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我听文茂统领说,他在一茶馆中见一少年气质不凡,口舌利落,甚知昔日往事,只一席话,便让数十人心潮澎湃,未来必然不凡。”
猪肉荣黄世恒黄师兄端着酒碗,笑呵呵的看着洪仁义,“我还想,咱这白云山左右,没说过有这么号人物啊?”
“不成想,竟然是阿义师弟你!”
黄师兄哈哈大笑了起来,对着左近围着的师兄弟们说道:“这就叫灯下黑,咱们日日接触,反而不知道阿义师弟的本事。”
黄师兄口中的文茂统领,正是那日碰到了洪仁义的李文茂。
统领不是官职,也不是天地会的职位,而是粤剧中负责教导、管理武生的师父级人物。
“师傅把阿义师弟悄悄带在身边,不让咱知晓,原来是要给自己当半个儿。”
“师父,你不会是怕传出去了,这十里八乡媒婆就要鼓唇弄舌了吧?”
黄师兄说完,又有人跟着打趣,师兄弟们闻言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叉烧没吃两块的韦红妹脸又腾了一下红了,只能害羞地往屋里跑去,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将方才放下的一碗叉烧端走,弄得众人再次哄笑不已。
韦绍光听了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黄世恒与他年纪差不多,算是带艺拜师,两人能成为师徒其实算是一种利益结合。
韦绍光用沙河民团教头的身份给黄世恒撑腰长脸,黄世恒则为韦绍光乃至三元里韦家解决很多来自江湖上的麻烦,甚至是银钱上的支持。
是以对别的弟子,他能大摆师父的谱,但对黄世恒不行。
“阿义年轻,不比得你们走江湖、闯码头见多识广,以后师兄们可要多多照看、点拨,勿要使他走了邪路。”
韦绍光这话,基本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洪仁义是未来的女婿了,洪仁义也赶紧站起身来,端着酒碗站在韦绍光身边。
“小弟自拜入师门以来,就听过诸位师兄的名号,师父日日教导,要以师兄们为榜样,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个个都是好汉。
日后师兄们若有差遣,尽管使唤,赴汤蹈火,绝不皱眉!”
这种赴汤蹈火的话放到后世,一听就是假的,一秒钟几十万上下的时代,你跟我说这些,呸!
但在此时不一样,讲究的就是一个承诺,看重的就是同气连枝一起闯荡。
没办法,生产力太低,全社会的总产出非常有限,要想混得好,没有以家族、乡党、师门等纽带结合起来壮大实力,那就只能永远在最底层挣扎。
因此在这时候,说了赴汤蹈火,那人家真有事找上门来,你就得提着刀枪去帮衬,不然人设就会崩塌,只能回家吃自己。
“爽快,师父看人就是比我们高明!”黄世恒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们洪门洪顺堂最近开始迅速发展,正是要大肆拉拢有才能之人入会的时期。
其实那天李文茂回去之后,根本不是说什么洪仁义是个人才云云。
而是李文茂认为,洪门洪顺堂要成为两广天地会第一山头,要吸引更多人加入,非常需要一个宣传人才。
李文茂觉得洪仁义就很合适,因为天地会打着反清复明的招牌,底层百姓越是恨满清,越是知道鞑子做的恶事,就越愿意加入洪门。
诚然李文茂不太搞得懂民族主义的理论,也说不清楚,他这其实是在煽动民族情绪,但他知道这样做是有效果的。
“师父,阿义师弟,诸位师弟,咱们师兄弟遍布全粤,有个诨号沙河五十虎。
但仅仅只是号称,实际连排序都没排过,我黄阿恒一直引以为憾。
今日借着这个机会,不如咱们做个约定,待到今年五月五端午节,咱们师兄弟们还齐聚师父跟前,论资排序。
再组一龙舟队,在广州府的端午大会上争上他一争,也让其他人见识下咱们师兄弟的齐心协力。”
洪仁义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这...这他妈不应该是他发展几年后站出来说的话吗?
