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85节

  谭宗武举起望远镜,极目远眺,随着距离的拉近,终于发现在更远处的海面上,渐渐浮现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那些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桅杆如林,帆影幢幢,黑压压地占据了整个南面海天线,如同一道浮动的城墙,横亘在富良江入海口之外。

  ——交趾外海水师。

  他们的战船数量之多,远远超过了此前在珠母海与宋军周旋的那支分舰队。

  显然,交趾国内将所有能够集结的外海战船全部调到了这里,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堵住富良江的入海口,不让宋军内河水师溯江而上。

  “交趾水师倾巢而出了。”

  谭宗武放下望远镜,面色却反而松弛下来。

  他身边的副将不解其意,谭宗武微微一笑。

  “在珠母海的时候,交趾水师只以偏师与福建路、两浙路水师周旋,主力行踪不明,而如今他们倾巢而出,说明什么?”

  副将摇头。

  谭宗武缓缓道:“说明李日尊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这最后的本钱,阻止我们进入富良江。”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命旗手继续与后方保持联络,示意前面有敌情,窦舜卿的内河舰队随即开始减速待命,由外海水师先与交趾舰队接战......因为这是海战,不是内河水战,窦舜卿的艨艟和斗舰在内河是杀器,在这片外海上若是贸然冲上去,与送死无异。

  谭宗武站在楼船最高处的指挥台上,须发皆被海风吹得向后倒飞,海风中裹着细密的水雾和盐腥味,吹在脸上又咸又黏。

  他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代价,送内河水师入江。

  这道命令是陆北顾亲手签发的,上面盖着安南行营的大印。

  不惜代价。

  这四个字,谭宗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外海水师哪怕打光了,也要在交趾舰队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把窦舜卿的内河舰队送进富良江。

  因为没有内河水师,宋军就无法渡江,无法渡江,就无法攻克升龙府,无法攻克升龙府,这场南征便功亏一篑。

  而南征若不能毕其功于一役,他老上司张日新的死,便白费了。

  “擂鼓。”谭宗武的声音很镇定,“全军前进。”

  各舰的令旗一面接一面地升起,战鼓声从楼船上响起。

  随后,按照既定的战斗部署,外海水师的楼船前出,海鹘船展开。

  交趾水师主将名唤阮光宗,曾在南征占城时率水师于五蒲江口大破占城舰队,那一战他烧毁了占城国半数以上的海船,迫使占城国王割地求和。

  此刻他站在自己的旗舰楼船之上,望着北面海天之间的宋军舰队。

  他的舰队虽然在数量上占优,但他知道,宋军两浙路和福建路的水师绝非等闲之辈,尤其是宋军的楼船,每艘都比他的旗舰大出一圈,船舷高耸,箭窗密布。

  更重要的是,经过涠洲岛之战后,他从自家水师将领那里得知,宋军的楼船上,是有重型梢砲的,底座被巨大的铁钉固定在甲板上,砲梢末端悬挂的皮兜大得能装下一个活人......这种重型梢砲虽然射速极慢,装填一次需要上百人合力拽索,但一砲之威足以将一艘海鹘船从甲板砸穿到船底。

  双方舰队之间的距离,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越来越近。

  阮光宗定了定神,下达了他的第一道命令。

  “缠住宋军两翼的海鹘船。”

  令旗挥下,交趾舰队前排的小型海船如同离巢的蜂群般蜂拥而出,桨叶翻飞,划开海面,激起无数道白色航迹。

  这些小型战船速度快,转向灵活,专门用于接舷跳帮和火攻,是用来扰乱敌军阵型的最佳选择。

  谭宗武望着那密密麻麻涌来的小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旗手下令道。

  “两翼海鹘船不必理会小船,直取敌军海鹘船,传令福建路楼船,重型梢砲瞄准敌军海鹘船,不必吝惜砲石。”

