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89节

  他死前换上了全套冕服,玄衣纁裳,十二旒冕端正地戴在头上。

  这个偏安南陲的交趾国主,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以帝王之礼赴死。

  陆北顾站在李日尊尸身前,沉默了片刻。

  “传令下去,收敛李日尊尸身,追夺李日尊国王号,谥号不议,用石灰封好,送至京师。”

  贾逵上前一步低声道:“陆宣徽,此战俘获交趾朝臣数十人,其中有个叫黎仲逵的,是两番出使的那个翰林学士承旨,他城破时没有逃,只留在鸿胪寺值房里,我军入寺时他正襟危坐,说‘外臣待罪于此请见陆宣徽’,如何处置?”

  陆北顾望着殿外渐亮的天色,晨光正从东面照进来,将这座偏殿的朱红立柱染成一片金色。

  “带他来。”

  少顷,偏殿外响起脚步声。

  黎仲逵被甲士押入正殿,他一身官袍依旧齐齐整整,须发虽有些散乱却看得出临行前仔细梳理过。

  黎仲逵站在殿中,沉默几息,忽然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揖礼,就像他第一次踏入宋军大营时一样,不卑不亢。

  陆北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交趾老臣,看着他眼中那种说不清是悲戚还是释然的神情。

  “敢问陆宣徽,交趾的宗庙......还能存续否?”

  陆北顾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当天,陆北顾召开了军议。

  殿内,诸将分列两侧,人人脸上都带着胜利后的亢奋。

  “升龙城已破,李日尊已擒,交趾国名义上算是亡了。”

  陆北顾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但李日尊的长子李乾德已南下清化,据俘获的交趾官员招供,黎文安、陈光则等重臣随太子同行,清化城中尚有部分兵力,且交趾外海水师均在清化港。”

  “那是否继续南下追击?”

  “不必。”陆北顾分析,“其一,清化在升龙以南数百里,我军若继续南下,补给线将拉得更长,瘴疠风险也更大;其二,交趾国虽亡,然各地州县尚存,全国的勤王之师正在不断赶来;其三嘛。”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望着诸将。

  “朝廷那边,也该有消息了。”

  诸将互相对视,明白了陆北顾的意思。

  此番南征,陆北顾以专断之权行事,但朝中本来就并非没有反对之声。

  而且,苍梧城之战后,陆北顾是自己决意南下出境的......当然了,将领们也普遍支持这个决定,谁不想要军功呢?

  但再怎么说,岭南跟开封山高路远的,哪怕战后第一时间就给枢密院发去了请示,实际上这也是“先斩后奏”的行为。

  所以,此时朝廷的文书肯定已经快到了,再往南打,阻力会非常大。

  而且如今升龙城已破,李日尊已死,交趾国已灭,宋军已经圆满完成了这场目的是复仇的灭国之战。

  接下来继续作战,拖到雨季,后续的事情真的很难说。

  所以还不如趁着大胜之威,威吓清化城的交趾国小朝廷,达成一个比较好的条件,然后体面撤军。

  “派黎仲逵去一趟清化,李乾德应该已经吓破胆了。”

  陆北顾大略做了一番后续的部署。

  军议结束。

  “诸位。”

  诸将纷纷瞩目。

  “此番南征,自开封誓师之日算起,已近半载......这一路上,秦琮在石牛岭上战死,张钤辖在浔江上撞船殉国,还有无数阵亡将士,他们的尸骨埋在岭南的红土下,再也回不了故乡了。”

  殿中寂静。

  陆北顾端起案上的酒碗,高举过顶。

  “这一碗,敬阵亡将士。”

  他将酒缓缓洒在地上,酒水渗进殿中的石板缝隙。

  诸将纷纷端起酒碗,将酒洒在地上。

  陆北顾重新斟满一碗酒,举向诸将。

  “这一碗,敬诸位。”

  他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搁在案上。

  “此战之后,岭南百年之内,必绝交趾之患,此番功业之盛,不下于熙河开边,诸位的名字,都将青史留名。”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在此之前,还需在交趾境内善后,达成和议,清剿残敌,稳定局势,待局势稳定后,再班师回朝。”

第599章 衔璧请藩,存亡正名

  很快,黎仲逵就踏上了去往清化府的路途。

  此前他是交趾国的翰林学士承旨,虽说是去求和,毕竟身后还有一个朝廷,还有一座升龙城,还有谅州或富良江的防线可以充作底气,而此番他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身前是一片茫然不可知的清化小朝廷。

  没错,他如今的身份,已不再是交趾国的使臣,而是战胜者遣来传话的喉舌。

  一路向南,沿途经过的交趾州县倒是看不到什么战乱的影子,稻田已经快要丰收了,不过看到大队人马经过,村寨内很少有人敢出来,偶尔有条瘦骨嶙峋的野狗从断墙后探出头来,朝这支队伍吠上两声,又夹着尾巴缩回阴影里去。

  清化城位于朱江之畔,距升龙府约三百里,是交趾国中南部的重镇,城防虽不及升龙府那般雄阔,却也墙高池深,颇有气象。

  自太子李乾德与黎文安、陈光则等重臣南迁至此,清化城便成了交趾国残余政权的临时都城,城中挤满了从升龙府随驾南逃的勋贵、官吏及其家眷,连同原本的守军,林林总总不下万余人。

  黎仲逵在城门口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几名交趾官员匆匆赶来,引他入城。

  这几人黎仲逵大多认识,是翰林院的学士,都是平日在衙署里见面会拱手寒暄的同僚......可今日相见,彼此的目光都有些躲闪,寒暄的话也说不出口,只是默默引路,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显得格外空洞。

