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里头差俺来叫恁俩回去的,饭食都做好了,就等二位入席了!”
“俺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可担不起这‘坏人好事’的罪名!”
她当然不会承认,其实她跟着俩人有一小会儿了,就是看见俩人要牵手了,才故意跳出来破坏这气氛。
张逸嘴上没说什么,但是心里已经记下了这笔账,这小丫头片子就等着吧!
于是,俩人就这样跟着张俏快步的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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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父子俩和高英、徐明、李彦庆、荀韬喝得非常尽兴,待到最后,莫说清醒,便是能自行站稳的,也寻不出一个来。
张逸亦是无可奈何。
他那老子张承道,今日兴致极高,几乎是摁着他未来老丈人李彦庆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这个做儿子兼未来女婿的,岂能在旁作壁上观?
只得硬着头皮一同举杯。
这烈酒穿肠过,几轮下来,原本因身份转变而存在的些许隔阂,也在推杯换盏后消融了几分。
于这些行伍出身的爷们而言,酒桌却是最快拉近彼此距离的沙场。
最终,张逸是被张俏领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内侍,半扶半抬地送回东宫的。
元春尚未歇息,正带着抱琴和探春,于廊下查看明日事务的记档,恰撞见张俏一行人搀着步履蹒跚,浑身酒气的世子归来。
她立刻吩咐抱琴带人去速备醒酒汤与热水,自己则快步上前,引着张俏和内侍,将人稳妥地送往张逸的寝殿。
待到将张逸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锦榻之上,元春借着明亮的烛光望去,但见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处事果决的世子殿下,此刻脸色酡红,眉眼间尽是迷离之色,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似是一副尚未尽兴的模样。
一旁的张俏看着兄长这般罕见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可是许久未见这二哥醉成这般了。
回想方才乾清宫内的景象,父子和几位叔伯,喝的面色潮红后,都抛开了身份束缚,勾肩搭背,吼着不成调的陕北民歌。
甚至跟着她爹张承道在那殿中手舞足蹈,那场面...
若让不知情的旁人见了,只怕会以为是一伙占了山头的土匪兄弟在庆功,哪里能看出半分君君臣臣,该有的模样?
尤其是张承道,喝到兴头上,直接搂着高英和李彦庆的脖子,声音沙哑地唱着小调,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当流寇的那些岁月。
这般君不似君,又臣不似臣的景象,大抵也只有在他们这些一同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一代目”身上,方能得见。
日后朝纲愈发森严,礼制日趋完备,如此君臣关系必然是不会再见。
张俏这古灵精怪的丫头,眼见二哥醉得人事不省,岂肯放过这“报仇雪恨”的良机?
她狡黠一笑,伸出纤指,不轻不重地在张逸额头上敲了两下,总算把往日被他敲脑袋的“旧怨”给讨了回来,整个人瞬间念头通达了。
她笑嘻嘻地转过身,对一旁静立的元春说道:“这位姐姐,俺这醉猫二哥可就托付给你照料了!”
接着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俺二哥酒品好着呢,喝多了就是闷头大睡,从不耍酒疯胡闹,比俺爹那样搂着人又唱又跳的,还想干坏事儿的酒品可强多了!”
“你只需留心看着,别让他踢了被子着了凉便好。”
元春忙敛衽应道:“嗯...嗯...郡主放心,元春明白了,定会仔细照看殿下。”
张俏闻言,点了点头,临转身前,又顽皮地用手指飞快地弹了一下张逸的额头,这才像只得了便宜的小狐狸,眉眼弯弯,脚步轻快地离去。
寝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元春、探春,以及几名垂手侍立的内侍,还有那位躺在床上,因醉酒而彻底安静下来的世子殿下。
烛光下,元春与探春看着醉卧的张逸,彼此眼神都有些复杂。
元春这些日子在东宫当值,时常看到张逸伏案疾书以及与臣僚议事时的沉稳与睿智。
只觉得,他在那些臣属面前,那股掌权者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在她们这些奴才面前,这位世子殿下却始终保持着和善,从不苛责身边人,对她们这些人都是轻言细语,和颜悦色。
此刻见他如此毫无防备,甚至带着几分稚气地躺在那里,心中不禁暗忖:
他比起周检,倒更像是个寻常人儿!
但对待臣属还是有该有的有君王气度,对待身边人则始终能保持亲近,能在这个世子身边当差,或许也是自己的福分。
而探春心中则更多是新奇与探究。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这位世子殿下。
此前在西府那短暂的相遇,只觉得他气度逼人,而眼前这般样子,却与那印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让她对这个权势滔天的世子,倒是有了别开生面的印象。
过了一会儿,抱琴领着两名宫女,端着一盆温热适中的水进来。
元春示意内侍将水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她亲自挽起袖子,将棉帕浸入温水中,细细搓洗后拧得半干,然后坐到榻边,动作轻柔地开始为张逸擦拭因酒意而发烫的脸颊和脖颈。
然而,就在那温热的帕子刚刚触碰到张逸脸颊的瞬间...