  宋军舰队在前进中完成了阵型变换。

  两浙路的海鹘船从两翼突出,如同一对张开的铁钳,绕过交趾小船的纠缠,径直扑向交趾舰队中的海鹘船。

  而福建路的数艘楼船则缓缓调整航向,将侧舷对准了敌人。

  下一瞬。

  海面上响起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不是爆炸,而是上百根拽索在同一瞬间绷直,然后同时发力时发出的那种震撼人心的声音。

  一块重逾八十斤的石弹从福建路楼船的甲板上腾空而起,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声,砸向交趾旗舰。

  石弹没有正中目标,却擦着旗舰的船尾落入海中,激起的水柱足有三丈多高,泼了阮光宗一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第二枚、第三枚砲石已经接踵而至,这些砲石的落点比第一砲近了整整一大截,显然砲手正在迅速校正。

  楼船虽然庞大,转向却极为笨拙,尤其是在逆风的情况下,而宋军重型梢砲的射速虽然慢,却并不需要那么长时间来重新装填和校准。

  果然,后面落点又近了,激起的涌浪甚至让交趾旗舰的甲板都跟着晃了两晃,几名站在船舷边的水手站立不稳,惨叫着坠入海中。

  阮光宗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因为在砲车技术上,两国确实存在显著差距,宋军楼船所装备的重型梢砲射程远超过交趾楼船上装配的任何一种砲车或床弩,他的楼船根本还不了手,只能被动挨打。

  “全军突击!”

  既然远程打不过,那就近战,交趾水师在数量上仍然占优,只要能贴上去,用跳帮战缠住宋军舰船,重型梢砲便失去了作用......宋军总不至于朝自己人的船上砸石头。

  两军舰队在海面上轰然相撞。

  福建路水师的海鹘船切入交趾舰队的阵型,与交趾海鹘船展开了近距离的舷侧对射,床弩发射的沉重弩箭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威力极为恐怖,一支弩箭从交趾海鹘船的船首射入,可以轻易洞穿甲板上的所有人体。

  跳帮战同时在数十艘战船上展开。

  交趾水兵抛出飞钩,钩住宋军船舷,口衔短刀,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宋军水兵则用长矛从舷边往下捅刺,用滚水往下浇泼,攀爬中的交趾兵被矛尖捅穿肩胛,惨叫着坠入海中,溅起的水花尚未平息,又有新的攀爬者踩着同伴的血迹继续向上。

  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残船、漂浮的尸体和断裂的桅杆。

  在这场混战中,谭宗武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交趾舰队后方那道隐约可见的海岸线。

  那里,富良江浑浊的江水正滚滚涌入大海,在碧蓝的海面上冲出一片土黄色的扇形水域。

  入海口近在咫尺。

  交趾舰队始终死死地封住入海口正面的航道。

  谭宗武放下望远镜,转向身旁的副将。

  “打旗语,准备让内河水师突击。”

  副将愣了一下。

  此时海战正酣,交趾舰队的防线虽然被压得变了形,但入海口的封锁并未解除,若是让吃水浅、防护弱的内河战船硬冲,伤亡将不可估量。

  谭宗武没有解释,他只说了一个字。

  “传。”

  窦舜卿接到旗语时,海战已经打了将近两个时辰,他望着前方那片犬牙交错的战场,望着交趾舰队在入海口布下的密集防线,默然不语。

  “钤辖。”副将低声道,“从正面硬冲,恐怕......恐怕要折损过半。”

  窦舜卿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那些满载着荆湖子弟的战舰。

  这些人在澧水上与彭仕羲的峒丁搏过命,在孟陵镇的滩头上与李继元杀得血流成河,在苍梧城下的浔江上与交趾内河水师拼到最后一刻。

  如今他们又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片他们从未见过的外海上,要去冲一道由近百艘战船组成的死亡防线。

  窦舜卿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苦笑,是那种看透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笑。

  “张钤辖在浔江上撞船的时候,想过折损吗?”他问道。

  副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擂鼓。”窦舜卿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得很远,“舰队,前进——”

  令旗挥下,鼓声如雷。

  内河水师动了。

  七艘艨艟为首,十二艘斗舰居中,刀鱼舸在后,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刀,劈开海面,朝着负责守卫富良江入海口的交趾舰队直插而去。

  阮光宗站在船楼上看得分明,先是一愣,旋即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打了大半辈子海战,一眼便看出那支舰队全是内河战船,艨艟虽然在内河称王称霸,但到了海上,吃水浅、干舷低、抗浪性差,只要稍微起些风浪便有倾覆之虞。

  “传令右翼,不必理会宋军外海水师,全力拦截这支内河舰队!”