眼前这一幕幕,不禁让洪仁义有些错愕。
他是准备到这个时间点做个独行客,一步步点燃民族怒火,挽救危亡之局的。
可是等他穿越后,却发现他才是最保守的那个,周围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他激进。
洪秀全、韦绍光、李文茂、黄师兄,还有那个故作神秘的二舅李总办。
他们每个人的所作所为都在推着洪仁义一步步向前,他们对满清政府的厌恶毫不掩饰,就差直接爆发起义了。
不对,不对!
洪仁义甩了甩头,一定有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人在历史上为满清在广东力挽狂澜了。
不然就这么下去,到太平天国拿下南京后,作为洪秀全的故乡,受到鼓舞的两广一定会原地爆炸,送满清上西天的。
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边,黄世恒举起酒碗,但是应和者却不多,他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号召力,不然早就把师兄弟们聚起来了。
且黄世恒背后的天地会背景,也让很多师兄弟们有些忌讳。
毕竟杀官造反这事,绝大部分人都是一步步被逼着或被裹挟走上这条路的,哪有一上来就赌全家性命的莽夫。
就算有,那也不多。
不过黄世恒也不是傻子,他也明白自己的号召力不够,所以他把目光投向了洪仁义。
可这时候洪仁义正在为想不通此后几年广东发生了什么而甩头呢。
看到他摇头,黄世恒顿时以为洪仁义不同意,心一下就凉了半截。
“师父,弟子有些唐突了,这事应该是要师父来拿主意的。”很快,想要下台的黄世恒将皮球踢给了师傅韦绍光。
韦绍光能怎么办,他确实想要徒弟们齐聚一心,互相照拂,顺带让他这师父也能得好处,至少是脸上有光,出去有面。
可韦绍光有些老实的性格和不太长远的目光,让他无法做出判断,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老了,这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阿义你不是要和师兄们多亲近吗,这个主意你来拿。”
想了想,韦绍光又把皮球踢给了洪仁义。
而洪仁义则在远处暗自叹了口气。
你说这两人,黄世恒明知道没有那个威望,非要大庭广众下还来赌一把,结果没人附和,自己把自己架起下不得台。
你来的那么早,难道就不能先问问韦绍光,问问洪仁义的意见吗?
至少就算这样还搞不成,总有个人给你搬梯子,让你下台啊!
韦绍光就更别提了,教了这么多徒弟,你好歹给重要的弟子们排个先后顺序啊喂。
沙河五十虎在省城广州左近都形成名号了,你作为师傅居然还让他们互相间一盘散沙。
就连让弟子互相配合闯荡的事情,你这师傅都不去做,真是有点不合格呢。
这会徒弟问你,你个师傅不来担当,两肩一扭直接把责任卸掉,将皮球踢给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人。
你知不知道你踢出来的这是什么?
这是权力,这是统合至少几百个舞刀弄枪壮汉的权力啊!
我洪仁义还没有正式成为你的女婿呢,你就这么来,遇上个黑心的,几年之内能把你全家都给卖咯!
第18章 先搞个兄弟会
事起有些仓促,要是洪仁义这时候不表现出一些远超准岳父韦绍光和猪肉荣大师兄的本事来,这事就得黄。
搞不好未来几年在这方面都无法突破,因为是人都不会愿意跟一个没有远见,没有担当的领头人混。
这更不同于穿越前搞销售,那时候拿不下客户也不至于满盘皆输,天下客户多的是。
可是现在,好多机会真就只有这一次。
今天搞砸了,砸的不单是他洪仁义雏凤清鸣的第一声,也是韦绍光这师父的招牌。
巨大压力下,洪仁义在脑海里迅速完成了预案,大踏步地向着被‘架起来’的韦绍光和黄世恒走去。
几乎没人注意到,因为太过紧张,洪仁义差点就走成顺拐了。
“黄师兄做事公允,仗义疏财,有古君子之风,今日小弟做的这叉烧让大家交口称赞,首功实际上是黄师兄送来的那口两头乌。
咱广东气候炎热,不出名猪,这两头乌可是江浙名品,有了它,叉烧的滋味才能更上一层楼。
诸位师兄,让我们一起谢过黄师兄,请满饮此碗!”
