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又是几个小时过去,连铳炮厂的几个熟练工匠也被拉了过来,按照洪仁义的要求加工着各种零件。
终于,在下午两点左右,大功告成。
那几个工匠扛不住出去抽旱烟喝茶去了,洪仁义则快速组装着,随后将一把粗糙不堪,握把都不全的柯尔特六连,交到了李总办手上。
李总办此时脸色已经变了,他按照洪仁义的眼神示意,扣动了扳机,击锤清脆打响,转轮弹巢随之快速转动。
“这....,手铳竟然能做成这幅模样,还能连击?”
李总办到底是跟着魏源混过的,可能是这个时代最了解西方军事的中华大地土著之一,他一眼就看出了这玩意的可怕。
“但是子弹如何解决,我看你这个是先要将弹药装入弹孔的,目前没有铅弹能做到如此装填。”
“这就要看你的了二舅。”洪仁义又把二舅喊上了,随后捏起一个铅块在纸上画了一个整体弹,并慢慢解释了起来。
李总办很快懂了,他先是摇摇头,后又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确实可行,确实可行!”
“你小子要高纯度雷酸汞,是想用雷酸汞做底火是吧,确实是个极高明的设计。”
“但是,想要达到你要的效果,还需要进一步的精修,造价一定会贵的难以承受,而且就算做出来了,你要用它干什么呢?”
唔,洪仁义更确定那番旗人必将出卖汉人的言论不是李总办总结的,因为他在内心深处其实还没有造反的想法。
要是想造反,就不会问柯尔特六连有什么用这种话了。
“我请问二舅,如果两支骑兵对攻,我装备此铳,策马到近前六发连击,你手持弯刀能抵挡否?”
“不能!”
“如果两军对垒,枪炮齐发后冲至近前搏杀,你大刀长矛在手,我则掏出此铳,你能活命否?”
“十死无生!”
“那我假设二十两白银打造一把,装备三千人,耗费六万两白银,再假设弹药耗费一万两白银。”
洪仁义盯着李总办,脸色逐渐凶狠,“如果我用这七万两白银,打死七百个八旗兵,你说值不值?”
“你要造反?你小子想造反!”李总办大惊失色,大喊之后又赶紧捂住嘴巴。
“不然呢?”洪仁义一把攥着李总办的领子,低声怒吼道:
“难道我这么有才,要一辈子在最底层辛苦揾食,为了几两散碎银子跟人打得头破血流。
生下儿子儿女为旗人做牛做马不够,还要给夷人欺辱。
当一重亡国奴不行,非要当双重亡国奴才开心吗!
难道要学你一样,学富五车,满身本事却连一个九品官都得不到,为朝廷毁了容,断了手,最后却被像狗一样抛弃吗?”
李总办没想到洪仁义的变化如此之快,他先是震惊和懵逼,后则被洪仁义两句话直插心窝子,顿时就破防了。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洪仁义轻轻把他一推,“二舅,我原以为这白云山上就你是个英雄。
你死都不怕,却没有半点敢反抗的勇气吗?
那句旗人必将出卖汉人的话是谁说的,是你的魏师吗,还是比他地位更高的大人物?
他说这话都已经等同谋反了,你在这害怕什么?”
洪仁义又打又拉,又哄又骗,直接把李总办的心气给拉起来了。
这位速来古怪的二舅怔住半晌,不一会就红了眼睛,几滴浊泪,从眼眶中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他咬牙切齿吼道:
“老子不是旗人的狗,老子习得技艺不是为了效忠他们。
你说得没错,老子确实勤学苦读一辈子什么也没得到过。
老子也不怕造反,但是不想稀里糊涂的就丢了性命,死得毫无价值。”
话说完,他拿起洪仁义造的左轮手枪有些癫狂地笑了起来,“你好大的胆子,广州城的旗人男女老少加一起不过两万人。
这两万人,满打满算也就能抽出三千兵,这三千兵中,敢战且能战者,不过就是五六百之数。
如果此铳真能瞬息六发,不用七万两白银,三万两就足以让广州驻防八旗灭种了!”
但说着,李总办突然一把将洪仁义辛苦制造的左轮手枪砸到了地上。
“可是,维持这个旗人朝廷的并不是旗人,而是许许多多的汉人,包括说这话的人,他也是朝廷的保卫者。
在这么多人面前,你想要单靠几百把手铳根本成不了事,就算拿下了广州,最后也会被剿灭,老子不想陪你一起死!”
第21章 死国可乎
尼玛的,这李总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洪仁义不禁有些愕然,他时而像个不通情理的技术宅,时而像个见识不错的儒生,时而傻得可笑,时而又明白得可怕。
这家伙怎么他妈老是神一会鬼一会的?
不过话谈到这里,洪仁义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之所以冒险把心里话说给李总办听,一是李总办没有退路,他是韦红妹的二舅,只要洪仁义闹事,他第一个跑不掉,除非他有把姐夫一家卖了的狠劲。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他需要李总办心甘情愿,甚至是以极大热情给他配雷酸汞。
这玩意要用硝酸、汞、乙醇等危险品配制,连西方目前都没有量产,全靠手工获取。
洪仁义可不想穿越一趟啥也没干成,就在实验室给一炮炸上天了。
“我不信,我不信能说出这番话的人会坚定保卫东虏。”洪仁义大摇其头,刺激李总办继续讲下去。
李总办果然上当,他嘿嘿冷笑一声,“说这话的,不是魏师,而是在虎门销烟的大清第一人!”
“林则徐?”洪仁义震惊了。
看到洪仁义震惊,李总办不知道怎么的,就是觉得很爽,他继续‘残忍’地打击着这位他眼中的晚辈后进。
“就是时任两广总督,目前正在伊宁牧马的林则徐林元抚公,哈哈哈哈,想不到吧。”
“林公这样的身负天下人望的人杰都在保卫朝廷,你个乡下衰仔,凭什么觉得你可以成为朱洪武?”
