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虽然提拔了大量官吏充实各地,但基层的很多政策落实执行,依然需要许多本地出身的吏员出力。
因为他们熟悉本地具体情况,而刚到任的官吏不熟悉本地情况,不好直接开展工作。
现在朝廷和顺天府给他们这些知县衙门的任务就是快速安置流民,因此首要便是能快速展开工作。
也因此,他们这些刚到任的官吏,若不谨慎,极易被这些“本地人”蒙蔽。
沈偲这次说得极为坦诚,甚至有些掏心掏肺:“不瞒殿下,正因为臣自己就是小吏出身,太懂得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了!”
“所以臣才不得不防,不得不亲自来看,亲自来问,恨不得眼睛能盯着每一粒米的发放。”
“这份谨慎,甚至可说是疑心,实在是...出身使然,让殿下见笑了。”
张逸静静地听着,直到沈偲说完,他才微微颔首,这家伙,倒是实诚了不少。
沈偲这番看似过于小心的举动,根源在于他深知基层吏治的积弊与胥吏群体的运作方式,这份源于自身经历的“不信任”,恰恰反映了他对当前职责的看重和想要做出政绩的决心。
张逸对这个家伙印象也改观不少,懂得基层弊病,并因此如履薄冰的尽力防范,总比那些被胥吏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庸官要强得多。
至于他从前如何?
只要能活着当官,就说明他从前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若非如此早就被清算了。
大顺也不可能,完全清算从前那些贪污腐败的胥吏,只要今后不乱来就行。
张逸再度开口问道:“那沈知县,可曾发现什么问题没有?”
沈偲摇了摇头,认真回禀道:“回殿下,臣这些日子已陆续巡察了二十多个流民安置村落。”
“就目前所见,钱粮发放、屋舍分配、蜂窝煤供给等各项事务,大体上都还算井然有序,并未发现明显的克扣、拖延或欺凌之事。”
他略作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此等情形,首先得益于我大顺朝廷吏治清明,法度森严。”
“这些本地吏员,也知道在此万象更新之际,顶风作案,肆意妄为,一旦事发,必是万劫不复之下场,故而暂时还不敢太过招摇。”
“其次...”他语气中带上一丝感慨,“也得益于朝廷推行的官吏制度改革。”
“如今即便是吏员,只要勤勉任事,考绩优异,亦有转迁为官的希望。”
“有了这份实实在在的奔头,他们又岂会愚蠢到,为了些许蝇头小利而自毁前程?”
“因此,大多尚能恪尽职守。”
张逸又点了点头,对沈偲这番结合实际的分析表示了认可。
大顺的吏治肯定不能做到了说百分百的公正廉洁,但通过严刑峻法、制度改革、加强监督以及营造高压态势等多管齐下,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将贪腐抑制在了一个较低且可控的范围之内。
他看着沈偲那张因畅所欲言而明显从容了许多的脸,抛出了一个更深入的问题:“那么,以你亲民官的身份,在做这个知县的过程中,可曾遇到什么实际的难处?”
“或者,对于朝廷如今推行到地方的政策,是否有觉得不易执行,或与地方实际情况有所脱节之处?”
沈偲看着张逸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他内心挣扎了一下,能有机会在世子面前直言利弊,固然是机遇,但言多必失的道理他也懂。
最终,对现状的满足感和谨慎占据了上风,他几乎是本能地连连摇头,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
“难处?没有没有!”
“殿下明鉴,朝廷各项政策皆是恤民之举,何来脱节之说?”
“能穿上这身官服,为大王和世子效力,为百姓做事,臣心中只有感激和干劲,只觉浑身是劲!”
“只要是朝廷下达的政令,臣一定竭尽全力去落实到位!”
确实,对他而言,能穿上这身官服,为了继续升官,自然恨不得超额完成朝廷下发的政令,哪还会觉得有什么难处?
张逸看着他这副急于表忠心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这家伙,对这身官袍的珍视和那股子积极劲儿倒是毫不掩饰,简直是个典型的“官迷”,却也显得真实。
他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沈知县,我并非是在试探你的忠心,也并非要听这些场面话。”
“我是真心想听听你们这些身处一线的亲民官,在实际治理地方中遇到的真实困境。”
“乃至...你对朝廷某些具体政策的看法,觉得是否有可以改进,让其使之更贴合地方实际之处?”
