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健彰本来是要说服伍绍荣,但是说着说着,自己却有点破防了,他狠狠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都没察觉到。
“如果我们有个这样的朝廷,能这么支持我们的朝廷,我哪会离开广州去上海,我会去石叻,当一个石叻总督或者镇守使。
我会把石叻建设成一个商业兴旺的大城市,把所有的大小商人按股本折算,大者当上议员,小者当下议员,有事大家商量着来,每年给足朝廷的,剩下就是我们自己的。”
历史上吴健彰在上海就是朝着这个方向去建设,租界工部局这玩意实际上就是他建议英国人建立的。
对于吴健彰这种资本家来说,威尼斯和热那亚的模式就是他们的最高追求了。
“爽官你别说了,别说了。”伍绍荣胸膛猛烈起伏了两下,连连让吴健彰别说了,显然这也正戳中了他的幻想。
“沛官,我要走了,要去上海了,这广州就要靠你了,若你要调用资源,同和行十万两以下你只需差人来打个招呼就行。”
吴健彰目光炯炯地看着伍绍荣,“五年前,尚有杨芳、关天培堪称名将,还有川东白杆兵,湘西竿军这样的悍卒,但他们都被辜负了,这里面亦有你我的功劳。”
“我想请沛官想想,如果广州再有事,还有这样的忠勇之士,来保卫这个朝廷吗?”
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期清军并不是没有英勇的部队,比如吴健彰口中的川东白杆兵。
这支部队隶属于四川绿营重庆镇,主力正是从昔日出白杆军的州县调拨。
其在战场上英勇无畏,虎门血战当日关天培战死后,其余清军都望风而逃,只有川东兵依然坚守了大半天,最后引爆仓库火药殉国,三百五十人大部壮烈。
湘西筸军则是来自湖南镇筸镇,他们一部死守四方炮台的时候,英军竟然打不下来,最后是团团围住,把他们饿得站不稳后,才攻破的。
至于为什么吴健彰说他们被辜负,很简单。
川兵千里南下却被排挤,没有休整,武器弹药没补充就把他们派到了最危险,且他们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虎门炮台。
以至于防守的时候,川军甚至还不如英国人清楚虎门炮台的情况。
湖南筸军去守四方炮台的时候,十三行为首广州商人负责物资配给,故意不送军需给这些话都听不懂的外乡人。
且在他们宣传下,四方炮台百姓以为这些外地绿营是来帮朝廷镇压他们的,因此也不卖给筸军粮食,导致筸军只被困了三天就无法作战。
因为困了三天,筸军就饿了三天,哪来的力气打仗。
见到这种情况,奕山向道光上秘折哭诉‘粤人皆贼也’,说再打下去广东人一定都会投靠英夷以复明。
而杨芳这位生擒张格尔的悍将,到了广东就知道这仗没法打,主张跟英国人议和。
道光不许后,他怕被人给卖了,于是干脆摆烂,故意相信什么妇女经血、大粪可以破洋枪,由着下面人瞎搞。
最后道光忍无可忍让他滚回家乡,杨芳一刻也不多待,马不停蹄跑回湖南。
最后,耿直人关天培战死,杨芳得以安享晚年,至今还活着。
这些事在后世不见经传,但在当时影响极大。
最明显的就是从广西和江西来的绿营,宁愿在路上拖拖拉拉,被罢官夺职也不快速赶往广州。
特别是广西绿营,他们挨着广东,竟然用水土不服来推脱,直到战争结束也没赶到广州。
“也就是说,这洪仁义来的正好,来早了没这么多人跟他闹,也一定会被关天培和杨芳弄死。
但是他现在出现,广东即将大乱,各省绿营视来粤为赴死之路,朝廷在岭南之虚弱,前所未有。”
伍绍荣嘀咕着看向吴健彰,远处帝女花的演绎正到高潮,驸马周世显和长平公主正在拜堂。
吴健彰看着那两个红色的身影在远处纠缠,似乎预示凄婉凋零,又似乎有什么正在从中获得新生。
他回看着伍绍荣,沉声回答:“所以我觉得此人来得正好,但他到底有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还需要好好观察。
只可惜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可沛官你有。这洪仁义本就跟你们伍家有不小的渊源。
沛官,为了我们这些人的未来,你一定多关注一下此人。
我还是那句话,动用十万两以下的钱粮物资,你事后派个人来说一声就行。”
伍绍荣沉默着,情不自禁往脑袋后摸了摸,他拎着辫子的末梢,有种一下从身上扯掉的冲动
第96章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伍绍荣在外面跟吴健彰密谈,而伍家的两个女人正在皱着眉头。
确切的说是伍绍荣的正妻芮夫人皱起了眉头,而女儿伍琼萝虽然装出一副着急的模样,内心却有几分得意。
“不应该,不应该啊!”芮夫人吃不下喝不下,拿着算盘又噼里啪啦的一顿打,算完之后则满脸疑惑。
“我的估算一向很准,这洪仁义要稳住东平公社上下,要养着属于自己的班底,还要解决东平公社的财政危机,他至少要差三万两才能摆平的。”
“按照计算,他会很快要向我示好,以求得到金钱上支持的,怎么现在一点动静也没呢?”
