为依托,经湘水、灵渠抵桂州;另以海路为辅,自两浙路、福建路调拨海船,载粮南下广州,再由广州转运至前线。
会议暂停,众人前去吃了个午饭。
而下午的时候,《南征粮运条画》便拟好了,分内河、海路两路,计十三项细目,摆到了众人的案上。
陆北顾逐条细看,怒气也消了大半。
李肃之虽然不敢担责任,但在这段时间显然也不是什么都没想,这份《条画》确实用了心思,一看就是构思许久的产物。
内河方面,规定了发运使司辖下各转般仓的调拨额度、纲船调配优先级、沿途巡防部署、灵渠疏浚民夫征调方案;海路方面,则详列了明州市舶司的招募程序、海商承运军粮的税赋优惠、海损赔付细则、护航水师的调配方案。
每一项都附有数据,虽然部分数字还有待商榷,但框架已然清晰。
“李漕使辛苦。”陆北顾将文书放下,“这份《条画》,大体可依此施行,不过有几处需调整。”
“其一,荆湖沿途巡防兵力,除调用本路厢兵外,可令辰、澧等州新归附之溪峒峒主,各选派精壮峒丁随军巡防。此辈熟悉山林地形,剿匪护粮,远胜客军,且令其子弟从征,有功同赏,有过连坐,可防其复叛。”
贾逵和杨文广闻言都微微颔首,溪峒峒丁随军巡防这条,可谓是一举两得,既借了溪峒之力,又以子弟为质,防其生变。
“其二,灵渠疏浚所需民夫,不宜全从永、全等州征调,可行文广南西路转运使司,就近调拨桂州民夫轮番赴灵渠,每番以月为期,支给口粮钱米。”
“其三,海运之船价赔付,需加一条,承运海商若虚报损失,一经查实,要处以重罚,并永不许进出大宋贸易。”
“其四......”
听完,发运使司众人不禁感叹,这位前任发运使,如今虽已高升宣徽南院使,对发运细务的熟悉却丝毫不减。
李肃之这时小心开口道:“纲运所需船脚、人夫、巡防、疏浚等各项费用,目下尚未核算完毕。若按四十万石运量计,仅内河水路之费,便不下十余万贯,海运若另需赔付,所费更巨,多则数十万贯。这些钱,是发运使司先行垫付,还是由三司直接拨付?”
“此事我已与三司有商议。”
陆北顾看向他,说道:“大军南征之费由三司整体统筹,纲运费用自然是由发运使司先行垫付,三司稍后会结算。至于海运所需费用,则由广南东、西两路转运使司负担,由明州市舶司先行垫付。”
不逮着发运使司宰就好。
李肃之松了口气,随后看向盛昭与陈云中,说道:“粮运之事便由二位判官分领,盛判官掌内河水路调度,陈判官掌海路招募与协调,每旬需向本官呈报粮运进度......运出多少,损耗多少,到前多少,逾期多少,都需详列在册。”
当着陆北顾的面,两人齐齐起身,拱手领命。
第570章 峒烟方靖,瘴海催征
“还有一桩事。”
陆北顾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李肃之身上。
李肃之心中微微一凛。
他知道,陆北顾接下来的话,才是今日议事的真正重点。
“本官此番南征,朝廷许以专断之权,州官以下可先行处置。”
陆北顾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发运使司掌握着南征大军的粮秣命脉,绝不容任何差池,若有官吏胆敢于粮运之中克扣、贪墨、延误,就不要怪本官不念情谊了。”
堂内一时寂静,众人都不敢接话。
“陆宣徽放心。”
李肃之保证道:“发运使司上下,绝不敢怠慢。”
“好。”
陆北顾起身,宣布道:“自今日起,发运使司须在二十五日内,将首批十万石粮米装纲发运,纲船自真州起锚,溯江至岳州,转入洞庭,循湘水南下,沿途补给、换人的码头需提前清理备位,不得令纲船久候。”
众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谨遵陆宣徽之命!”
