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说下去。
帐中诸人都明白,交趾国的“和”,是屠城。
“李日尊若遣使来,使者可入营,若还敢夜郎自大,便将其人槛送京师,与李常杰作伴。”
这是根本不打算给交趾国求和的机会。
“若交趾军据守富良江,与我军对峙,我军如何渡江?”窦舜卿问道。
“富良江宽阔,可供渡江处极多,应于数处同时佯渡,令交趾军分兵把守,待其兵力分散,再以主力突破其最薄弱处。”
窦舜卿点头道:“末将明白。”
陆北顾又道:“还有一事。”
众人都看向他。
“此番南征,陛下授我专断之权,州官以下可先行处置,所以,军中若有人言和、言退、畏战、扰军心者,斩!”
帐中肃然。
贾逵望着陆北顾,忽然想起当年狄青南征时的场景。
狄青也是这般决绝,执意南下,随后昆仑关一战天下皆知。
不同的是,狄青打到广源州便班师了,而陆北顾,是要攻破升龙府才肯罢休。
“诸位。”陆北顾的声音放缓了些,“此战若能克升龙,则不仅是为邕州六万百姓报仇雪恨,更是使岭南百年内绝交趾之患,功业之盛,不下于熙河开边,诸位的名字,都将青史留名,你们的子孙,都会记得今日。”
“但若有谁不愿随军南下,此刻便可说出来,绝不勉强。”
帐中众将缄默几息,却纷纷道。
“末将愿随陆宣徽直捣升龙,万死不辞!”
第591章 厚币卑辞,遣使议和
军议散去。
诸将鱼贯出帐,各自去部署本部兵马,帐中又只剩下陆北顾一人。
他重新站到地图前,望着那条从邕州蜿蜒向南的细线。
这条线穿过七源州、谅州,穿过富良江,最终抵达升龙府,地图上的距离不过数寸,可真正走起来,却要翻越崇山峻岭,渡过急流险滩,还要面对酷暑、瘴疠、敌军、粮荒,随时出现什么不可测的事情都不奇怪。
他想起宋庠对他说的那番话。
“要么粉身碎骨,沦为笑柄;要么位极人臣,辅佐幼主。”
当时他答的是“学生愿行此险道”。
如今这条险道已经走到了最关键的一程,过了富良江,攻破升龙城,他陆北顾便是灭国之功。
十日之后,宋军各部按既定路线、顺序,开始拔营南下。
谅州城。
交趾军的旗帜在溽热的风中低垂,像是被暑气蒸软了的死蛇。
逃到此地的刘庆覃捻着胡须的手指比往常慢了许多,他的指尖干燥,不像前几日那样总是汗涔涔的......这不是镇定,是连出汗的气力都在溃退途中耗尽了。
谅州守将名叫阮成忠,是交趾国王李日尊的心腹,他麾下本有三千守军,加上从各处溃退至此的散兵游勇,眼下城里拢共有将近五千兵马。
黎伯玉也在。
那个在郁水沿岸不战而逃的黎伯玉,那个带着两千人径自南走,把李常杰后心卖给宋军骑兵的黎伯玉,此刻就坐在刘庆覃对面的竹席上,捧着陶碗,喝一口凉茶,抹一把额上的汗。
“刘将军。”黎伯玉放下碗,“宋军前锋已自七源州出发,最多七、八日便至谅州城下,你我从军多年,都看得出来,这座城守不住。”
刘庆覃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守不住,苍梧城下一战,交趾军精锐尽丧,战象覆灭,水师残破,李常杰本人应该也被俘或被杀了。
如今谅州城里这点兵,拿什么守?可不守,又能去哪?
升龙府就在谅州以南,富良江以北再无雄关险隘,若是谅州丢了,宋军便可长驱直入,渡过富良江,兵临升龙城下。
到那时,交趾国便不是败,是亡。
“黎将军的意思是,再走一次?”
黎伯玉面色微变。
他当然听出了刘庆覃话里的讥讽,他在郁水沿岸不战而逃的事,虽然李常杰败得太快,没来得及被追究,但在交趾军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他贪生怕死,有人说他挟兵自重,还有人说他是故意放宋军过去,好借刀杀人。
“刘将军,我黎伯玉不是什么英雄,但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黎伯玉将陶碗搁在案上,碗底与竹案相碰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李常杰让我断后,我手底下就两千人,两千人,挡宋军数万追兵?断后?分明是送死!我黎伯玉的命可以丢在战场上,但不能丢在这种送死的仗上。”
“那你今日为何不走?”刘庆覃问。
黎伯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走?”他望着窗外被烈日晒得白晃晃的街道,“往哪走?再往南,便是升龙府,我黎伯玉可以不当李常杰的弃子,但不能不当交趾国的臣子,若宋军过了谅州,兵临升龙城下,我纵能苟活,又有何颜面去见祖宗?”
刘庆覃捻须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黎伯玉,看着这个被自己暗骂了无数遍“懦夫”“逃兵”的人。
黎伯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庆覃,声音忽然压低了许多,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了去。
“刘将军,有些话,我只跟你说。”
刘庆覃没有动。
“李常杰北征之前,朝中便有人反对,枢密院使黎文安曾当着陛下的面说,宋国是万里大国,我交趾虽有三千里山川,不过是宋国一路之地,若宋国倾力南征,交趾纵能胜于一时,也必败于持久。”
刘庆覃默然。
这些事他不是没听说过,只是后来大军连战连捷,谁又会把这种丧气话放在心上呢?
“黎文安的话陛下尚且不听,如今李常杰全军覆没,消息传回升龙府,朝中必然大乱。”
黎伯玉转过身,看着刘庆覃,问出了诛心之言:“你猜,升龙府此刻还有多少人在想着守城?还有多少人在想着迁都?还有多少人在想着投降?”
