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无人异议,”贾敬微微颔首,“那么族学改革之事,便如此定下!”
“之后,老夫会亲自着手,拟定详细章程,必使族学焕然一新!”
他略作停顿,随即,声音再度扬起:“既已议定培育子孙之根本,接下来,老夫便要说道这第二件事,亦是关乎我贾族门风与存亡之要害!”
“那便是,彻底整顿族中风气,重整家规族法!”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缓缓扫过在场诸多爷们,语气沉痛:“这些年来,我贾家子弟,尤其是某些爷们,在外是何等行径,想必无需老夫一一赘述!”
“眠花宿柳、斗鸡走狗、仗势欺人、挥霍无度...种种行状,早已将祖宗留下的‘谨慎谦恭、诗礼传家’的训诫抛诸脑后!”
“如今新朝初立,法度森严,最是看重官绅品行之纪!”
“莫要想着,还能如前朝那般可以倚仗祖荫高枕无忧!”
“故此,老夫在此宣告,自今日起,贾族上下,无论长幼尊卑,皆需严守家规族法!”
“往日种种,或可暂不深究,但从今往后,凡我贾族子弟,若有作奸犯科、败坏门风之行,即便官府因种种缘由不予追究,我贾氏族内,也绝不容情!”
“必定依家法严厉处置,绝无宽贷!”
“望各位心中有数,各自检点,莫要届时怪族法无情!”
言罢,贾敬的眼神似不经意地朝贾母微微一瞥。
贾母与他目光一触,心中了然。
她是时候必须站出来,为了贾家的前程,也为了那在“不得见人的去处”,苦熬的四春姊妹,她别无选择,必须与贾敬共同撑起这整顿门风的大旗。
只见贾母扶着鸳鸯的手,颤巍巍地站起身。
她环视着满堂儿孙,那张富态的老脸,此时也刻板起来,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族长所言,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老身活了这把年纪,眼睁睁看着咱们贾家的爷们,是一代不如一代!”
“祖宗定下的规矩,早已被你们视若无物!”
“往日里你们骄奢淫逸,疏于管教,才致门风日下,惹人耻笑!”
她声音无奈,带着质问的口气,看向祠堂内的老少爷们,“如今是什么光景?”
“生死存亡之秋!咱们这样的人家,若再不知收敛,不懂自律,那便是自取灭亡!”
“老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往后,我们西府,必定按照族长的要求,严格执行族规家法!”
“无论是谁,只要触犯,定严惩不贷!”
“故而,老身支持族长!”
贾母话音刚落,族老贾代儒也仿佛被注入了勇气,或者说,是深知自己已无退路,紧跟着站起身,以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附和道:“老太太说得再对不过了!”
“回想先宁国公、荣国公在时,我贾家是何等门风严谨,子弟皆是谦恭守礼,奋发向上!”
“再看看如今...唉,老夫亦是汗颜!”
“若非到了不得不整顿的地步,族长又何须在祖宗面前如此疾言厉色?”
“此乃刮骨疗毒,是为了我贾族的长远计啊!老夫亦坚决支持!”
这两位贾族老资格的长辈接连表态,底下交头接耳者更多了,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惶惑不安的神色。
他们岂能不怕?
贾家这些爷们,多年来早已习惯了安逸享乐,膏粱纨绔之气深重,谁身上没些不干不净的毛病?
如今听闻要动真格,如何能不心惊?
然而,贾母的坚定支持,意味着西府与东府在此事上已达成共识,形成了统一的意志。
再加上贾代儒这位族佬,竟也站出来“深明大义”,此刻谁还敢站出来唱反调?
难道真要在这祖宗祠堂里,公然忤逆族长和老太太,背上不孝不悌的罪名吗?
与多数人的惶恐不同,贾政此刻内心却是激动万分。
他素来克己守礼,对于家族内部日益败坏的风气早已痛心疾首。
此刻见贾敬与母亲皆力主整顿,他只觉得一股正气充盈胸臆,总算忍不住跨出一步,朝着贾敬和贾母深深一揖,声音激动:“族长、老太太明鉴!”
“此举实乃振衰起敝,保全我贾家门楣之壮举!”
“政,虽不才,亦深感赞同,定当以身作则,恪守族规!”
而站在前列的贾赦,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他暗自腹诽,觉得贾敬此言未免太过,从前神京勋贵圈子,哪家不是如此?
凭什么单拿贾家说事?
而且,现在他那大侄女就在世子身边当差。
他觉得贾家那些女儿的品貌,肯定能在世子那里得宠。
两府哪需要如此大动干戈,浪费银子整顿族学,还吃力不讨好整顿族规,分明就是得罪人!