洪仁义举起酒碗,先来给黄师兄解套。
这位猪肉荣端着酒碗举了半天,手指都捏得发白了。
师兄们一听这话,立刻就‘活’了过来,纷纷给洪仁义面子,也给韦绍光和黄师兄面子,笑着饮下了一碗酒。
洪仁义身后的韦绍光擦了擦嘴角的酒液,丝毫不觉得自己把权力让出去了,他只觉得如释重负,终于不需要为一些超出他能力的事情负责了。
喝完了酒,洪仁义站到高处,大声对在场的二十七八个师兄说道:
“本来这出面拿主意的事,不该我这小师弟来说话,但既然师傅有吩咐,小弟就斗胆言语一二。”
“按尊师重道之礼,咱们门下师兄都得了师父教诲,师兄们也都是明事理,晓礼仪的好汉子。
于情于礼,确实该排个序,论一下长幼,不然别人还以为咱们不晓事,是一盘散沙。
但朝廷早有律令,无事十人以上聚义,首犯拟绞立决,从者遣戍。三十人以上聚义,首犯斩立决,从者绞监候。”
洪仁义这话说得众师兄鸦雀无声,清廷针对这些年闽粤桂三省不断涌现的天地会和歃血结拜就闹事的情况,逐年加重了惩罚。
虽然大多数人压根不把这当回事,特别是第一次鸦片战争后,清廷各级地方政府无力严格管理,使得这条律令的效力约等于无。
但这总是有犯律令的事,一般时候大家还是不愿意主动惹上身的。
想到律令,场面就越来越冷,这些师兄们回来,其实还是奔着同门聚义来的。
有这么多同门,其中好些还有点势力,若大家能同心一处,每个人都能有好处。
他们虽然不同意黄师兄的搞法,那是把大家直接给拴到天地会洪顺堂的战车上去了,但并非不接受其他的。
现在场面遇冷算是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许多师兄都觉得丧气,眼中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洪仁义一直观察着他们的神色,见状便知道事情可以做,能进行下一步了。
于是他粲然一笑,“我这小师弟其实有个想法,能让咱们师兄弟今后日日都团结在师傅周围又不初犯律法。
但这就要看诸位师兄是不是有兴趣,师傅答不答应了。”
本来很多人心都冷了,这会峰回路转,当即七嘴八舌喊道:“阿义师弟,女婿也是半个儿,你提议的师傅一定答应。”
“阿义师弟,咱们早就该劲往一处使了,你快快说来。”
洪仁义站在高处,往东平公所的方向一指,“东平公社是王老爷所建,立的是抗击英夷,保家卫国的忠义大旗,是官府承认的合法地方民团。
而师傅正是民团的总教头之一,深得公社社首、社董们尊重、倚仗。
这岂不是天赐良机,如果我们师兄弟以尊师重道的名义,成立一支龙船队,在端午节上,助韦家,助民团一展风采,岂不两面都兼顾了!”
这时候的端午节划龙舟,那可比后世劲爆多了。
这甚至都不单是划龙舟比赛,而是对外展示实力的最佳方式。
毕竟若是没点钱粮人才,别说比赛,你甚至连人都凑不齐。
若是能在龙舟大赛中取得好成绩,以后遇到纠纷把这一亮,对手就会认真掂量,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威慑力。
“当然我知道,很多师兄家族在端午节也要划龙舟,但咱们可以在时间上协调一下,如果师兄们信得过,这事就由我来协调。”
众人一想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不用加入民团,但能借用民团的名义,避开了官府的干涉,还展现了尊师重道,师兄弟们也能有个由头紧密联系。
“这事甚好,能看到你们师兄弟齐心协力,我这师傅比什么都高兴。”韦绍光也还不是老实得无可救药,还是能抓住机会出来打个助攻的。
“那咱们就听师傅的!”
“听师傅的!”
“阿义师弟年轻有为,能文能武,你来安排,我们这些师兄的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