但洪仁义没有露出李总办想象中被深深打击到的神色,而是非常疑惑的看着李总办,好像听到了什么诡异的事情一样。
“你说林则徐正在伊宁牧马?他竟然还活着?”
在洪仁义心里,林则徐是个十分遥远的符号,应该是早就死了啊。
“混账,你死了林公都不会死,你是在咒他老人家死在边疆吗,你好大胆子!”
林则徐保卫满清,听着好像是没问题,后世人普遍也是这么认为的,这还成为了很多人攻击他的点。
但是来到这个时空后,洪仁义有些不相信,他不相信林则徐看不到天下汉人的苦难,看不到广东的反清情绪。
他既然能看出旗人为了富贵会一直出卖汉人,出卖这巍巍华夏,不可能一点触动都没有。
如果林则徐真是那么愚忠,那他就写不出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样的话。
洪仁义心脏仿佛都要跳出胸膛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历史的脉络,一个真相,将要呼之欲出了。
“你且说说,把你跟随林公抵抗英夷的所有事情都说来我听听,或许我能搞懂林公那番话之所指。”
李总办愣了一下,随后脸上露出了你舍得死,我就舍得埋的神情,立刻将他的所见所闻,全部说给了洪仁义听。
一个小时后,洪仁义拍案而起,他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林则徐被贬斥,被道光百般嫌弃以至于要将他发配伊宁,指望这边荒之地要了他的命,根本就不是什么擅开洋衅,也不是抵抗英夷不得力。”
“那是为什么?”李总办这是真不懂了。
“为什么,哈哈!”洪仁义兴奋地难以自持,“因为林公要在广东办译书馆,要在广东建春田局那样的大型兵工厂,要在广东办民团,还想招募疍家人成立新水师。”
“哈哈哈哈,广东距离北京有万里之遥,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外夷支持就能得到外夷支持,铳炮犀利远胜北京城的西山健锐营与丰台大营旗兵。
更重要的是,广东人到现在也没忘了岭南三忠,没有忘了祖宗,天地会从福建传到广东立刻就大爆发,便是明证。”
“二舅,你想想看,要是朝廷不把林公贬斥,任由这么下去,不出五年,广东就会出现数万人的汉人水陆大军,他们拿着洋枪洋炮,万一要反清复明,那旗人的天下还能稳得住吗?”
“你说这样的广东,比之英夷入侵要点赔款,谁更让紫禁城的旗人皇帝害怕?”
李总办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只觉得好像有人拿着大棒子对准他脑袋猛击一下,把他打醒了一般。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魏源魏师在解散译书馆的前夜,要对他们说这些话,还神情那样萧索。
他也明白莫征劝他不要蹈海时,眼中射出的浓烈恨意与不甘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若是真这样下去,一旦咱们广东人中出了一个朱洪武...。”
说到这,李总办突然看向洪仁义,激动地浑身战栗,忍不住说道:“红旗飘飘,英雄尽招。”
“海外天子,来复大明。”洪仁义接下了后半句。
“洪为朱色,汝家更是姓洪,听人说你前些日被天降之物击中,昏迷后在祠堂中醒来便性情大变。
今日你又造出此铳,远超外夷,颇具武德。
难道朱洪武三字,就要应在你洪仁义身上吗?”
洪仁义心中一动,但旋即压下了冲动,他现在还这么弱小,什么都没有,真要背上这样的传说,岂不是自立标靶。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这个时代的朱洪武,但我知道咱们要活下去,要活得好好的,要不负此生,便只有反抗一条路可走。”
“今虚度光阴是死,举大计亦不过是死,死国可乎!”
李总办听完长叹一声,随后站直身体,拍掉身上的煤灰、草屑,摘掉面巾,整肃衣冠后对着洪仁义一揖到地。
“南海县三元里李家齐浑浑噩噩、蹉跎半生,今日受当头棒喝,始知所为何来,将往何处去。”
“自今日起,甘愿抛家舍业,矢志不渝,随洪仁义公死国!”
洪仁义很是感动,来到这个世界,终于发展出了第一个志同道合的同志,不是靠其他手段,纯就是彻底唤醒了这位身上的血脉。
“碌碌一生,受尽屈辱又有何人知晓,岂不憋死。
若能死国,青史留名,千秋万世之后,自有后人记得。
人虽死,精神长存,此可谓永生不灭,我与二舅,自此同心奋斗。”
李总办重重一点头,“雷酸汞配制极为凶险,昔日在钦差行辕帐下听命时,我们协助水师炮局配制雷酸汞,结果发生大爆炸。
致使译书馆同学一人殉难,水师官兵五人殒命,吾亦深受重创。”
李总办指了指他下巴缺了一大块肉的地方,“这便是当日受的伤,自那以后,心中有了心魔,技艺未再增长。
所以要配制雷酸汞光靠我一人可不行,必须要找到莫征帮忙,他才是此道大家。”
绕来绕去,又绕到这个莫征身上了。
“那莫征现在何处?”洪仁义问道。
李总办却摇了摇头,“当年分开之后,我就再没见过莫征,多次寄书去蕉门,也未得回信。
只听闻他族兄言及莫征自甘堕落,不科考,不成亲,族学也不管,宛若疯魔,据说他好像加入了会党。
现在想来,他比我早知林大人话中所指,恐怕比你更早走上这条路。
你黄师兄所在的洪顺堂是广东天地会第一堂,堂主陈开名满四海,正在大肆招揽人才,我想莫征极有可能去投靠他们了。”
第22章 民族英雄的含金量
莫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