榻上之人仿佛被惊扰的猛兽,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猛的睁开!
尽管眼神迷蒙涣散,带着浓重的醉意,但那骤然睁眼时本能流露出的锐利与警觉,让元春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心头也猛的心跳加速起来...
“殿...殿下...”她声音微颤,带着一丝被惊吓到的惶恐。
张逸艰难地眨了好几下眼睛,努力让视线中的重影汇聚起来,终于勉强看清了眼前这张带着重影,又有些熟悉的圆润脸蛋。
紧绷身子这才松懈下来,那原本因警觉而微微抬起的手,也无力地落了回去。
“是...元春吗?”
他沙哑低沉的问道,确认着眼前的人身份。
元春心下稍安,连忙轻声应道:“是,殿下,是我。”
...
然后张逸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元春以为他又要睡去。
他却是一直微眯着眼睛,醉意朦胧地望着床畔的身影,他极力想要保持一丝清醒,但醉意不断拉扯着他的意识。
他嘴唇微微的颤动着,许久才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你别走...留下...”
话音未落,那强撑着的眼皮,又无力的闭上,头一歪,再次沉入了浓重的醉意之中...
探春与几名内侍都听到了这含糊的呓语,目光不由得都聚焦在元春身上。
元春握着尚带余温的帕子,指尖微微蜷缩。
她看着榻上再度陷入沉睡的张逸,那张年轻的脸上只余下醉酒后的潮红与疲惫。
她沉吟片刻,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手掌缓慢挪动,细致地继续为张逸擦拭完脸颊和双手,替他掖好被角。
然后,转身只留下两名稳妥的内侍在外间听候吩咐,并将抱琴和探春都打发回去歇息。
“你们且去睡吧,今夜我留在此处守夜便好。”
抱琴和探春看了一眼,探春想要张口,但是似乎想到了什么,终究没有开口,跟着抱琴退去。
烛火摇曳,映照着元春沉静的侧影。
她独自坐在榻前的脚踏上,守着这位在醉梦中卸下所有防备的世子殿下,履行着她的职责。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殿内唯有他平稳的呼吸声,与她清醒的守候。
元春一直守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守到殿内候着的内侍都已经换了两轮班,张逸那模糊又沙哑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水...水...”
元春她抬眼望去,只见张逸眉头紧锁,嘴唇干涩,显是酒后口干难耐。
她不敢怠慢,忙起身至桌边,执起温着的茶壶,迅速倒了一杯温水。
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头,将杯沿轻轻凑到他唇边。
张逸感受到水的滋润,本能地吞咽起来,喉结滚动,一杯水很快见底。
他似乎犹觉不足,元春便又接连喂了他两杯。
几杯水下肚,那股干渴似乎才得以缓解,他的意识也被这几杯水给从沉重的醉意中拉回了一丝。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同时一股头痛欲裂的感觉,正在刺激着他的神经。
朦胧的视线里,床畔那个纤细的身影正在为他掖好被角,那关切而温柔的姿态,与他记忆中某个深埋的身影缓缓重合...
一种源自潜意识深处的依赖与渴望,让他的多巴胺疯狂分泌,瞬间压倒了他残存的理智。
就在元春起身,准备去再烧一壶水的刹那...
一只滚烫而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完全无法抗拒。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又带着惊愕的轻呼:“呀!”
而后,整个人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间,被强行拽入了锦帐之内,倒在了那张宽大的床榻之上。
还未等她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一个带着浓重酒气,并且散发灼热温度的怀抱便将她紧紧拥住。
她的脸颊被迫贴在他的胸膛上,清晰地听见了那急促的心跳。
元春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险些停滞。
紧接着,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温热带着酒气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
“阿锐...我好想你...”
话音落下,那紧紧箍着她的手臂似乎找到了安放之处,力道稍松,却依旧没有放开。
不过片刻,均匀的呼吸声便从头顶传来,他就这样抱着她,再次沉沉睡去。
元春僵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逐渐变得沉稳的心跳,以及带着酒气的粗重呼吸声。
她自己的心,却开始狂跳不止,脸颊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他。
过了许久,久到元春觉得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张逸也似乎觉得姿势不适,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可手臂依旧环着她,但不再那么紧窒,也让元春得以稍稍喘息。
她微微抬起眼,便能清晰地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年轻脸庞。
元春的心跳依旧很快,睫毛因紧张而不停颤动,身体依旧僵硬。
她不由得想起那位郡主信誓旦旦说的话:“俺二哥从不耍酒疯”。
心中有些哭笑不得...这...这难道不算是耍酒疯吗?
随即,她又回想起刚刚张逸刚刚说的话,他方才那声深情的呼唤,分明是认错了人。
那个叫“阿锐”的,不知是谁,竟能让他在这毫无防备的醉梦中,流露出这般真切的思念。
意识到这一点,元春心中竟然一丝微弱的失落悄然漫上心头。
在他这般紧密的拥抱下,感受着他全然依赖的温度,她的内心深处,竟隐隐地...
生出了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