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中自然数贾琏最是冤枉。
他全程插不上话，一切决定都是他老子贾赦和贾珍做主，如今却要被迫跟着一起背这黑锅。
“老太太，您...您没事儿吧？”贾赦颤声问道，满脸关切之色。
这自然是装出来的，此时此刻，他若不表现得孝顺些，只怕更要落人口实。
其实他心底也有贾母就此去了的想法，如此这偌大的家业就该由他这个长子做主了！
贾珍也被吓得魂不附体，目光不停在贾母和贾敬脸上来回逡巡。
见贾敬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才稍稍定了定神，忙不迭跪倒在地，朝着贾母连连磕头：
“我的老祖宗喂！千万保重身子！方才真是吓死孙儿了！孙儿与大老爷实在都是为了贾家的前程着想啊！”
贾赦见状，也慌忙跪下，跟着求饶：“老太太息怒！儿子......儿子只是一片苦心...”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贾母给打断了。
“住口！”
贾母看着这两人虚伪的嘴脸，胸中那股恶气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发颤，却铿锵有力地道：
“好一个一片苦心！好一个为了贾家！”她拔高了音调，厉声道：“你们这两个黑了心肝的东西，也配说这样的话？”
贾母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怎会不知道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是什么货色？
这三姊妹定然是被他们强逼着入宫做那伺候人的普通宫人的！
想到这儿，贾母不由得更加痛心疾首，她指着贾赦：“我且问你，迎春可是你的亲生骨肉？”
“你这个做老子的，不思为女儿谋个好前程，反倒逼着她去做那伺候人的奴婢！这就是你为人父的‘苦心’？”
又转向贾珍，厉声斥道：“还有你！惜春年纪尚小，你身为长兄，不知爱护幼妹，反倒逼着人家往火坑里跳！”
“这就是你为人兄的‘苦心’？”
贾母越说越激动，声音颤抖却字字诛心：“你们这两个狼心狗肺的畜生！口口声声说是了为了贾家！”
“我却是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懒得说破你们这些腌臜心思！”
她痛心疾首地摇头：“三姊妹考不上女官也就算了，你们让她们三个回来又怎么了？”
说到这里，贾母总算是说出来心里的真心话：“如今我贾家沦落至此，要靠卖女儿来求前程！还不是你们这些爷们没有半分出息！”
“你们要是有那个出息，我们家又何至于此？”
贾母重复地念叨起来，声音里满是苍凉：“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她最生气的点就在于此。
当初她送元春入宫的想法，根本原因是贾家爷们不争气，想靠女儿去换富贵前程。
如今被元春点破后，她本已看开，没想到贾赦和贾珍竟如此不要脸，非逼着三姊妹入宫去当那伺候人的普通宫人！
贾赦和贾珍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只能连连叩首。
贾赦慌忙狡辩道：“老太太哟，您且明鉴呀！”
“几个姑娘都是自愿的！”
“是探春先提出来的，说为了家里的前程，自愿入宫。”
他苦着脸，装作一脸为难的模样：“迎春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不能只让妹妹受苦......我这个当爹也没办法呀！“
贾珍也连忙附和：“老祖宗呀！确实如此！”
“惜春自小跟着姐姐们一起长大，自然也不能只看姐姐们去受苦，所以她也是自愿的。”
“我们当真没有逼迫几个妹妹啊！“
这话不说还好，这一说贾母更加气结，颤抖着手指着两人再次大骂起来：“好个自愿！”
“你们当我是三岁孩童不成？”
“探春那孩子再懂事，也不会自愿去做那伺候人的奴婢！”
“定是你们这两个黑了心肝的东西，逼得她们走投无路！”
“她们才没办法，去做那伺候人的奴婢！”
“你们这两个瞎了狗眼，没良心的畜生东西！”
越说，贾母越气愤，险些又瘫软了过去。
而元春早在贾母骂人的时候，就已经踏入荣禧堂，听完这些话，她也只觉得心中憋闷又寒心。
这个家，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她在宫中苦熬这些年，为的不就是这个家吗？
可家里这些人，何曾真正把她们这些姑娘当回事？
一个个只想着把她们当做换取富贵的筹码。
这是她们的命...可家里何必做得这般决绝，连半分人情都不留？
元春也本能地觉得，贾家再怎么落魄，三个妹妹也是从小金枝玉叶般养大的，怎会自愿去宫里做那伺候人的奴婢？
这个大老爷什么德性，她再清楚不过。
若不是他们逼迫，何至于此？
