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投名状?
洪仁义一愣,随即想到什么了。
“沈兄弟是说澳门葡城?”
“正是!”沈志亮大声回答道。
此时澳门葡人与华人是分别居住的,葡人在架着大炮的棱堡型葡城中,华人则散居四处。
“澳门葡兵本就不过三五百,今日几乎全部丧尽,现在澳门葡城中即便算上水手也不过数百人而已。
且城中土生葡人并不支持葡督阿曼龙的倒行逆施,此正是取澳门的大好时机。”
沈志亮说着,便把土生葡人吉尔赫梅推到了洪仁义面前,“团练大人,此人可证明在下所言不虚,他更愿为内应,只要大人之后继续允许他们呆在澳门。”
洪仁义稍微一盘算,就知道可以打。
澳门不是殖民地,甚至连租界都算不了。
葡萄牙女王自说自话宣布澳门为自由港,葡督阿曼龙开始收华人的税,在欧洲那边来说都是站不住脚的。
这次葡军出兵,更是严重违反双方约定。
当然最重要的是,葡萄牙可不是三四百年前,现在国小力弱,几度亡国,连巴西都快保不住了,还敢来耀武扬威。
老子打不了英吉利这头老虎,你葡萄牙路边一条,我还收拾不了?
“和尚,让大佬开帮我把徐亚保追回来,告诉他我请十三仔助拳,咱们去打澳门!”
洪仁义立刻让莫征去通知洪顺堂追刚刚离开的徐亚保。
同时立刻返身开始挑选队伍,并让人沿途大造声势。
捏软柿子,一个包着凶狠强大外皮的软柿子,自然要大张旗鼓,这是捞好处、刷声望的好时机。
第152章 耆英想害人
“祸事来矣,祸事来矣!”
两广总督衙门,耆英听说十六县民团大胜四国联军,脸上不但没有半分欢喜,反而跟死了妈一样难看。
不,他妈当年嗝屁的时候,耆英脸色都没这么难看过。
“老爷,番禺张知县还悄悄来报,那姓洪的已经勾结上大海盗十三仔,要去打澳门了?”
“什么!”听到家人张禧的话,耆英一蹦三尺高。
“这姓洪的,要成朝廷巨患了,他拿了大胜洋人的威风还嫌不够,竟然要去打澳门,显然所图甚大。”
若说清朝旗人高层中谁最能感受到乱世即将来临,那就是耆英了。
因为他在广东任职时间最长,深入民间最多,也跟洋人打交道最多,他是能清楚感受到这一切变化的。
“你去找卢文锦,告诉他如果能在最快时间让我见到弥利坚与弗兰西两国的专使,我就同意他买下磨刀门水道西侧,属于香山县黄粱都的那块沙地。”
此时的十三行大行商中,还在正常经营的只有伍绍荣、吴健彰、潘仕成、卢文锦四家。
其中卢文锦在其父卢观恒去世后,根本玩不过卢观恒留下的一帮‘辅政大臣’,也无法与其他行商竞争,因此在1815年左右,就开始了龟缩。
具体的策略就是将大半家产慢慢赔给了旗人权贵,自己则缩回到老家新会县和临近的香山县,大量置办田地。
去年,就在洪仁义刺杀周攒典一战成名的时候,卢文锦将最大也是最后纺织厂永兴泰关停,基本上停止了作为行商的实际运营,卢家的广利行接近于一个空壳了。
而两广总督耆英口中的香山县黄粱都的那块沙地,位于后世珠海市的白蕉镇。
此时刚刚被西江带来的泥沙堆积成型,是珠三角地区少数还完全没有开垦的优良沙田。
清廷对于这种无主沙地,一般采取官府授权开垦的做法,属于公田。
但也可以暗箱操作让私人买下,完全就看有没有人肯给你这个机会。
卢文锦在五年前就想买下这块相当于后世大半个白蕉镇的沙地,但给了几万两银子也没办成,正是耆英卡着不放。
“卢文锦虽然自称老迈多病要退出行商的行列,但他正妻乃是伍绍荣之姊,其女又嫁给了潘仕成的第五子,想来请动两国公使,是没有多少问题的。”
张禧慢悠悠的说道,随后干咳一声,“老爷,如今行商越来越不好做,卢文锦这老乌龟想跑路的心思早就昭然若揭。
他已经置办了七八万亩地,如果再有了这八万亩沙地,至少就会拥有十万亩良田,那他就完全可以脱离广州了。”
沙地由于是河流入海口的泥沙堆积而成,因此有些地方地势还不是很稳定,且又要治理海水浸泡的盐碱化。
因此十万亩沙地,一般也就能开垦出三万亩左右的良田。
耆英看了张禧一眼,这对主仆臭味相投、狼狈为奸,张禧放个屁耆英就知道他在说什么,更别提这么明显的暗示了。
耆英自己想北归,卢文锦想从广州脱身,大家都是最后一笔买卖了,不狠狠敲一笔,那就对不起手里握着的权柄啊!
