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十六县民团最大的问题,队伍建立起来了,威望够高的林召棠也出来主持大局了。
但个人私心、门户之见依然很严重,再说民团也不是正规军,是以很多人压根不听洪仁义的调遣。
其中甚至不乏有人觉得,这洪仁义小年轻一个,就敢出头打鬼佬,他为何不行。
这些家伙对洪仁义的命令阳奉阴违都算好的,有些甚至故意反着来。
诶,我就不听你的,我就要按我以为的那样去打。
到时候大破鬼佬,看这十六县民团总团练的职位,该是谁来当!
洪仁义倒是比钟祥更看得开,“要干大事,自然是要靠咱们自己兄弟。
除此之外,比的就是各人的眼界,有慧眼的早早来投,未来也能享荣华富贵,有眼不识泰山的,那就该他一辈子受穷!”
说着,洪仁义指了指远处暮色中依然在缓缓移动的四国联军战船对身后众人说道:“你们现在应该清楚我为何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吧?”
莫征、张贤齐、二舅李总办、芮庆、曹春林、甘先、罗大纲等人都点了点头。
“泰西蒸汽机发展极为迅速,应该不到十年他们就能大规模列装了。
到时候蒸汽机大火轮船从香港岛出发,不用考虑风向、风力,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两个时辰就能杀到广州城外。
如果我们那时候没有相应的蒸汽机战舰,那么有河之处,就一定会有鬼佬大兵的踪迹,我们亿万汉人,想不做奴隶也不行了。”
洪仁义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历史上就是如此。
欧洲人有了蒸汽机后,河道延伸到哪里,他们的魔爪就伸到哪里。
有了火车之后更甚,连没有河道的地方都不能幸免。
乃至最后出现的电报更是恐怖,你上午刚在广州闹事,几分钟后香港就知道了,下午殖民者的战舰就冲了过来。
所以历史上义和团爆发的时候,第一项就是要掀翻铁路,砍断电线杆。
不破坏这些,你压根就没法跟殖民者抗争。
而听到洪仁义这么说,众人脸上的神色都非常凝重,显然他们并不认为十年后自己也能有蒸汽机战舰。
“不必太过悲观,泰西人虽然科学技术正在快速进步,但他们人口太少,内部矛盾太多,又占着整个地球,所以很多时候庸碌之辈也不得不被委以重任。”
洪仁义指着青港那一大片芦苇荡说道:“这个斯特夫利准将难道不知道他面对的是落后地区的武装吗?
我们要是有能覆盖这片区域的先进火炮和火铳,还能让他到珠江里面嚣张。”
罗大纲哈哈一笑,“虞侯说的对,我们并没有犀利的铳炮,鬼佬留下这个芦苇荡,反而利于鹿步司民团潜伏。”
“退往后山,明日注意记录各种细节!”洪仁义也大笑了两声,随后下令退后扎营。
清晨。
为了不引起四国联军的警觉,鹿步司民团两千勇士在寅时初刻(凌晨三点)就潜伏到了芦苇中静静等待。
露水将细嫩的芦苇浸润得湿漉漉的,细细的长叶仿佛刀片,不注意就会被割破皮肤。
就在这种环境下,两千民团丁壮只穿着粗麻衣服,脸上被割出了一道道血痕,但拿着刀枪的双手依然有力,眼睛更是死死盯着江面。
他们决心不让任何侵略者进入大丰围等七个社的地盘上,他们要保护家人不受任何侵害。
洪仁义猜的没错,谢家八九十年没出过一个进士,还能在鹿步司稳坐第一把交椅,靠的就是以谢家人为首的七社堡丁壮敢打敢拼。
因为这里拥有珠江口极少数未完全开垦的沙地。
