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下官按律是要驻守新城的,如今县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下官不敢擅离职守,还请大人准许下官离去。”
郑县丞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在番禺县任县丞已经三年,深深知道什么人才能驱动番禺县的仵作和衙役。
要么是十三行的大行商,要么是天地会的顶级大佬,要么就是广州府的大乡绅。
不管是哪一方安排的,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他这小小的县丞都承担不起,绝不想卷入其中。
“郑兄,我是知道你的,这事与你无关。”张知县看了郑县丞一眼,略作安抚。
他把县丞从驻地新城叫来,其实是为了让县丞给他做个见证,顺便也洗脱嫌疑。
有清一代,一般只在大县设县丞,且不跟知县在一个地方办公,另选紧要处驻扎。
结果好死不死的,东关礼拜堂那一片地方,正好是属于郑县丞分管和知县直管的交界处。
郑县丞只能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本官奉劝你们赶紧如实招认,这样大家就能早点回去休息。
一个时辰不招,咱们就在这里坐一个时辰,一天不招,番禺县衙门也不用处理事情了,咱们大家就都在这里,谁也不许走!”
张知县能力其实还不错,经验也很丰富,要是换到其他县,仵作和衙役们早就把犯事的给供出来了。
只可惜这里是番禺县,刚上任三个月的张知县压根不知道,怡和行伍家这样的大行商养着这些人已经数十年了。
这里的仵作、衙役们等甚至祖父那一辈都收过伍家的钱,且这次放一具尸体进去,压根就不是哪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收了钱,而是全县衙都收了钱。
因此,别说这种类似‘双规’的软禁,张知县就是把他们拉出去打板子,也没人敢出来指控。
又等了两刻钟,放出豪言壮语的张知县有些不耐,仵作和衙役们虽然还是一副很害怕的样子,但依旧不为所动,没人出来指认或者承认。
张知县骑虎难下,正要说什么,旁边的李典史走上前来,“县尊,我家里今日有些宾客,内人不知道县衙有事,已经来人催促好几次了,且容我回复几句。”
张知县斜睨了李典史一眼,他素来看这家伙就不顺眼,总是跟下面三教九流勾勾搭搭的。
不过人家这会的要求合情合理,张知县也不好拒绝,于是他想了想说道:“让他到后院来,你就在门口言语几声。”
李典史听完,也不去看张知县,也不施礼,带着怨气的一甩袖子,就在仵作房院门口,隔着门板一顿臭骂。
“回去告诉你二姑,她姑婆又不是今天来了以后就不来了,我衙门有事,催什么催!”
“一个个不省心的玩意,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了,还敢在这县衙瞎胡闹。”
张知县脸上神色一变,他知道李典史是在指桑骂槐,却不知道李典史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
因为李典史娘子的姑婆早就行动不便,好几年没登他们的家门了。
那个经常到他们家来的姑婆,实际上是陈开妻子林四娘派来跟李典史家通消息的传信人,是以李典史一提妻子的姑婆,妻子就知道该联系谁了。
县丞这种有品杂职以上的官员需要回避本籍,但典史可不用。
李典史正是顺德人,跟顺德龙江林家沾亲带故,早就被洪顺堂绑到一条船上去了。
因此不过两个时辰,陈开就收到了消息,他笑了笑,“伍家大不如前,失去了下面的耳目之后,很多事已经无法做到了。”
“不用告诉阿义,他正在跟弥利坚专使谈判,莫使他分心。”
“和尚,你去一趟番禺县,这事你擅长,要做的漂漂亮亮的。”
陈开自然知道洪仁义的三哥洪秀全没死,这也是必须要遮住的破绽。
一旦传出去,那才是真的天塌了。
第117章 地头蛇的可怕
番禺县衙,已经接近晚饭时间,后衙仵作房的大门,依然紧闭。
郑县丞毫无坐相的瘫在太师椅上,肚子饿得咕咕叫。
李典史更干脆,因为知县张熙宇没有给他安排座位,便直接背靠墙壁打盹。
衙役和仵作们也不再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而是乱七八糟的歪着斜着。
一阵阵的恶臭传来,但每个人都面色如常。
经过七八个小时的对峙,所有人都习惯了仵作房里的尸臭,已经被腌入味了。
张知县不再气定神闲,长时间久坐让他浑身都疼,七八个小时未进水米,也让他饥渴难耐。
“东翁,邹先生有要事禀告,请您出去一趟。”好在这时候,张知县从家乡带来的幕僚前来报告,外出办事的钱粮师爷邹先生回来了。
张知县冷哼一声,把这个幕僚留在仵作房内,自己则借机站起来往县衙正堂走去。
“东翁,不能再逼问了,广州府民意汹汹,英夷虎视眈眈,真要问出点什么,那就要出大事了!”