贾逵与杨文广也跟着起身。
贾逵看着陆北顾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随狄青南征时,也是在这真州发运使司衙署里,狄青与彼时的发运使周湛商议粮运,对发运使司的推诿搪塞几乎拍了桌子,窝了一肚子火强忍着没发作。
而眼前的陆北顾,却将发运使司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当然,这时因为他是从这里走出来的,对这里的每一处关窍都了如指掌,而且威望极重,自然没人敢在他面前耍花招。
议事结束后,众人鱼贯而出。
李肃之被陆北顾单独叫了过去,两人并肩缓行。
“方才盛判官所算,四十万石运抵桂州,损耗需四成以上,李漕使以为,这个数算得如何?”
李肃之沉吟片刻,坦诚道:“盛判官所算已算保守,若沿途不出大的纰漏,譬如灵渠严重淤塞,四成损耗当属正常,但若真有纰漏,五成也未可知。”
“所以四十万石,实际到前线的,恐怕只有二十万石出头。”
“是。”李肃之没有回避,“二十万石,若战事胶着,支撑不了太久。”
“那你以为,这仗该如何打?”
李肃之一怔。
他是文官,不通军事,但陆北顾显然问的也不是具体的作战方略,而是从经济上怎么算。
“旷日持久,粮运不见得枯竭,大宋国力强,总是能筹到足够军粮的,只是超出四十万石便会不可避免地影响各路百姓的生计罢了。”
陆北顾微微颔首。
这四十万石可供调用的余粮,说白了,是他在发运使任上攒下来的家底,调用了,除了相关运输人员,不影响任何人。
但超过这个数字,就必须要地方募集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到时候多半又要“苦一苦百姓”,不可能摊派到富户的头上。
“发运使司这边,还望李漕使多加用心。”
陆北顾说道:“尤其是陈云中主持海路招募,必与各路转运使司多有交涉,若遇掣肘,需应对得硬气些。”
“下官明白。”
因着天色已近黄昏,大军又需换船入江,故而要在真州歇息一晚,明早再出发。
陆北顾前去给他安排的地方休息,而李肃之则是去自己值房加班。
李肃之路过计度房门口时,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压低了声音抱怨:“海运赔付这口子一开,日后谁还走内河?不如都去海上赌一赌,比辛辛苦苦划桨摇橹强多了......”
他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只当没听见。
这些胥吏的怨言,他听得太多了。
当初陆北顾在发运使司任上推行新政,触动无数人利益,怨声载道者不在少数,可结果如何?
各路的亏空都追回来了,明州市舶司的岁入翻了两番,虔州盐政渐入正轨,荆湖漕运恢复通畅。
所以在他看来,这些人大多短视,只能看到蝇头小利,看不长远。
李肃之推开值房的门,一股闷热扑面而来,放下那份《南征粮运条画》,陆北顾用笔勾画的那几处格外醒目。
他坐下来,拿起笔,开始誊清修改后的条画。
窗外蝉鸣如沸,夕阳的光透过窗棂,在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写着写着,忽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陆北顾的时候......那时候也是夏日,陆北顾还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发运使,面对满衙积弊,不动声色地抛出了几件大事,如今想来,件件都成了后续一切变革的根基。
而今天,陆北顾已是宣徽南院使,率大军南下,这两年间发生的事情,密度之大、变迁之剧,让人恍如隔世。
他落笔写下最后一行字,搁笔,将誊清的条画从头到尾通读一遍,确认无误后,唤来书吏,吩咐即刻誊抄数份,分发各房。
做完这些,李肃之靠回椅背,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呷了一口,苦涩的凉茶入喉,驱散了少许暑气。
他望着窗外出神。
天色渐晚,夕阳将西边的云层烧成一片赤红,真州的暮色里,炊烟袅袅升起,与江面上的薄雾融作一片。
另一边,陆北顾在给他安排的房间里,接到了刚刚送达的广南西路最新军报。
——交趾军已攻破横州永定县,正在围攻宁浦县城,郁江防线岌岌可危。
思忖了片刻,他坐回案前,提笔分别给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余靖、广南东路转运使宋咸写信。
除了叮嘱防线布置以外,还请广南东路协助海路粮运,最后又谈了一些其他事情。