在珠三角动辄数十两白银一亩地的高昂地价之下,这些沙地就是寸土寸金,没有几分战力,压根就守不住这样的宝地。
四国联军军舰上,沈志亮等人也醒了,连早饭都没吃上,船上的葡萄牙水兵就喝骂他们,要求把物资从仓库中搬运出来。
船上的葡萄牙士兵开始穿着正规的军服,一水的红色双排扣外套,下穿青灰色长裤,头上带着黑色高筒帽,两根白色弹药袋背带在胸前交叉。
沈志亮撞上了一个士兵的眼神,士兵眼神骄傲又冷漠,看着沈志亮就像是在看着一头牲畜。
这让沈志亮拳头攥得紧紧的,暗暗发誓他也要有这么风光的一天。
“第六一七志愿步兵团开始下船,探查芦苇丛中是否有敌人。”
“第二十三来复枪连准备下船。”
命令的声音在清晨的江面上回荡,所谓的志愿步兵团就是那些被强行带上的商船水手、海盗们。
他们没有军服,穿着自己的破旧衣裤,就在大雾中乘坐小船先靠岸了。
绿眼睛皮特有些瑟缩的看了一圈,江面大雾升腾,芦苇在其间摇晃,好像是无数土著在朝他挥手一般。
“前进,互相靠近一点,要保持一条横线,看见前方任何人都可以开火,谁要跑前面太远,小心被射死。”
皮特有些害怕,可是军令如山,他不得不指挥着海盗们进入芦苇荡搜索。
‘啪!’
“啪!”
绿眼睛皮特总觉得好像有人,他拿起火铳不紧不慢地对着芦苇射击了起来。
然后除了一群群野鸭被吓得到处乱窜以外,并没有半个人影。
“发信号,没有埋伏,可以下船!”
绿眼睛皮特往前搜索了几十米,他心里害怕不敢继续前进,就直接让身边的海盗点燃了象征安全的烟花给舰队报信。
第143章 血流
“阿爸,儿子没用!”
芦苇荡中,谢孝廉的长子脸色惨白,他捂着胸口,鲜血从手指缝中不断溢出,显然创口颇大。
谢孝廉的脸都扭曲了,谁能想到,鬼佬随便开了两枪就打中了他的长子。
‘啪啪啪啪!’
又是一顿乱枪点来,水雾中,影影绰绰的出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他们距离鹿步司民团埋伏的地方,已经很近了。
“阿爸!”扶着长子不让哥哥倒下的次子,红着眼睛叫了谢孝廉一声。
谢孝廉知道次子的意思,那就是差不多了,赶紧上,打退了鬼佬,把大哥抬回去,看看还有没有救。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谢孝廉也有些后悔。
他人可不傻,因此非常清楚的知道就凭鹿步司民团这临时拉起来的两三千人,是不可能单独击退鬼佬的,甚至就连阻止鬼佬登陆都做不到。
因此谢孝廉心里想的是,趁着鬼佬登陆的时候在芦苇荡中打一波,将其上岸的兵卒杀他三五十个。
这样谢家功劳大大的有,面子大大的有,等到后面主力决战的时候,他们民团拖到后面一点,也是可以得到其他人理解,不至于被指指点点的。
只是谢孝廉谋划的不错,但天不遂人愿,第一步就出了大问题,鬼佬的乱枪点射竟然直接打中了他的长子。
谢孝廉努力朝远处看了看,芦苇和水雾遮蔽了他的视线,这让他只能听得见远处人声嘈杂,但不知道具体有多少。
长子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胸膛的起伏都开始不明显了。
谢孝廉一咬牙,就是现在,出击!
绿眼睛皮特收回手里的法制查理维尔M1777燧发枪,拿出腰间水壶拧开盖子,正要往嘴里送。
‘轰!’
一声巨响,好像什么在他眼前爆炸开来,剧烈的冲击让他一下翻倒在了地上。
“哐哐哐!”
那让他无比惊恐的赛里斯奇怪乐器猛然敲响了,霎时间,十余面旗帜从芦苇荡中竖立了起来。
“鹿步司的汉子,杀鬼佬啊!”