“能行吗,不会把事情搞砸吧?”耆英心里贪欲泛起,但又怕要的太多,卢文锦一怒之下不愿意合作。
“老爷,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咱也不多要,就五万两,黄粱都的八万亩沙地就归卢文锦了,他巴不得呢。”
张禧打着包票,很快就赶到了西关卢家的别墅中。
“十万两,香山县黄粱都的那八万亩沙地,就是卢老爷你的了。”张禧大喇喇地坐在卢文锦面前,完全没把这位富商二代当成什么人物。
“张公,我买这八万亩沙地就至少要四十万两,加上您这,就是五十万两了,实在是数目有些大,我拿不出这么多现银啊!”
卢文锦对张禧的态度也不以为意,既然要当缩头乌龟,那没点唾面自干的本事怎么做得成呢。
“卢道台,您这话可说错了,这十万两可不是张某的,也不是制台大人要的。
沙田不可售卖给私人乃是国策,要让朝廷同意售卖,不上下打点,怎么可能办的下来。
我这为了您这些事,忙前忙后,费劲心思,茶水费我都没要过一两半钱的,您倒是先在我这叫上苦了。”
卢文锦捐了一个道员衔,因此张禧口称卢道台。
这狗奴才胃口可大得很,他要私吞五万两不说,话里话外甚至还要卢文锦再给他一笔好处费。
卢文锦内心暗自思忖,这五年他多次试图走通路子买到那八万亩沙地。
但几任督抚都不肯松口,耆英更是其中最坚决的。
现在突然又肯卖给他,一定有古怪。
“张公,不是在下叫苦,实在是一时间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再说五年前在下想买,乃是因为当时海贸兴盛,手里有活钱。
可现在是什么情形张公也知道,真要有五十万两我得先救一救永兴泰,而不是买地了。”
但卢文锦也不是好相与的,干脆来一招以退为进,开始拉扯张禧。
他是伍绍荣的姐夫,也跟潘仕成是亲家,因此虽然没有接触过洪仁义,但也还是知道洪仁义干出了什么事的。
因此他已经有些猜到,耆英很有可能是想要调到其他地方去了。
房间里的空气开始寂静得可怕,卢文锦老神在在的饮茶吃点心,张禧则越来越坐不住了。
他可是在耆英那里打过包票不会把事情搞砸的。
“其实呢,这次除了来给卢道台道贺外,还有一件小事希望你帮忙办一下。”
张禧依然恬不知耻的把沙地买卖准许当成一件功劳,全不顾他自己黑心加价了一倍的事实。
“还请张公示下,只要卢某做得到,一定配合!”