  清化城内的临时行宫设在原清化知州的衙署里,说是行宫,不过是几进院子打通了连成一片,正堂权充朝会之所,堂前的庭院狭窄得只能容下二十来人列班,黎仲逵被引至正堂阶下时,堂中已经聚满了交趾国残存的文武重臣。

  左首第一位,枢密院使黎文安。

  这位年近七旬的老臣,须发比上回相见时又白了几分,面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依然清明,不过此刻正微微垂目,像是在养神。

  右首第一位,太傅陈光则。

  他的圆脸瘦削了一圈,原先红润的面色如今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袖口的绸边被捏得起了毛,显然这些日子没少揪心。

  两人身后依次坐着兵部、户部、工部等部的几位尚书、侍郎,再往后是翰林院、御史台的一干官员,满满当当地挤了一堂。

  不过嘛,这堂中的气氛凝滞得却像是夏日午后暴雨将至前的空气,闷得着实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御座上坐着李乾德。

  说是新帝,其实只是个三岁的孩童,穿着不合身的明黄袍服,被母后抱在膝上,孩子显然不明白大人们在讨论什么,只是好奇地望着堂下的老头们,小手抓着母后的衣袖,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

  太后黎氏,是李日尊的正宫皇后,也是枢密院使黎文安的侄女。

  她年约三旬,面容端庄,眉眼间却藏不住连日忧惧留下的痕迹,眼眶微陷,颧骨略凸,抱着李乾德的手在微微发颤,却竭力维持着国母应有的仪态。

  黎仲逵整了整衣襟,走到堂中,端端正正行了一个面君的跪拜大礼。

  这是他此番入清化城,他自己本人最在意的一件事,就是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他黎仲逵还是交趾的臣子,他拜的是交趾的国君,不论这个国君是三岁还是三十岁。

  “罪臣黎仲逵,参见陛下。”

  御座上的李乾德被这突如其来的跪拜吓了一跳,往母后怀里缩了缩。

  太后轻轻拍了拍李乾德的后背,代其开口,声音虽轻,却还算稳得住:“黎学士请起。”

  黎仲逵起身,目光扫过堂中诸臣,最后落在黎文安与陈光则身上。

  随后,黎仲逵开口叙述,他的话语里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没有引经据典地迂回婉转,只是如实地将陆北顾那五条要求,一字不改地复述了一遍。

  “宋军统帅有言,交趾若能全盘接受这五条,社稷可存,宗庙可续,若有一条不应,宋军便将继续南下。”

  话音落下,太傅陈光则霍然站起,蜡黄的面皮涨得通红,指着黎仲逵的手指都在发抖。

  “黎仲逵!你是交趾的翰林学士承旨!如今竟替宋人传这等丧权辱国的话,你的气节何在?你的廉耻何在!”

  黎仲逵垂目望着堂中的石板,没有接话。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

  “以富良江为界。”

  户部尚书范叔玉则更务实一些,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道:“我等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先王?”

  堂中吵成一团,每个人的利益诉求与他人都不尽相同,主战派与主和派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黎文安始终没有开口,他的沉默逐渐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这位老臣。

  “黎枢密。”陈光则转过身,望着黎文安,语气急促,“你是四朝元老,此刻该拿个主意了。”

  黎文安终于抬起眼皮,他没有看陈光则,而是看向堂中站着的黎仲逵。

  两人目光相接。

  “黎学士。”黎文安缓缓开口,“陆北顾说,若不应这五条,宋军将继续南下,你见他时,他可有半分松口的余地?”

  黎仲逵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摇头。

  “回黎枢密,没有,一字一句,皆无余地。”

  黎文安微微颔首,似乎这个答案早在他意料之中,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站定之后目光扫过堂中诸臣,最后落在御座上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身上。

  “诸公。”

  他的音量不算高,却让整个正堂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方才说的话,老夫都听见了,陈太傅说这是丧权辱国,范尚书说这是无颜见列祖列宗,兵部的人说这是亡国,你们说得都对。”

  “可老夫想问你们一句,若不应这五条,我们拿什么来挡宋军?”

  无人应答。

  “谅州城,只守了五日,谅州守军五千,城破之后,宋军做了什么,你们都知道;富良江,我们布了三十里江防,阮克恭亲自督战,宋军只用了一天便渡过了富良江;升龙城就不用说了,阮尚书战死,陛下以身殉国。”

  他转过身,面对陈光则:“陈太傅,你说这是丧权辱国,可你告诉我,国在何处?”

  陈光则的脸色一白。

  黎文安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国在谅州,谅州已成焦土;国在富良江,富良江已失;国在升龙府,升龙府已破......我们现在站在这里,站在清化城这座临时行宫里,但这片土地能守住吗?谁有绝对的信心?”

  兵部侍郎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黎枢密,宋军虽胜,然远征千里,补给艰难。如今已近八月,雨季将至,富良江必然涨水,宋军粮道一断,瘴疠一起,其势必难持久......而且,我军尚有勤王之师正从各路赶来,清化城中亦有甲士数千,未必不能一战!”

  “勤王之师。”

  黎文安看向那位兵部侍郎,道:“你告诉老夫,各路勤王之师,来了多少?檄文发出去快半个月了,有几路兵到了?”

  兵部侍郎的脸色也白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数字。

  户部尚书范叔玉低声替他答了:“自南狩后,迄今已至清化城左近者,拢共不到三千人。”

  “不到三千人。”黎文安缓缓点头,“其余的呢?”

  范叔玉沉默了一瞬,艰涩道:“有的州县回文说正在集结,有的说路途遥远粮草不济,还有的......没有回音。”

  没有回音,便是观望。

  观望宋军与交趾残存势力之间的胜负,观望清化这座小朝廷还能撑多久,观望自己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把最后一点本钱投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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