“放开胆子说,说错了也不怪你。”
沈偲见这世子态度诚恳,不似作伪,心下稍安。
他低头思索了片刻,似乎在谨慎地组织语言,随后才断断续续地答道:“回殿下,若...若说难处...臣思来想去,如今地方各县,最大的难处...或许便在于,上缴的税赋比例实在太高了些,地方留存太少...”
“导致...导致县里时常捉襟见肘,许多想为百姓做的事,常常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见张逸认真倾听,并无不悦之色,便鼓起勇气,结合自身经历详细解释道:
“臣不才,曾在鄱阳县担任过一段时日的户科科长,前年又蒙朝廷提拔,至山东阳谷县任县主簿。”
“这两地经历,皆与钱粮管理密切相关,故而对此感触颇深。”
“世子殿下,我大顺革除前朝积弊,废除或削减了众多苛捐杂税,许多地方的税负确实减轻了。”
“然而,实际纳入官府府库的税收总额,在有的地方并未减少,尤其是在江西、江南、浙江三省,臣通过跟在这几个地方任过职的同僚交谈,得知那些原本就较为富庶的府县,税收反而...较大晟时期有显著增加。”
他详细剖析了其中缘由:
“在臣看了来,此中原因...大致有四!”
“其一,咱们大顺税收更加专业化了,县里的税收由专门的税科组织收取,过去层层盘剥、中饱私囊的环节被大幅压缩。”
“其二,得益于吏治改革,吏员也有了固定的俸禄,贪腐自然也就少了,过去那些被胥吏贪污的税款,得以真正入库。”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大顺清理田亩,并且分田给了老百姓,相当于咱们这些亲民官,收田赋有了实据,征收时候也有了底,不会再出现被蒙蔽导致少征田赋的情况。”
“并且税收也并不高,老百姓也不会抗拒收税。”
“其四,如今,我大顺还将商贸、手工业等更多行业纳入征税范围,使得税源更为广阔了,收的钱也自然多了。”
“臣听闻,这些政策大部分都是出自殿下所谋,臣由衷敬佩。”
然而,他话锋一转,又开始指出问题的核心:
“可是殿下,县衙要花钱的地方也大大增加了。”
“朝廷新政频出,安置流民、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建立学堂...桩桩件件都需要我们县衙也拿出真金白银去办才行!”
“加之,为了有效推行这些政策,需要更多吏员去执行,即便如今大顺的县衙官吏数量相较于大晟时候多了许多,但是如果要认真执行政策,这些人还是远远不够差遣。”
“比如给流民发放物资,县衙的人手就不够用,我们还要花钱雇人为临时差役来协助工作,否则就无法快速的完成流民安置工作。”
“加上,现在县里的衙门也多了起来,多出来的衙门也要用人,这笔‘养人’的开销,对于县里来说也是非常巨大。”
他这番话也说出来,自古以来的基层治理问题,中国古代县以下大片的乡镇基本上都是属于自治,只在县一级行政区有一定的控制力。
而县级政府拥有高度集中的权力,知县作为一县之长,掌握了行政、司法、财政、赋税、治安、教育等几乎所有县域事务的决策权。
如果想要高效的对县以下行政区域进行治理,就不可避免的要扩大县级政府规模,同时对于县级政府的权利进行拆分,达到“专人专事、专事专责”的目的,提高县级政府对下面乡村和市镇的治理效率。
但是同样的,这会大规模增加县一级政府的财政负担。
目前大顺已经进行了相关改革,设立了更多的基层单位,来进行分权治理,也因此沈偲会说“养人”开销太大了。
他语气变得更为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忧虑:
“下官...下官是胥吏出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如今朝廷给吏员定的俸禄,若只是养育一家三口,尚可过的稍稍体面些...”