“老祖宗！”元春见贾母靠在椅背上那副难受模样，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到她跟前。
贾赦、贾珍和贾琏都是一惊，显然没料到元春会突然出现在家里。
贾母看见大孙女，忙紧紧拉住她的手，老泪纵横：“元春啊...是家里对不住你们这些姑娘...“
元春摇了摇头，轻抚着贾母的手背温声安慰：“老祖宗快别这么说，保重身子要紧。”
“我们既是贾家的女儿，为家里分忧也是应当的。”
她顿了顿，语气虽温和，却带着辛酸：“只是...家里做事也该留些余地。”
“二妹妹性子那般软弱，三妹妹也是个性子刚强的，四妹妹又年纪尚小，就这样送进宫去伺候人，她们怎么做的来？”
贾赦和贾珍此时才恍然大悟，难怪老太太态度突变，原来是元春回来了，不知在背后说了些什么。
但事已至此，他们心知狡辩也是无用，老太太心中已经认定是他们逼着几姊妹入宫的了。
却也是没有认定错的，探春确实是自愿的，可迎春和惜春，的确是被他们硬逼着入宫的。
元春见贾母情绪稍缓，又柔声劝道：“老祖宗放心，既然妹妹们已经入宫，我自会想办法照应。”
“大不了...我去求世子殿下开恩，我也会尽力护她们周全。”
贾母听见这话，忽然眯起眼睛，这才想起自己这孙女刚才也是这般说的，便好奇地轻声问道：“你方才也说要求世子...你打算如何求他？”
元春微微垂首，声音虽轻却清晰：“世子留我在东宫任女官。”
“届时我定会求他开恩，把几个妹妹调到我身边照料...”
“总比让她们在别处苦熬强得多，她们在我身边，我这个做姐姐的定会为她们遮风挡雨。”
此话一出，荣禧堂上众人看向元春的眼神顿时都变了。
王夫人眼中骤然放出光彩，难怪女儿能得恩典归家，原来是已经在东宫站稳了脚跟！
这么说来，元春与世子的关系恐怕非同一般。
若是如此，宝玉往后的前程岂不是有着落了？
王熙凤站在一旁，心中暗道：“果然如此！这大妹妹这下要发达了呀！”
一直闭目养神的贾敬也终于睁开眼，深深望了元春一眼，心中暗忖：“这大侄女果然是有贵人相的。”
“看来贾家的转机，真要落在她身上了。”
贾赦和贾珍更是被这话惊得目瞪口呆，立刻换了张脸，堆砌起虚伪的笑容！
他们再清楚不过，眼下贾家的前程，可就全系在元春一人身上了！
就在两人还要再说什么时，贾敬突然开口，声音冷峻地打断了他们：“够了！”
他只是盯了一眼贾珍，“你还不知错？给我跪好了！”
贾珍被他这一喝，吓得浑身一颤，连忙重新跪直了身子，再不敢多言。
贾敬的目光缓缓转向贾赦，语气依旧冰冷：“赦弟，有些话我本不愿多说，但既然如今我已归家，这贾族族长的担子，也该由我来挑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咬的极重：“你今日所为，实在有失体统。”
“逼着亲生女儿入宫为婢，这等行径，岂是诗礼传家之人该有的？”
“你记住了，从今往后，贾家上下行事都需谨守本分。”
“我这个族长，不会再纵容任何人胡作非为。”
贾赦被他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可是贾敬是以贾族族长的身份来训斥于他，他也不能辩驳半分，难不成还要忤逆族规吗？
只得垂首称是：“兄长...我知道了。”
贾敬这才转向贾母，语气稍缓：“老太太受惊了。”
“往后家里的事，自有我来操持，您老人家安心颐养天年便是。”
贾母想起先前与贾敬的约定，又看着眼前这些不争气的儿孙，心中百感交集。
她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敬哥儿说得是。”
随即下定决心道：“从今日起，你就是贾家族长，东西两府都由你当家。”
“若是往后谁再敢忤逆族规家法，任凭族长处置，我绝无二话！”
这番话说完，在荣禧堂的众人心思瞬间就活泛起来。
他们都震惊不已，这位一直不吭声的敬老爷，竟会突然在此时站出来执掌家业！
更没想到老太太会如此力挺。
但此时此刻，谁也不敢出声反对。
贾母和贾敬是贾家现存辈分最高的两位，贾敬更是正经的进士老爷出身。
贾敬训斥完毕，对贾母温言道：“此处人多口杂，我有些话想单独和老太太说道说道。”
他的目光转向元春，“大侄女也一起来吧。”
贾母看着贾敬，又看向了元春，心中明白了贾敬的意图，微微颔首道：“就去我屋里说话。”
于是三人起身，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缓缓走出荣禧堂。
贾敬扶着贾母走在前面，元春默默跟随在后。
留下的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心中翻江倒海。
王熙凤目送三人离去，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绞紧。
她敏锐地察觉到，贾家的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