“制台大人想让你联系一下弥利坚和弗兰西两国的专使,现在外面战火纷飞,商贸几乎完全停顿,对大家都不好,不如坐下来谈谈。”
卢文锦心里一动,他果然猜对了,耆英确实是要抽身跑路了。
“制台大人想要跟弥利坚和弗兰西达成和约了吗?”卢文锦低声问道,想要最终确定一下。
因为只要耆英达成了和约,那么这事就一定会送到紫禁城去。
如果皇帝觉得他办得好,升职调走。
如果皇帝觉得他办得差,罢官夺职。
反正不管怎么样都能快速离开广州这个是非之地。
“卢道台,这事好像不该是你问的吧?”张禧面露不满,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个度。
“在下也是为张公着想呢,广利行海贸已经很多年都萎靡不振了,卢某的面子也没那么大。
如果有些事不透露一二,恐怕卢某是请不动两国专使的。”
卢文锦更确定有问题,这种事耆英真要办,最应该找他妹夫伍绍荣,再不济也该去找他亲家潘仕成。
现在这两人都不找,却来找自己这个快要隐退的行商,显然是有所忌惮。
那么忌惮的是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卢文锦虽然确实想买下黄粱都的那些沙地,但是为了这八万亩沙地就把一个掌握着数万武装的煞星往死里得罪,那还是干脆别买了。
张禧毫无办法,他之所以来之前会觉得卢文锦肯定百依百顺,求之不得。
至少是绝不敢得罪他。
那是因为以往卢文锦就是这么巴结他的,要多听话就有多听话。
但是这傻货却没想过,在经历了百姓冲击府衙,洪仁义击败四国联军这两件事之后,耆英这两广总督的威慑力,还能跟以前一样强吗?
又沉默了几分钟,喝茶喝的尿都快憋不住了,张禧还是毫无办法。
这也就是个狐假虎威的货,在察觉到对方并不事事依着自己之后,也就没有多少手段了。
“制台大人结合目前形势,认为要结束战火,避免日后更大的危险,决定同意弥利坚、弗兰西两国所请,与之签订友好条约。”
卢文锦眼睛立刻就眯起来了,他考虑了几分钟,随后摇了摇头,“张公,请恕在下无能,这事我办不到。”
“如今四国刚刚损失惨重,以彼泰西欧罗巴人睚眦必报的性格,肯定是要起大兵来报仇的,此时想跟他们签订条约,几无可能。”
卢文锦第一时间确定,耆英同意跟弥利坚和弗兰西签订条约,肯定是为了接下来针对洪仁义。
这活太危险了,他决不能接。
张禧一听就急了,他思考片刻,冷哼一声看着卢文锦,“卢道台如此坦然,定是以为此前那几万亩沙田的买卖,是合理合法的吧?”
张禧也不是没有手段,那就是卢文锦在此前买到的沙田,虽然有了田契,但依然能找出毛病。
卢文锦闻言,也不得不降低姿态,他皱着眉头半晌之后才说道:“张公,在下可以一试,但不保证肯定能做到。”
“你必须要做到!”张禧果然被卢文锦带入坑了,他以为这事真的很难办。
“只要卢道台能做到这事,我便去求制台大人,以八万两给你黄粱都八万亩沙地的地契。”
“五万两!”卢文锦伸出一个巴掌,“泰西人最是贪财,如果在下能挪出三万两白银去走走门路,说不定可以!”
“七万两!”张禧咬牙切齿的回了一个数,尼玛的五万两是要老子白干是吧。
绝对不行!
“六万两!”卢文锦商人特性触发,还在讨价还价,不过他又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我再另外给张公三千两的好处。”
张禧被气不打一处来,他很想掉头就走,但是脚却仿佛生根了一般。
“好,六万两就六万两,但卢道台要保证做到此事,且不能让第三人知道。”张禧毫无办法,只能咬着后槽牙答应了。
结果两人会谈结束,卢文锦回到后院,立刻就把张禧给卖了。
他把自己妻子伍氏叫来,“你赶快悄悄回万松园一趟,告诉你弟弟,两广总督要私下接触弥利坚和弗兰西两国专使,似乎要对洪仁义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