“谢家的,杀鬼佬啊!”
“李家的,杀鬼佬啊!”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猛地响起,滩涂上的芦苇一阵剧烈摇晃,青色的身影从乳白色的水雾中一闪而出。
一个海盗抬手就扣动了手中的手铳,冲出来的民团抖了一下,随后一刀砍中了海盗的脖子。
海盗惨叫一声,一只手抓住对方的刀刃不让他抽出,一只手摸出腰间的匕首往对方胸腹刺去。
‘噗呲!’另一杆长枪从侧面刺入。
海盗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直接被撞倒在了地上。
最先砍中海盗的刀手大喜,双手倒举长刀就是一阵猛刺,可是刺着刺着,刀手也感觉一阵无力,软软的倒在了海盗的旁边。
长矛手凄厉的哭喊了两句,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丢下刀手,举着长矛再次开始冲锋。
“队列,结成队列!”绿眼睛皮特十五岁就上船当了水手,如今三十七岁他,已经在海上飘荡了二十多年,作战经验还是很丰富的。
他知道,只要自己这方列队完成,依靠燧发枪的火力,肯定能打退这世界上绝大部分的土著。
十几个士兵听到绿眼睛皮特的呼喊后,没有继续逃跑,转身结成了队列。
四五个拿出长管褐贝斯插上刺刀,剩余八九个人则正准备开始射击。
但是太迟了,冲出来的赛里斯人拿出一面面非常奇怪的盾牌,好像是某种藤条编制的,绿眼睛皮特在四年前就曾见过。
这种藤牌并不能近距离防住燧发枪的射击,只是对流弹有一定防御能力。
但它的出现,能够给持盾者以及其他人无限的勇气。
噼啪声中,两面藤牌倒下了,但是其他人异常凶猛直接冲进了海盗们刚刚组建好的阵型中。
惨叫声四起,十几个海盗被二三十个藤牌手缠住,海盗们的刺刀术完全无法应对这样的近身缠斗,很快就被乱刀砍散。
不过这些家伙的战死不是没有作用,至少绿眼睛皮特又超越了其他人一大步,已经到了江水边。
“竟然还有埋伏,该死!”闪电号护卫舰上,斯特夫利准将大骂一声,此时水雾弥漫,他也看不清太多岸上的情况。
“让所有战舰离开岸边远一点,将炮窗打开,全速装填,允许他们自由开火。”
斯特夫利准将快速下达着命令,而上岸的两三百志愿步兵团已经损失了数十人,其余人都惊慌失措地靠近了登陆时用木箱建立的唯一一道防线。
海盗们非常害怕,不等军官命令,就疯狂的装填然后开火。
影影绰绰中,不断有人被击倒,因为对面也好像有上百杆火绳枪在噼啪打响。
当然,水雾中对方也有人不断倒下。
但他们好像不知道疲惫、不知道害怕一般,不断潮水般冲上来。
水雾一卷,谢世恩猛然现身!
他是白云山大田村谢家总宗房之人,四年前与兄弟谢鸿恩、谢靖恩等参与过三元里之战。
不过他们因不太满意客家人完全把控东平公社事务,另倡建联升公社也没得到太多响应,遂带着人出走。
因此即便洪仁义上位后,三番五次派人来劝,谢家兄弟依然不愿意回归。
不想他们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谢世恩师从广东著名武师,蔡李佛拳中李拳大师李存义。
他武艺非凡,两手各持五六斤重的厚背大刀,依然舞动如飞。
白皮海盗们没想到有人能在地上几个翻滚就冲进他们军阵,更没想到有人能单手舞动五六斤重的武器。
这么重的大刀近了身,什么刺刀都无法抵抗。
慌乱之下海盗们被谢世恩杀得惨叫四起,一二十人竟然都限制不住这突入进来的武林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