“可但凡家中人口稍多,便显得捉襟见肘,难以维持起码的体面。”
“若长此以往,不为他们考虑,使其能安心任事,只怕...只怕数年之后,这些吏员迫于生计,那贪墨舞弊之风,恐会死灰复燃,甚至变本加厉。”
“届时,朝廷再好的善政,到了我们这些亲民官这里,也难以落实,落实下去也必然走样变形!”
张逸静静地听完沈偲结合了自身体验的肺腑之言,面色沉静地点了点头。
这沈知县是有两把刷子,总结的也非常到位。
实际上,各省通过通政院呈递的奏报中,已多次提及地方财政,尤其是县级财政吃紧的困境,内阁也早已将此列为需要关注的重要议题。
他自己浏览过相关奏疏,只是目前尚未找到两全其美的解决之道,故而暂时“留中”,未作批复。
内阁几位阁老的意见也大抵是“再等等看”。
他们的考量在于,目前朝廷用兵、赈灾、治理黄河、移民...等等项目,处处都需要巨额开支,中央财政的压力同样巨大。
在中枢财政收入尚不丰盈的情况下,只能优先保障中枢运转和重大国策的推行。
地方的难处,只要还能勉强支撑,就先维持现状。
这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事。
财政分配,自古便是“你多我少”的零和博弈,如何在中央与地方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考验着执政者的智慧。
然而,沈偲今日所言,无疑是从最基层的角度,再次印证了这个问题的紧迫性。
他能说出这番见解,说明他不仅看到了表象,更触及了财政和吏治这个问题的关联。
照目前这个情况发展下去,地方政府必然会再把那些苛捐杂税给抬回来。
因为朝廷要他们办事儿,他们就必须要有钱才行。
没钱就办不了事儿,又不敢找上面要,那只能盘剥下面了。
就和清朝摊丁入亩,是“恶政”一个道理,摊丁入庙把免役钱都贪进了田亩,而这些田赋大部分是要上交给中央的。
这导致原本该归属用于地方维持运转的税被中央拿走了大头。
地方政府赋税存留太少了,根本没钱维持运转,摊丁入庙就此变成了笑话,老百姓要么继续服徭役,要么再交一遍税。
清朝中央财政收入之所以那么高,地方政府税收被中央抽走太多了,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因此,张逸心中清楚,这个问题在未来必须解决。
之后,势必要调整央地税收分成比例,给予地方,尤其是贫困地区更多的财政自主权。
但这还不够,对于确实困难的府县,还需要建立一套完善的财政转移支付制度,由中央多抽赋税多的地区的钱,对贫困地区进行专项补贴。
这些,都是未来财政改革需要细致谋划的方向。
“你所言之问题。”张逸终于开口,语气沉稳,“我与内阁的诸位阁老已在考量。”
“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朝廷大政与地方运作,需得统筹规划,你能看到这一层,并直言不讳,很好。”
其实也是车轱辘话,大概就是你说这些我都懂,但是还需要研究怎么解决,你的见解很好,我很认可。
张逸也没办法,地方财政的困难局面,短期内确实难以根本性改善。
眼下能做的,只能是尽力维持地方官府的基本运转,确保其财政不至彻底崩溃,同时寄望于随着整体经济的恢复与发展,蛋糕做大之后,再行调整分配比例。
但这份认可,从世子殿下口中说出,落在沈偲耳中,自然是天籁之音。
在这寒风呼啸的严冬旷野里,他竟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跳怦然加速,连握着缰绳的手都有些微微发烫的感觉。
两人又就流民春耕的准备和地方治安等琐碎事务闲聊了几句,不知不觉便行至一个岔路口。
沈偲勒住马,望向不远处的村落,压下心中的激动,在马上恭敬地欠身行礼:“殿下,臣...臣还需前往前方村落巡视...”
张逸微微一笑,对这个出身微末,却务实肯干,且颇有见解的知县还是感到喜欢的,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去吧!好好做事,我记住你了。”
这简单的一句“我记住你了”,让他神色瞬间变得无比激动,几乎是滚鞍下马。
然后,朝着端坐马上的张逸深深一揖,声音难以抑制的颤抖:
“臣...臣沈偲,定当恪尽职守,实心任事,绝不辜负殿下今日之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