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因为史家和王家,早就投靠了大顺。
贾赦、贾珍、贾琏,三人见识再怎么浅薄,也被探春这番冷静且锐利的提点给点醒过来!
他们都朝着王子腾和史湘云的方向看去,原来如此!
是了!
不是他们贾家的女孩们不争气,而分明是贾家在大顺眼中,已然失势,毫无“价值”可言!
也就探春看明白了,这次女官遴选,从头到尾,他们这些前朝的“残渣余孽”,从一开始,就已被排除在外!
巨大的失落,以及对前途的彻底绝望,交织在一起,让这三位贾家爷们的脸色变得无比惊恐,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贾家爷们这副德性,这贾家不败亡才怪!
还不如一个女孩有见地,而原著中有这般见地的女孩,却也是被送到了“天涯海角”。
眼下该如何?
三人是拿不定主意,甚至完全是茫然一片。
却见这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朝着他们靠拢。
贾家众人不由得纷纷抬眼望去。
来人正是薛宝钗与王子腾。
宝钗肩上只挎着一个素净的青布行囊,仪容依旧端庄沉静,步履安稳。
她既已入选,按例须即刻入宫,此刻是特来辞行的。
王子腾本不愿与贾家众人多作周旋,奈何宝钗执意要过来尽个礼数,只得一同上前。
薛宝钗还是懂得人情世故,自知从前在荣府客居多年,承蒙老太太、太太并姊妹们多方照拂。
如今既到宫门前遇见了贾家人,若连声告别也无,未免太过失礼,也不地道。
没办法,她素来行事周全,也不爱明面上得罪于人的品性。
宝钗走至贾家众人面前,先向贾赦、贾珍等长辈敛衽一礼,声音温婉:“宝钗蒙恩入选,即刻便要入宫,特来向诸位长辈拜别。”
“这些年在府上客居,多承府上的诸位长辈与各位兄弟姊妹照拂,此恩此情,宝钗铭记在心。
她目光转向迎、探、惜三春,见迎春面上泪痕犹在,神色凄惶,识趣的只字不提入选落选之事。
她朝着三姊妹浅笑道:“与姊妹们相处一场,情谊难忘,愿诸位姊妹日后一切安好,珍重自身。”
言语一如既往的周全得体,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疏离。
贾赦强挤出一丝笑意,拱手道:“恭喜宝丫头入选,往后在宫中还要多多照应。”
他这话说的语气干涩,分明言不由衷。
贾珍也勉强附和:“正是,宝钗姑娘一向稳重,定能在宫中有所作为。”
宝钗微微颔首,并不接这话茬,只转向王子腾道:“舅舅,我们该进去了。”
王子腾朝贾家众人略一拱手,语气平淡:“告辞。”
待舅舅说罢,薛宝钗又是微微一礼,这才转身向着那巍峨宫门款步而去。
身影沉稳从容,不见半分得意,亦无多少留恋。
探春凝望着宝钗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步步迈入那象征着机遇与未知的深宫。
她紧紧抿着唇,那双英气的眸子里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她此刻暗下决心,即便只能从最末等的宫女做起,她也定要寻机入得宫去!为了这摇摇欲坠的家,她必须去搏上一搏!
宝钗二人刚去不久,史湘云也同史鼐、史鼎两位叔父走了过来。
史家兄弟面色颇有些不自然,显然亦非情愿前来应酬。
却是湘云,她心性率真,念着往日与贾家姊妹,一同嬉戏玩闹的情分,坚持要来道别。
湘云走到三春面前,看着她们低落模样,尤其是迎春那红润的眼眶,她自己也忍不住眼圈一红。
她上前拉住探春和迎春的手,声音不似往日那般爽朗,带着哽咽:“二姐姐,三姐姐,四妹妹...你们千万别太往心里去。”
她又看向神色淡漠的惜春,轻声道:“四妹妹,你也...多保重。”
她心中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化作一句:“望来日,还有相见之时,咱们再一处说话玩耍...咱们姊妹的情分这辈子都不会变的。”
语至此处,泪珠已滚落下来。
实际上她是蛮想对几姊妹说落选是件好事儿,不用去那宫中苦熬,在外头多么自在?
可她再怎么率性,也知道此时此刻这话万万说不得的。
忙用袖子擦了泪,又对贾赦等人匆匆一礼,便转身快步走向宫门,那背影竟透出几分与她性情不符的仓促与落寞。
贾赦面上勉强维持着僵硬的笑意,与史家兄弟拱手客套,说着“恭喜湘云侄女入选”、“日后还要多加照拂”之类的场面话。
待史家人离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化作一片铁青。
望着那两家人消失在宫门内的身影,再对比自家三个垂头丧气的女儿,他只觉一股浊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心中那份妒恨与失落,久久不能散去。
转头狠狠瞪了迎春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还杵在这儿丢人现眼做什么?”