邹先生刚被人点醒,急得满头大汗,见到张知县就赶紧劝说。
张知县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神色如常。
他出身内地,之前只在韶关府乐昌县担任过一段时间知县,因此并不知道广州的复杂程度和与外夷交涉的凶险。
“何处民意汹汹,英夷又是为何虎视眈眈呀?”张知县借着这个机会,活动了两下身体。
随后又让仆役端来茶水和糕点,狼吞虎咽地塞了几块下肚之后,才不紧不慢地问道。
“整个广州府都要压不住了,不知道谁满街贴了告示,说府台刘大人已经被英夷收买,要将河南地都租借给英夷,准许英夷领事进入省城。”
张知县这才有些警觉,他思索片刻,“这应当是有刁民故意散播谣言。
刘府台最恨夷人乱我国境,绝不可能放他们入广州城,遑论租借河南地了。”
“确实如此,府台大人授命与英夷谈判,素来只行拖延之计,不可能同意租借河南地。”邹先生肯定了张知县的判断,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这更能说明,确实是有人捣鬼。且广州府的百姓深恨夷人,任何风吹草动都极易引起众怒,朝廷跟他们是解释不清楚的。”
张知县这时明白过来了,广州府的百姓在红毛之变后极不信任官府,认为官府和夷人勾结起来压榨他们。
所以一旦涉及到夷人要租河南地,要进入广州城,立刻就是全府愤慨,也压根不会听官府解释。
“那就的确不能继续逼问了,如果我一旦审问清楚,东关礼拜堂是人为纵火的事情被英夷知晓,他们就有了切实逼迫府台大人,甚至是制台大人的证据。”
张知县张熙宇只是没有跟夷人打过交道,人可是非常聪明的,因此一下就想通了关键。
“国之将乱必出妖孽!”张知县一拍桌子,愤怒不已。
“这些个刁民,为泄私愤就公然点燃东关礼拜堂,烧死三十人,引起这么大的祸事,还敢在本官眼皮底下作假!
简直将朝廷法度视为无物,将我这七品县令当成了庙里的泥塑菩萨,罪大恶极,其心可诛!”
“东翁,小不忍则乱大谋,此时最紧要的,是先把英夷入城之事给应付过去,要惩治奸党刁民,以后多的是时间。”邹先生害怕张知县脑袋一热就要硬扛,赶紧出口劝说。
“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张熙宇五十二岁方才中了进士,朝廷不嫌我老迈,授我重镇大令,陛下之恩,天高海深。
如今奸党作乱,虽然不宜即刻揭发,但也不能视若无睹,这般岂非辜负了圣上恩典,朝廷器重。
邹先生,我写就公文三封附上查找到的证据,你分别送往府衙、臬司和藩司衙门,请诸位大人商议定夺。”
邹先生心头猛地一跳,他想起了不久前见过的那个亦僧亦匪还有几分读书人气质的家伙。
人家在县衙周围就敢带着十几个插着火铳的壮汉把他截住‘劝说’,难道就干不出来其他的!