刘庆覃没有回答。
因为此刻的他,不免想起了李常杰在古万寨矮丘上说的那句话。
“主上疑我,同僚忌我,若不伐宋,迟早死于宫变。”
那时他以为李常杰是在为自己辩解,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句实话。
“所以。”刘庆覃缓缓开口,“你留下守谅州,不是为了打胜仗,是为了给升龙府争取时间。”
黎伯玉没有否认。
“宋军从邕州到谅州,补给线已经拉得极长,谅州以北尽是崇山峻岭,粮秣转运全靠民夫肩挑背扛,每一石米运到前线的损耗不知几何,若是我们能在谅州拖住宋军,拖到雨季最盛的八月,拖到富良江涨水,拖到宋军被瘴疠和暑热熬垮,到那时,和谈便有了筹码。”
刘庆覃捻着胡须,良久不语。
他知道黎伯玉说得对。
交趾国打了这一仗,精锐尽丧,国力大损,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所以,若不想被灭国,只有拖,拖到宋军撑不住,拖到大宋朝中那些主和的宰执发声,拖到一个体面的和约。
升龙城。
这座交趾国的国都坐落于红河三角洲的冲积平原上,富良江自西北蜿蜒而来,绕城东南而去,江面宽阔,水势平缓,两岸阡陌纵横,稻田连片。
时值盛夏,稻禾正抽穗扬花,暖风过处,绿浪翻涌。
然而此刻,升龙府内却无半点即将迎来丰年的喜悦。
李朝皇宫仿唐制而建,规模虽不及开封宫阙,却也殿阁俨然,黄瓦朱柱,自有一番气象。
大殿内,李日尊端坐御座之上。
他今年刚刚年过不惑,面皮白净,蓄着短髭,头戴金冠,身穿交领窄袖赭黄袍,腰束玉带,端的是仪表堂堂。
殿中群臣分列两侧。
左首第一位,便是枢密院使黎文安,此人年近七旬,须发斑白,身形瘦削,面色黧黑,他是李朝的三朝老臣了。
右首第一位则是太傅陈光则,此人圆脸微胖,面色红润,看起来倒比黎文安年轻许多,实则也已六十开外,他是李日尊的东宫旧臣,国主继位后被擢为太傅,兼判吏部,权倾朝野。
两人身后依次站着兵部尚书阮克恭、户部尚书范叔玉、翰林学士承旨黎仲逵等一干重臣。
所有人都在,却无人出声。
“旬日之前,太保李常杰所率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宋军不日便将兵临谅州城下,朕问你们,如今该如何是好?”
李日尊显然没有他语气里表现得这么平静。
“陈太傅!”
陈光则身子微微一颤,出班躬身道:“陛下息怒,臣以为......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遣使求和,宋国虽胜,然远征千里,补给艰难,若我军示弱请和,未必不能。”
“求和?”黎文安忽然出声,打断了陈光则的话。
陈光则面色微变,转头看向黎文安。
黎文安却并未看他,仍是垂目望着殿中石板,说道。
“陈太傅可知,邕州城破之日,李太保是如何处置宋国降兵的?又是如何处置邕州百姓的?六万宋人,不分男女老幼,尽数屠戮。如今宋军携复仇之志南下,太傅以为遣使求和,宋国会应?”
显然,黎文安对于当初陈光则支持李常杰出兵一事,还是耿耿于怀。
“黎枢密此言差矣!”
陈光则脸上红白交替,强辩道:“两国交兵,和战皆为国家大计,岂能因一时意气而废万全之策?宋军虽胜,然其损亦重,且深入我国境,瘴疠暑热,粮道绵长,若能以厚币卑辞说之,宋国朝廷未必不愿见好就收。”
“厚币卑辞?”
黎文安终于抬起眼,目光看向陈光则,问道:“陈太傅欲以何物厚币?国库所余几何?可否请范尚书说说?”
范叔玉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被黎文安点到,躬身道:“回黎枢密,太保北征,耗资巨万,国库本就拮据,如今邕州所获金银布帛尽没于苍梧,各州县征调民夫钱粮又已耗尽,户部目下......目下所存,只够支应半年官俸了。”
这次赌上国运的北征,早就掏空了交趾国的国库,连官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更遑论厚币求和?
陈光则面皮涨红,嘴唇翕动,却再说不出话来。
“黎枢密。”李日尊问道,“依你之见,如今当如何?”
黎文安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臣请先问阮尚书一事。”
他转向兵部尚书阮克恭。
阮克恭年纪与陈光则相仿,身形魁梧,面皮黝黑,乃是武臣出身,他曾南征占城,身上至今还留着数处箭伤。
“阮尚书,谅州城中有多少兵马?升龙府又有多少?”
阮克恭沉吟片刻,缓缓道:“谅州守军原有三千,加上近日从邕州溃退至彼处的散兵游勇,拢共约五千人,升龙府有禁军一万二千,另周围各地驻军合计约一万五千,然多分散各地,仓促间难以集结,且战力恐怕堪忧。”
“五千人。”黎文安缓缓摇头,“苍梧城下,我军近五万战兵,尚有战象助阵,尚且不敌宋军。如今谅州城中这五千人,其中不少还是溃败之卒,军心涣散,甲胄不全,如何能挡宋军得胜之师?”
“黎枢密的意思是,谅州不可守?”李日尊的声音沉了下去。
“陛下。”黎文安终于抬起头,直视李日尊,“臣的意思是,我朝如今已无力与宋军正面相抗,若强行守谅州,谅州必失,升龙府便门户洞开,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