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66节

  但不杀,不等于放过。

  让他去守浔江北岸,就是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若战死,算是殉国,既往不咎;若再败,二罪并罚,想留全尸都难。

  “不去现在就死。”

  他翻身上马,带着本部兵马渡过浔江上架设的浮桥。

  在浔江南岸,交趾军共有近三万人,通过完整的连营将苍梧城死死地包围了起来,形成铁壁围城之势。

  在浔江北岸,交趾军隔着漓水共设立了一东一西两处营盘,分别屯兵两千余人,用于迟滞漓水方向宋军主力的南进,以及广信方向广南东路宋军可能的登陆作战。

  交趾军的内河水师则据守着“浔江-西江”的主河道,既要阻止窦舜卿所率的宋军荆湖舰队顺漓水南下,也要阻止张日新所率的宋军广南东路舰队溯西江西进,任务相当艰巨。

  位于浔江北岸、漓水西岸的这处营盘是扎在一片低矮土丘上的,原是宋军的烽火台旧址,交趾军攻占后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垒了木栅,挖了壕沟,构筑了数重防御,勉强算是成型了。

  而除了渡过浮桥前来增援的李继元本部兵马,原本驻守此地只有少量的交趾军,剩下都是从广源州、思明州征调来的峒丁,还是没什么战斗力的那种......这些人说白了就是普通的山民,临时发了把武器就上来了。

  在宋军发起进攻前,他们正三三两两蹲在栅墙后打盹,有的干脆赤着上身躺在泥地里,不知道是认命了,还是被这湿热的天候抽干了所有气力。

  “将军,就凭这些人,怕是顶不住宋军啊。”

  “顶不住也得顶。”

  李继元翻身下马,将马鞭往地上一掷,道:“传令下去,敢有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命令传下去,营中顿时一阵骚动。

  峒丁们懒洋洋地从地上爬起来,慢吞吞地拿起武器,眼神里写满了不情愿。

  李继元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荒谬的悲凉,却不知道是在哀叹峒丁,还是自己。

  他很清楚,这一仗根本就没法打。

  他在孟陵镇与那些荆湖宋军交过手,知道他们的厉害,那些被征调过来的精锐,身披札甲,冲锋时像一堵铁墙碾过来,他的防线在人家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如今宋军南征大军主力已至,兵力只会更多,甲胄只会更精。

  他拿什么守?

  就在李继元尽力安排防守之际。

  窦舜卿率舰队抵达漓水最南端,与交趾内河水师在水面上对峙,却并未贸然冲进河心,因为从舰船数量上看,宋军的荆湖舰队是远少于当面交趾内河水师的。

  所以,窦舜卿必须等待封川城方向张日新所率的广南东路内河水师支援到位,如此两面夹击,方可令交趾内河水师有所忌惮。

  而荆湖舰队虽然没有切入浔江,但却从侧翼威胁着营盘,斗舰上的床弩率先发难,弩箭穿透木栅,躲闪不及的峒丁被串糖葫芦似得钉在地上,惨叫声格外瘆人。

  在正面,贾逵亲自督率着七千步卒向前推进。

  在最前面打头阵的正是三千余名龙卫军、神卫军的精锐,由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赵滋指挥着。

  京城禁军虽然整体并不堪战,但能参加南征的本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被指定打头阵的,更全都是经历过熙河开边的老卒。

  “放箭!”李继元下令。

  交趾军的弓箭手倒是不孬,拼了胳膊不要,也要抛射压制宋军的推进,但却不足以阻挡冲锋的步伐。

  激战了将近一个时辰。

  交趾军营盘外围防线被龙卫军、神卫军的精锐步卒相继突破,不光是峒丁们开始后退,就连交趾军也顶不住了。

  督战队砍翻了几个逃兵,却止不住溃退的势头......那些峒丁本就无心恋战,眼见战局不利便一哄而散,由于人实在是太多了,漫山遍野地跑,根本就抓不过来。

  李继元望着前方溃散的军队,望着迅速逼近的宋军楔形阵,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无力,他想起在孟陵镇很多战死交趾士卒的眼神......没有恐惧,全是茫然,像是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在这座残破的镇子里。

  他此刻的心情,大抵也是同样茫然。

  他李继元,交趾将门之后,少年从军,南北征战十余载,攻占城、伐真腊、破邕州,哪一仗不是身先士卒?哪一仗不是杀得酣畅淋漓?

  可怎么之前打的还好好的,现在就完全不晓得该怎么打了呢?

  只用了半天时间,宋军主力就占领了这处位于浔江北岸、漓水西岸的营盘。

  贾逵站在营盘的土丘高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栅墙倒得七零八落,壕沟里积着浑浊的雨水和血水,倒塌的营帐下压着几具来不及抬走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泥腥和木头烧焦的焦糊味。

  李继元没有跑,或者说,李常杰根本就没给他跑的机会,眼见北岸的交趾军守不住了,直接一把火焚毁了浮桥,免得宋军跟过来。

  “传令全军,固守此营,追捉残敌,不得冒进。”

  这是军议时早就定好的策略。

  宋军此战目的,是牵制李常杰的主力,为杨文广断粮道争取时间。

  ——拿下北岸营盘,威慑苍梧城下交趾军侧后,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当然,过程虽然顺利,但从结果上来讲,其实也算不得是什么多大的战果,因为被李常杰摆在浔江北岸的本来就都是弃子。

  李常杰压根就没指望这些人能挡住宋军,他真正依仗的是浔江上的交趾内河水师,只要这支水师力量还在,那么宋军不管从哪个方向来,都无法解苍梧城之围。

  苍梧城,北门城楼。

  “魏学士。”

  周兴很是激动:“北岸的交趾军败了!援军马上就要过江了!”