信写得很长,足足三页纸。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陆北顾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再次落在桂州,从真州到桂州,三千余里,还要走数十天。
荆湖南路,澧水河畔。
郭逵正在澧州的一处峒寨里与几名归顺的峒主议事,彭仕羲虽死,但距离这群桀骜不驯的五溪蛮彻底安靖仍需时日,所以也免不了时常进山。
不过,这也让荆湖宋军的山地作战能力,得到了极大的锻炼。
而他眼下晓得岭南乱起,自己大约是要带兵南下的,故而便将这些亲附大宋的峒主招来,就是为了确保离开后五溪的稳定。
赵禼拿着枢密院的行文,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是邛州人,今年三十七岁,虽然是进士出身,但排名不算靠前,所以一开始只担任了汾州司法参军,郭逵在西北任职时招他掌管机宜文字,从那以后两人便算是绑在了一起。
“陆侯已率三万禁军战兵自开封出发,坐船南下,再过些时日便要至荆湖了,我与窦钤辖需尽起荆湖南、北两路可战之兵,为大军前导。”
郭逵放下文书,长叹了一口气。
“钤辖可是担忧兵力不足?”赵禼问道。
“倒也不是。”郭逵道,“只是岭南的瘴疠比荆湖更甚,着实令我有些顾忌。”
从兵力上来讲,看起来京城禁军加上荆湖官军,也就三万多人,比李常杰号称的所谓“十万大军”差得多,但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交趾军的兵力也是吹出来的,交趾国要是真有实打实的十万战兵,就不至于被侬智高恶心成那样了,所以直接打个对折都大概率高估了,实际应该也就四万多人,剩下都是辅兵、民夫拿来凑数的。
而宋军方面,除了荆湖南、北两路,还有广南东、西两路的当地官军打配合呢,除此之外,还能得到两浙路、福建路水师的支援。
武器装备上就更不用说了,除了各种新式军械,宋军的基础披甲率,也比交趾军要高得多。
所以,无论是陆师还是水师,其实宋军都是不存在什么明显劣势的。
不过远道而来的宋军主力也存在弱点,那就是瘴疠,这一点对于荆湖官军来讲还好,因为五溪也有瘴疠,虽然没岭南那么厉害就是了,但对于京城禁军来讲,就很要命了。
皇祐年间,狄青南征的时候,给宋军造成最大杀伤的,根本就不是与侬智高叛军的战斗,而是瘴疠和水土不服等地理环境因素。
赵禼说了他的观点:“也不知道广南西路的官军能否拖住交趾军的脚步,若让李常杰顺着左水、郁水一路打到了广州,京城禁军即便南下,恐怕也不好办了。”
郭逵沉吟片刻,忽然道:“赵捳跃曰乖诠鹬荩稚匣褂卸嗌俦俊�
“不多。”赵禼摇头,“广南西路本就兵力薄弱,萧注所部在邕州几乎打光了,张师正又在驰援途中全军覆没,赵经略眼下能调动的,大概只有桂州、柳州一带的守备兵力,再加上从邕州败退下来的残兵,拢共不会超过四千。”
“那广南东路呢?”
“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余靖已在番禺集结兵马,但岭南素来兵寡,即便加上从福建路调来的援军,拢共全加起来至多也不过万余人,其中大多数都要在各州县的城池里据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大宋的精兵全在西北和河北,南方诸路本就兵力空虚,皇祐年间侬智高之乱,朝廷尚能从容调兵遣将,可这一次,交趾以有心算无心,旬月之间便攻破了邕州,兵锋直指广州,这速度,比当年的侬智高快了何止一倍?
“好在余经略是有经验的。”
“那倒是。”
余靖,天圣二年进士,与范仲淹、欧阳修、尹洙合称“四贤”,嗯,就是蔡襄所作的那首诗里的主角之一。
其人于皇祐四年任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桂州知州,侬智高之乱时归属狄青指挥,狄青在昆仑关外大破侬智高,侬智高的亲属均被余靖遣人擒获,嘉祐六年余靖调任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广州知州。
“但我们没有接到军令,此时恐怕不好南下......而且即便能南下,兵力太少了,可用之兵不到两千,现在去支援不过是杯水车薪。”
“那也不能再等了。”
郭逵决定道:“我们先往衡州集结,等候陆宣徽大军到来,同时通知窦钤辖的水师尽快南下。”
而就在荆湖北路的窦舜卿带兵坐船刚到衡州没多久,奉陆北顾之命,甩下大军先行抵达荆南主持大局的杨文广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