伍琼萝闻言,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好在芮夫人这会正在头脑风暴,没注意到女儿的异常。
“会不会是洪仁义从粤海关监督豫堃那里得到的金银,缓解了东平公社的财政危机。”低着头暗爽了一会,伍琼萝开口分析道。
粤海关监督豫堃已经在今年开年就被押解回京了,监督一职暂时由广州将军奕湘代理。
“我岂会不把这笔账算上。”芮夫人白了女儿一眼,“豫堃那批财货中,真正能用的现银仅有不到两万两。
其余都是各类金器和布匹等各种物资,洪仁义短时间根本用不了,而且他也没有动用。”
虽然后世经常将金银并称,但实际上大部分时候黄金并不具备直接流通的功能。
那种拿着金锭、金叶子、金馃子出去消费的场景,也基本只存在于后世影视中。
此时的黄金,作用跟后世没多大的区别,即储备货币和打造首饰两个主要功能。
所以一直密切关注洪仁义的芮夫人见洪仁义没有大规模出兑金器及其他黄金制品,就知道洪仁义并未动用豫堃那部分黄金。
至于货物,洪仁义想着用韦门兄弟会分散出货,给大家都赚一点拉拢人心,因此没有选择整体发卖。
这回款可就慢了,五六万两的货,现在才回款一万多两。
“那会不会是其他人也看好洪仁义,已经开始资助他了。”伍琼萝继续分析道。
芮夫人这次没有否认,她缓缓点了点头,“这种可能性最大,特别是他们灭掉青龙帮,展现出很强的武力之后,来下注的人就会更多、也更坚定。”
“吴爽官不日就要北上,我估计他没有那个精力和心情继续在广州折腾,那么嫌疑最大的就是潘仕成。”
芮夫人继续分析道,不过她有些小看吴健彰了。
至于其他十三行的大行商,芮夫人并未看上眼。
因为十三行只是个虚数,是最开始称呼十三家大行商的,后来成为了对所有海贸行商的统一称呼。
是以实际上到了现在,广州十三行的大行商一共就只有八家,其中资产过千万银元的,只有四家。
即怡和行伍家、广利行卢家、同孚行潘家以及同顺行吴家。
且经过这些年折腾,八家大行商中,资产不足千万的东兴行谢家等已经基本处于等死状态。
特别是东兴行,从1840左右的四大行商之一,快速坠落到了资不抵债的地步。
同样遭遇的还有广利行卢家,卢观恒去世之后,接班人卢文锦年纪不足二十,既没有学识也没有能力,卢家迅速开始了内斗。
在卢文锦叔伯辈与卢家卿客的不断内斗中,卢文锦身心俱疲,早就无心海贸,只想多买些地当地主,以逃避纷争。
因此广利行迅速没落,现在已经基本没有了工厂。
而既然海贸都不愿做了,也就不可能有心思来投资洪仁义,这每年动辄数万两白银起步的天使投,可是非常考验资金实力以及决心的。
是以芮夫人在分析谁会资助洪仁义的时候,基本就只把目光锁定在潘仕成和吴健彰身上。
“潘仕成如今被朝廷严密监视,他也识趣,基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在海山仙馆中逍遥。
如果他要资助洪仁义,最大可能就是让他儿媳曾氏出面。
曾氏父亲为一省大员,兄长是广州府文士执牛耳者,寻常人根本不敢盯她的梢,要出去找洪仁义也还是可以做到的。”
芮夫人仔细盘算着,心里不禁有些恼怒。
这姓洪的就不能安分点吗,一下搞出这么大的声势,要是搭上了潘家,那自己岂不是真要靠边站了。
她左看右看,把目光放到了伍琼萝身上,“就算那洪仁义对金银没有急迫的需求,但还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听说东平公社在招募老账房,而公社的胜和盛票号又有很多问题,我想他一定很缺这方面人才,很需要一个能帮他把控财政的贴心人。”