“回府!”
回府两个字充满了不甘心!
“慢着!”
探春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只见她那张俊俏的鸭蛋脸上神色坚定,直直地望向贾赦:“我要入宫...去做那普通宫女!”
她这番话,让已经转身的三个贾家爷们身子猛的一僵。
三人迟疑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神色各异地看向探春。
他们素来知道这三丫头是个有主见、有胆识的,却没料到她竟有这般魄力,甘愿舍弃千金小姐的身份,去做那伺候人的宫女!
探春这些日子早已看开了。
如今贾家这般光景,她这样的女孩子留在家里也做不得什么,倒不如入宫去,为这个日渐衰败的家搏一线生机,也算是尽了孝道。
虽然,她内心深处何尝愿意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以她的志气才情,更不愿去做那低人一等的普通宫女。
可是,她有的选吗?
她今日入宫,说不得今后可以站的更高更远。
若是回家,以她的出身和贾家现在的光景,将来...
将来...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前程。
贾赦和贾珍此时才猛然想起方才领头太监说过的话:“落选者若自愿,亦可入宫充任宫女。”
两人充满算计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迎春与惜春。
是了!
即便做不得女官,让迎春和惜春也入宫做宫女,不也算是进了宫门?
就以她们的品貌,在这宫中做了宫女,想必也是能够脱颖而出的!
再说了,那世子殿下当日来府上时,眼神不就在这几个姊妹身上流连过?
只要人在宫中,就有机会得到世子的青睐!
越想,两人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贾赦眼珠一转,瞬间换了张脸,对着探春堆起赞许的笑容:“好!好好好!三丫头果然有志气!懂得为家族分忧,不愧是我们贾家的好女儿!”
他捋着胡须,连连点头,“这般见识,这般担当,比你那两个兄弟强多了!”
说罢,他又笑盈盈地转向迎春,语气温和得如同一个慈爱的父亲:“迎春啊,你瞧瞧你三妹妹,为了这个家,甘愿去做那辛苦的宫女。”
“你这做姐姐的,难道还不如妹妹明事理吗?”
迎春看着贾赦那张堆满虚伪笑容的脸,只觉得如同见了鬼怪般惊悚,那温和的语气更像邪魔的低语,让她不寒而栗。
她不敢直视贾赦的眼睛,连退了好几步,纤弱的身子微微发抖,整个人惶然无措。
贾珍见状,也看向惜春,脸上同样堆起虚伪的笑容:“四妹妹,你是我们东府的小姐,如今家族正值存亡之际,你理当与姐姐们一同为家族分忧。”
“今日既然有此机缘,你就该挺身而出,这才是我们宁国府千金该有的担当!”
他知道,此时此刻必须快刀斩乱麻,把惜春送进宫去,总比带回去强。
无论如何,都要逼着惜春就范。
惜春那张一向淡漠的脸上终于不再淡定。
她怎会不明白自己这亲哥哥的算计?
刚要开口反驳,却见探春挺身而出。
“大老爷、珍大爷,”探春语气冷淡,“我一人入宫做宫女便是了,让二姐姐和四妹妹回去吧。”
她看向瑟缩的迎春,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二姐姐性子本就柔弱,去这不得见人的地方,只怕...只怕熬不住。”
又转向惜春:“四妹妹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还是留在府中更为妥当。”
贾赦脸上的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语气轻飘飘地道:“你二姐姐是性子软了些,可不还有你这个妹妹在身边照应吗?”
“你们姊妹在宫中相互扶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将来若真有了机缘,你们几姊妹也能互为依靠,岂不是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再说了,她是我的亲骨肉,她的终身大事,我这个做父亲的,怎么就做不得主了?”
前面那些话尚可辩驳,最后这句却直接拿捏了迎春的命门。
她是贾赦的女儿,终身大事自然由父亲做主。
今日贾赦铁了心要她入宫,她就是说破天去,也反抗不得。
贾珍此时也搭腔道:“三妹妹此言差矣。”
“我既然是四妹妹的兄长,在这紧要关头,更不能纵容她任性。”
“我这般安排,全是为了贾家的未来着想。”他看向惜春,语气强硬,“四妹妹既是贾家女,就不能不为家族牺牲。”
“更何况,正如大老爷所说,你们三姊妹一同入宫,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贾赦连连点头,与贾珍一唱一和:“珍哥儿说得在理。”
“这可是为了你们好,也是为了整个贾家好!”
他心头想的却是,既然入宫是做宫女,那不如广撒网,说不得她们中哪一个得了机缘,就能带着另外两个一起翻身。
此话一出,三春脸色顿时难看极了。
探春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话来她再刚强,也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如何拗得过这两个年纪大的长辈?
更何况,一个是迎春的亲生父亲,一个是惜春的亲长兄。
常言道长兄为父,在这礼法森严的世道里,她们这些闺阁女儿,哪有反抗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