同时邹先生猛地想起卷宗上提到过,东关礼拜堂失火前,有官禄布村人名唤洪仁坤者与江门黄氏兄弟起过冲突。
而这次在仵作房多出来的尸体,恰好是一具。
电光火石间,邹先生已经想到是谁要放一具尸体到仵作房了。
东平公社绝大部分辖地都在番禺县,治下百姓十几万,还基本都是客家人,极为抱团。
更听说那位洪社首便是坊间传闻的仁义无双朱虞侯,乃是天地会广东的大佬,这要是得罪了他可不得了。
邹先生顿时背后冷汗涔涔,他不是张知县的家乡人,而是浙江绍兴人,属于专业的钱粮师爷。
两年前,他经张知县的同科进士、山东平度州知州、浙江海宁人许梿介绍,专门来辅佐张知县在番禺县这种大县施政。。
作为江南人,且是专业的师爷,邹先生跑过全国各地,他太知道这种大号地头蛇有多可怕了。
也就是在广州人多,换到个一般地方,十几万人仰仗其活的大乡绅哪怕是知府也要以礼相待的。
自己要是去各司衙门送这种大乡绅把柄,别出了县衙就被人当街砍死了,千万不能去!
“东翁,我自外而来,正好去仵作房给那些奸猾吏员一个台阶下。
如此看不东翁出面,东翁今日甚为劳累,便早点回去休养身体才是。”只用了十几秒,邹先生就想好了对策。
张熙宇张知县一听,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现在审问内鬼是审不下去了,得有个人去给仵作房那些家伙一个台阶下,邹先生不去,那就得他去了。
“好,那就麻烦邹先生了,送信之事你让张先生来我处,由他去送。”
张先生就是一直在仵作房陪着他的那位幕僚,这是张知县从老家带出来的,不单是乡党,还是他的族侄。
邹先生听完,没有丝毫迟疑,拱手之后立刻就去了仵作房。
放走关着的仵作和衙役后,邹先生装作去扶起跌倒在地上的李典史,凑近之后低声说道:“万分紧急,张知县要把事情往上报。”
接着,邹先生就把张知县的企图全部告知了李典史,“我只要二百两库平银,想来朱虞侯一定不会吝啬。”
李典史还想装两下,可看着邹先生那副“我已看穿”的神情,加上想起这家伙是专业绍兴师爷,顿时也不想狡辩了。
“嗯....我想想,不如就要四百两吧,其中一半给兄台,我还是只要二百两。”邹先生果然是专业的师爷,这事做得炉火纯青。
“国有国法,行有行规,绍兴师爷出卖东翁可是大忌,要四百两库平银并不多。”
“成交!”李典史无话可说,喜上眉梢,白得二百两银子,傻子才不干。
。。。。
“给了机会却还要硬闯进来,那就没办法了。”和尚能莫征压根就没走,一直在县衙外的一间食铺等着呢。
“阿海兄弟,这事就让你们化龙堡的弟兄们去做,做得干净点,送的文件一定要一张不少地拿回来。
事成之后,去南澳岛躲上两个月,你家中老娘和妹子,堂口每日给米二十斤,盐菜钱一百蚊,有事弟兄们替你照顾。
其余弟兄,每日给米十斤,盐菜钱五十蚊,奖赏另算。”
“大师放心,且去三里外的沙塘码头等候,一个时辰内必到。”阿海接下任务,脸上毫无波动,仿佛杀死知县幕僚不过寻常一般。
一个时辰后,张师爷揣着张知县的书信出门了。
兹事体大,张知县不想等到明天,是以虽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还是让张师爷赶紧出门。
不过走了几步,张师爷感觉有些不对劲,因为他觉得好像有人正跟着他,且呈品字形把他挤在了中间。
正在张师爷疑惑的时候,两个壮硕的汉子上前来,一左一右夹住了张师爷的胳膊。
张师爷惊恐地大叫,结果才喊了一半,一根衙门里掌嘴的同款木板猛地扇了过来。
‘啪啪啪啪!’
连续四下暴击,直接将张师爷满口牙齿打掉,脸也打得肿烂。
随后不等他说话,一捏一拉,下巴直接就脱了臼。
“父老乡亲,洪顺堂办事,少看少管,家宅平安!”阿海低喝一声,围观的百姓立刻就散去了。
被套上麻袋的瞬间,张师爷看到了远处几个衙役,他奋力挣扎嘶吼。
衙役看见了他,不过揉了揉跪的生疼的膝盖,扭头就走远了。
第118章 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
马车上,膀大腰圆的阿海用一个粗麻绳套着张师爷的喉咙,猛地一发力,将麻绳勒得紧紧地陷入张师爷的脖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