但他偷眼瞧了瞧面色沉肃的贾母,终究没敢将这番怨言说出口。
忤逆母亲的罪名,他可担待不起,只得低下头,掩饰住满脸的不以为然。
这人就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如今见到贾家女儿入了宫,八字还没一撇,心里就又得意猖狂起来。
完全忘记了之前,自己是被吓得有多惶恐了。
至于贾珍,从大会开始便觉如坐针毡,此刻更是感到后背的冷汗已浸湿了内衫。
他有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在心中萦绕。
而如贾琏、贾蓉这等平日最爱寻欢作乐,此刻更是将头埋得低低的,心中七上八下,各自盘算着日后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紧箍咒”。
祠堂内的空气,每一息都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就在贾珍沉浸在不祥预感带来的惴惴不安之中时,一声冰冷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让他瞬间浑身剧颤,几乎魂飞魄散。
“贾珍!出来!”
贾珍猛地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贾敬面沉如水,那双眼睛直直地盯在他身上,其中不含半分父子温情,只有一片令人胆寒的冰冷。
贾珍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愣在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贾珍!”
直到贾敬那不含丝毫感情的呼唤再次响起。
贾珍这才如梦初醒,双腿颤巍巍地挪出队列,慌忙朝着父亲的方向深深躬身,声音带着些颤抖:“父...父亲,儿子...儿子在呢!”
“跪下!”贾敬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令人恐惧。
“是是是!儿子跪,儿子这就跪!”
贾珍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扑通一声,便双膝砸在冰冷的祠堂地砖上,位置恰好正对着宁荣二公的牌位。
其实就在这两日,他已隐约察觉到不妙。
心知自己这些年做下的那些聚麀淫乱、罔顾人伦、挥霍公帑的腌臜事儿,恐怕已被父亲查了个底掉。
此刻父亲在宗族大会上发难,分明是要拿他这个亲儿子开刀,杀一儆百,在族人面前立威!
可他还能怎么办?
难道敢在这祖宗祠堂里,众目睽睽之下,忤逆不孝,反抗亲父吗?
结果显而易见,他不敢!
见贾珍已然跪下,贾敬不再多言,目光转向一旁早已垂手侍立,手持棍棒的几名宁府家生子。
这几人皆是身强力壮之辈,此刻却个个面色发白,眼神惶恐。
贾敬朝着他们几人漠然挥了挥手。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硬着头皮,依着贾敬的意思,走到了祠堂中央,将跪在地上的贾珍围住。
然后就是吩咐他们开始执行家法族规。
几个人犹豫的看了一下贾珍,然后又看向贾敬,意思很明显,他们有些不敢下手。
贾敬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执行家法族规!”
那几名手持棍棒的家生子闻言,更是手足无措,犹豫地看向跪地的贾珍,又偷眼去面无表情的贾敬...
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们哪里敢对府里的珍大爷下此重手?
贾敬见状,眼中寒光一闪,冷喝道:“还不动手?!祖宗家法面前,谁敢徇私!”
贾珍此刻见到父亲竟是动了真格,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哭腔,也顾不得体面,猛地向前一扑,死死抱住贾敬的腿,涕泪横流地哀求起来:
“父亲!父亲!儿子知错了!儿子真的知错了!”
“求您看在死去的娘亲份上,饶了儿子这一回吧!”
“儿子以后再也不敢了!父亲!爹!爹!爹!”
贾敬只是垂下眼帘,冷冷地瞥了一眼脚下这个不成器的亲生骨肉,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厌弃。
他声音依旧冰冷,如同对着一个陌生人:“松开!”
贾珍哪里肯放,仿佛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抱得更紧,哭嚎得更加凄厉:
“不!父亲!您不能这样啊!我是您的亲儿子啊!您就饶了我这一遭吧!”
贾敬不再与他废话,对着那几个呆立的家生子厉声呵斥:“还不将他拉开!执行家法!”
几个家生子见贾敬这个一家之主震怒,再不敢迟疑,上前七手八脚,费力地将抱住贾敬双腿的贾珍强行掰开,然后两人一边,死死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按跪在原地,使其臀部高高撅起。
贾敬目光扫过全场惊骇的面孔,最终落在那宁荣二公的牌位上,仿佛是在向先祖陈述,声音清晰:
“孽子贾珍,身为族长承嗣,不思修身齐家,反道德沦丧,秽乱门庭!”
“更兼挥霍无度,亏空公帑,结交匪类,败坏我贾氏门风,其罪罄竹难书!”
“今日,在列祖列宗面前,依家法,杖责一百!”
“以正家风!行刑!”
其实,贾珍还有更不堪的罪名,这帷薄不修的罪名,贾敬实在羞于启齿,那等丑事若当众宣扬出来,他这张老脸,乃至整个宁国府的脸面都将彻底扫地!
但无论如何,这个儿子在他心中已是必死无疑!
留着他,便是留着最大的祸患和把柄,迟早会牵连整个家族,害死所有人!
唯有将其彻底清除,方能一了百了
“执行家法!给我狠狠地打!”
贾敬闭上眼,复又猛地睁开,厉声下令。
“父亲!饶命呀!”
“一百棍,你难道真要打死儿子呀?!”
贾珍凄厉的嚎叫声顿时响彻祠堂,伴随着棍棒破空落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
“啪!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