伍琼萝本来有些窃喜,因为她最大的优点就是跟母亲一样,是个财务高手。
但随即她想起洪仁义曾经说过她为什么会被强行嫁人,心里顿时一阵酸楚。
母亲看中的依然是她的使用价值,而非为女儿谋划未来,这与当年那些叔伯并无二致。
但芮夫人没注意到这一切,还在继续分析,“我看这洪仁义确实是能干大事的,如果有我们家的支持,强强联合之后,只要乱世一来,就有足够的本钱跟朝廷讨价还价了。”
“甚至,未来做一个南越王赵家那样听调不听宣的割据之主也不是不可能。
既然有这样的前途,那三妻四妾不过平常事,母亲会尽力相助,帮你争取一个两头大,只要你....”
“阿母,女儿就这么贱吗?”伍琼萝悲愤地看着母亲芮夫人。
“女儿为了伍家已经被送出去一回了,现在又要为了伍家把我再次送出去,还是去给人做妾。”
“我到底是您的女儿,还是家里养着专门送人的瘦马!”
芮夫人诧异地看着伍琼萝,随即露出了冷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在为了你后半生的福祉焦心,你倒是矫情上了。
怎么,你今年才二十有二,就准备一辈子守活寡了,那还不如当初就留在赵家呢,总还能落个好名声。
可我记得当初我让你回来的时候,你可是高兴得很,既然还有再嫁之心,这时候端着收着的是想干什么?”
芮夫人这话可算是有些诛心了,把伍琼萝气得眼泪哗哗地掉,她站起身来恨恨地看着母亲。
“阿母不是想知道是谁让洪仁义渡过难关了吗,你不用猜了,不是潘家,而是我!”
伍琼萝豁出去了,二十多年来她从来不敢在母亲面前这么放肆,这时候伤心之下大声说出了秘密,只觉得痛快无比。
“我给了洪仁义两万五千两,用的是阿公留给我的英圭黎银纸,兑换也是我找人帮助兑换的。
而且这样的英圭黎银纸我还有三万两,洪仁义如果还要,我还会给他!”
吼叫完毕,伍琼萝闭上眼睛等着母亲的痛骂。
她其实胆子还是很小,即便这样了,连走出屋子的勇气都没有。
芮夫人则愣住了,半晌后她哈哈大笑起来,“好,不愧是我的女儿,这钱给的好!
我就说老身精明果决,你怎么可能一点都不随我呢。
只要这钱是你给的就行,看来潘仕成缩进乌龟壳之后,就远没有以前那么眼光毒辣了。”
本来正在伤心的伍琼萝见状也愣住了,她以为自己要被骂的狗血淋头,结果没想到迎来的是夸奖。
而这时候芮夫人的态度也软下来了,她走到伍琼萝身边坐下,细心地劝说道:
“你是伍家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你一顿饭是外面很多人家一个月的花销,甚至是几个月的花销。
这一切你以为就只用投个好胎,就不需要背负其他的了吗?
你享受了伍家的富贵,自然就要有为伍家奉献的准备。
再说了,阿母这哪是要把你送出去,这是真的在为你后半生考虑了。
你一个强行回到娘家的寡妇,难道还想有高门大户来娶你吗?
那些愿意娶你的,不在乎你名声的,一定全是冲着我们伍家产业来的。
真要这么嫁人了,你能从伍家弄到钱的时候还好,万一弄不到钱了,你猜猜看会有什么待遇?”
“而且母亲能从火坑里救你一次,难道还能救你第二次?”
“反观这洪仁义,前途光明,志向高远,并不像凡夫俗子那样看待钱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