  魏瓘缓缓松开握着城垛的手,掌心被粗糙的砖沿硌出了红印,他毫无察觉。

  交趾军围着苍梧城打了整整半个月,城墙被砲石砸塌了数处,箭矢消耗殆尽,士卒伤亡惨重,城内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昨日最危急的时候,东门城墙塌了一道丈余宽的豁口,敌军眼看就要破城而入,是周兴带着塞门刀车堵住了缺口,打退了交趾军的进攻。

  如果再没有援军,魏瓘相信城破之日就在这几天了。

  而现在,魏瓘在城头上亲眼看着双方力量的此消彼长,心头那根绷了半月的弦,总算是稍稍松了。

  他转过身,对周兴道:“传令下去,今天把剩下的几头羊都宰了,犒赏守城将士。”

  周兴咧嘴笑了。

  苍梧城里物资匮乏,但羊还有几头,是魏瓘刻意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此刻拿出来犒军,便是向全城宣告,援军到了,苍梧城守住了。

  消息传开,城内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欢呼声从北门城楼开始,沿着街巷传遍全城,百姓从家里走出来,涌上街头,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有人振臂高呼。

  魏瓘站在城楼上,听着满城的欢呼声,面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他知道这一仗还没完,松口气可以,但不能松懈。

  随后,魏瓘又看了一眼远处交趾军大营中岿然不动的帅旗,心头那点欣喜便悄然沉了下去。

  而在浔江北岸、漓水西岸的营盘易手后,陆北顾没有急于命令主力渡河,更没有去攻取已经被孤立的漓水东岸营盘。

  他命贾逵在北岸营盘里摆出准备渡江的姿态,同时令窦舜卿率水师巡弋浔江,与自封川城出发的张日新所率广南东路内河水师,一起构成夹击态势。

  李常杰果然被钉住了。

  他不得不从攻城兵力中抽调兵马在南岸构筑防线,抵御宋军可能发起的渡江攻势,苍梧城下的交趾军因此减少了近半数攻城兵力,攻势骤然减弱,魏瓘趁机修补城墙,调整兵力。

  不久之后,杨文广率部抵达了昆仑关。

  昆仑关上,云雾锁峰。

  杨文广站在关墙高处,俯瞰着南面层叠的群山,从这里可以看见小溪在山谷间蜿蜒如蛇,两岸尽是茂密的原始丛林,望之如海。

  “将军。”一名军指挥使上前行礼,“关中守军皆已列队。”

  杨文广颔首,走下关墙。

  在关内,邕州、宜州的溃兵们正在列队。

  这些人衣衫褴褛,有的还缠着渗血的麻布条,但比起刚败退回来时精神状态已好了不少。

  “你们在邕州没有跑,是条汉子。”

  杨文广没说太多,只说了一句。

  “本将带你们杀回去。”

  当日,杨文广率本部兵马并熟悉地形的一千余广南西路士卒悄然出关。

  在穿越数座连绵大山后,队伍里士卒们衣甲皆湿,而随着他们越过最后一道山脊,前方豁然开朗。

  山脚下,一支交趾军的征粮队正在崎岖的山道上缓缓行进。

  那是数百名被征集来的百姓,推着独轮车,赤着黝黑的脊背,在山道上艰难跋涉,押运的交趾兵不过数十人,多数无甲,手持刀枪,懒洋洋地走着,连斥候都不曾放出。

  他们压根没想过宋军会出现在这里。

  “放箭。”

  箭雨从山坡上倾泻而下。

  这些交趾兵毫无防备,一轮箭雨便被射倒近半,剩下的慌乱中拔刀迎战,面对从山坡上冲下来的宋军步卒却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随后几日,杨文广所部的行踪变得更加飘忽不定。

  他忽而在左水以北伏击交趾运粮队,忽而在邕州外围袭扰归附交趾的溪峒峒丁,负责维持补给线的交趾军将领和峒主纷纷派人向李常杰求援。

  与此同时,杨文广还放出消息。

  “朝廷已命宣徽南院使陆北顾为帅,率三十万大军南下,不日便至,降者既往不咎,抗拒者,待大军一到,鸡犬不留。”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沿着左水河谷传遍了广南西路。

  那些归附交趾的溪峒峒主们开始坐立不安。

  说到底,他们投靠交趾军是被迫的,只是因为交趾军势大,宋军节节败退,不降就是死。

  大宋朝廷之前最大的问题就是一直不肯增兵,兵力捉襟见肘,连自保都做不到,遑论庇护他们?

  而杨文广放出的消息中“既往不咎”这四个字,对于这些左右摇摆或者本就与交趾军有仇怨的峒主们而言,实在是太有分量了。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宋军主力已经南下,还号称有三十万之巨,同时,交趾军的粮道被掐断,补给难以为继。

  很多人心里的天平,都渐渐开始倾斜。

  苍梧城下,交趾军大营。

  李常杰坐在主位上,帐中诸将分坐两侧,个个噤若寒蝉。

  显然,任谁都明白了,宋军大张旗鼓地作势欲攻,根本不是要渡江决战,而是要把交趾军的注意力都牢牢钉在苍梧城下。

  趁此机会,派偏师绕道昆仑关,从侧后捅了一刀。

  李常杰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负手而立。

  油灯在湿热的风里摇晃,光影在他面上明灭不定,让人辨不出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帐中静得可怕。

  “写文书,传令给南路偏师。”

  李常杰的声音倒是很平静,道:“着其全速北上,七日内赶至苍梧城下与主力会合,不得延误。”

  阮道成的笔悬在半空。

  南路偏师原本的目标是攻占岑溪、信宜,从南面威胁广州。

  李常杰将其北调,就意味着彻底放弃了之前的计划,转而集中兵力在梧州这一处与宋军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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