  右翼的交趾海鹘船接到命令,纷纷调转船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扑向内河水师。

  窦舜卿站在为首的艨艟上,将交趾舰队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与此同时,谭宗武也下达了最后的突击命令。

  “全部压上,打开入海口!”

  宋军外海水师如同铁钳合拢,从两侧向交趾舰队防线施加了最猛烈的压力,重型梢砲的石弹接二连三地砸进交趾舰群,掀翻小船,砸穿甲板,海鹘船上的床弩也在疯狂射击,将交趾战船的甲板变成了屠场。

  “入海口的战船,原地不动!”

  阮光宗知道宋军此战的目的不是击败交趾外海水师,而是送自家内河水师入江,所以只要堵住入海口,宋军内河水师进不去,这场海战他们便不算输。

  两军在富良江宽阔的入海口展开了近距离战斗。

  交趾外海水师的船只数量虽多,但因为入海口的水文复杂,富良江冲出的泥沙在海底堆积成数道暗沙坝,吃水稍深的船只如果偏离航道便有搁浅的风险。

  阮光宗将船排得如此密集,虽然看起来铜墙铁壁,却也意味着一旦有船被击沉,后面的船便会被堵住,动弹不得。

  窦舜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火攻船。”

  这是荆湖舰队压箱底的手段。

  十余艘装满了柴薪、油脂和硫磺的火攻船从舰队后方缓缓驶出,船上的水手将船首对准了交趾舰队防线最密集的那一段,然后点燃了船舱中的引火物。

  火焰从船舱中腾起,整艘船变成了一团在水面上移动的烈焰,船上的水手在点燃引线后纷纷跳入海中,被后面的走舸接应上船。

  无人操控的火攻船顺着风,笔直地撞向交趾舰队的防线。

  交趾水兵拼命朝火攻船放箭,但箭矢射在火焰中毫无作用,他们试图用长杆推开火攻船,但火势太猛,长杆刚伸出去便被烧断。

  第一艘火攻船撞上了交趾舰队的防线。

  木料碰撞的巨响被火焰的咆哮吞没,火攻船上的烈焰如同活物般跳上旁边的交趾刀鱼舸,干燥的船板几乎是瞬间便被点燃......火势沿着铁链迅速蔓延,一艘接一艘的交趾战船被卷进了火海,船上的水兵惨叫着跳入海中,但海水并不能扑灭沾在身上的油脂火焰,许多人在水面上挣扎了几下,便沉了下去。

  防线出现了缺口。

  窦舜卿等的就是这一刻。

  “全军突击!冲过去!”

  内河舰队的全部战船,在同一瞬间将船桨划到了极致,艨艟的撞角劈开海面,斗舰的桨叶激起白浪,刀鱼舸如同箭鱼般穿梭。

  窦舜卿的旗舰一马当先,冲进了那道由火焰和残骸组成的缺口。

  左侧一艘交趾海鹘船试图拦腰撞来,窦舜卿旗舰旁的一艘斗舰从斜刺里杀出,用自己的船身硬生生挡住了那艘海鹘船。

  两船相撞的巨响震耳欲聋,斗舰的船舷被撞出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海水疯狂涌入,船上的宋军水兵却没有一个跳水逃生,而是继续操控床弩向交趾海鹘船射击,直到海水没过甲板。

  窦舜卿回过头,看了那艘正在下沉的斗舰一眼。

  船上的水兵有人朝他挥手,嘴里喊着什么,被海风吞没了,然后船首沉入水中,桅杆缓缓倾斜,最后消失在海面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

  窦舜卿转回头,没有再回头。

首节 上一节 485/49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