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身量高挑,四肢修长,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行动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正是有那“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之誉的史湘云。
她手中稳稳端着一盅刚煎好的醒酒汤,步履轻快地朝着荀氏走来。
今夜也算是机缘巧合,正轮到薛宝钗与史湘云二人当值。
这才让俩人得了在御前露脸的难得机会。
史湘云行至荀氏跟前,微微欠身,声音恭敬:“娘娘,醒酒汤已备好。”
荀氏正专心替张承道擦拭脖颈,头也未抬,只轻声吩咐:“放着吧。”
说完,她又嘱咐道:“先给殿下盛一碗送去。”
“是,娘娘。”
史湘云利落地应声,将托盘轻放在一旁的紫檀木茶案上,手脚麻利地执起玉碗,舀入温热的汤液。
她起身时,却突然侧头看向一旁的薛宝钗,俏皮地眨了眨眼,跟她打了招呼。
然后,才看向躺在椅子上微醺闭目的张逸,深吸了一口气,端着碗热气袅袅的醒酒汤,朝着张逸走去。
行至张逸座前,她依照先前学的宫规礼仪,微微地欠身,双手将瓷碗奉上,轻声道:
“殿下,请用醒酒汤。”
张逸此刻正迷糊着了,并未留意是谁前来伺候。
他只是本能微微颔首,伸手接过温热的瓷碗,仰头便将那略带苦涩的汤水一饮而尽。
一碗热汤下肚,混沌的意识也清明了几分。
他的眼睛这才看向眼前之人,模糊的视线对焦了片刻,待看清跟前这张带着几分英气与紧张的面容时,他递还空碗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顿。
四目相对。
史湘云见张逸突然愣住,不由得眨了眨那双清澈明净的大眼睛,眸中流露出一丝不解。
短暂的静默后,张逸的唇角勾起一个了然的笑意。
除了林黛玉与探春,他对曾在荣国府见过的金钗中,史湘云的印象让他最为深刻。
当时,这个女孩眼睛可是大胆地盯了他好久,后面还因为想偷看林如海写给林黛玉的信,而被自己瞪了一眼。
“你...是史家之女?”张逸的声音略带沙哑的问道。
史湘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弯起,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
她没有直接回答,却是反问道:“没想到殿下日理万机,竟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张逸微微颔首,将空碗递还给她,“有劳,再替我盛一碗来。”
“是,殿下。”史湘云应声起身,动作干脆利落,转身便去盛汤。
张逸的支撑起身子,目光扫过史湘云的背影和静立一旁的薛宝钗。
见她们身上都一身低级女官宫装,也大致猜出来她们是什么路子入的宫中了。
片刻,史湘云便端着第二碗醒酒汤返回。
张逸接过,再次仰头饮尽,随后将空碗交还,疲惫地靠回椅背,合上了眼睛。
他现在难受的不行,也无暇顾及这两位金钗了。
不多时,暖阁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张俏进了暖阁,看她那副样子心情似乎非常不错。
她方才并未参与正宴,而是跟张承道那些妾室和一众弟弟妹妹,以及李清涟等勋贵家的家眷们,在别处另开了一席,嬉笑玩闹,自成一统。
毕竟她还年纪尚小的,既不需要不饮酒,也不需要和大人们的应酬。
至于宴席散后她又溜去了何处,那便是她自个儿的小秘密了。
她一进来,便瞧见张承道瘫在椅上不省人事,那小脑袋立刻晃了起来,学着大人的口气叹道:“俺爹今儿个又喝倒咧!”
“真是莫得法子,谁劝都不听!”
说着,她又凑到张逸身边,瞅见他微醺闭目的模样,脸上顿时露出狡黠的坏笑,故意提高了声调:
“呀!二哥!你咋又醉成这般模样了?”
“早知道俺就去把翠儿姐请过来,让你那未过门的媳妇儿亲自来照料你,岂不美哉?”
张逸连眼皮都懒得抬,权当没听见。
他可是清楚这丫头的脾性,你越是搭理她,她便越是来劲。
张俏见二哥不接招,顿觉无趣,转身便蹦跳到荀姨娘身边,帮着递个帕子,打个下手,倒也殷勤。
不多时,荀氏就替张承道收拾得差不多了。
薛宝钗便自觉地端起那盆已有些浑浊的温水,朝外面退出。
她刚行至门帘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帘外垂手侍立的一众宫女,却骤然在其中瞥见了三个绝意想不到的身影,让她的脚步一滞。
那三人穿着与寻常宫女无异的宫装,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并不起眼。
然而薛宝钗与她们在西府相处日久,对彼此的形貌姿态早已刻入心底。
所以,她能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
她和史湘云这两天才分配至两宫,根基浅薄,宫中人事复杂,规矩森严,她们不敢胡乱的打听消息。
避免不慎被有心人扣上一个“心怀叵测”的罪名。
而东宫本就相对比较独立,张逸这个“太子”权柄又过重,因此现在行政管理上,荀氏肯定插不上手,也不会插手去管东宫。
因此,东宫和后宫其实是有些隔阂的。
薛宝钗也并不清楚元春如今的具体境况,更诧异三春为何会以寻常都人的打扮出现在这儿。
她本以为三春落选就会归家,没成想却入宫当了都人。
万千思绪在薛宝钗心头交织在一起,但她深知此处绝非叙旧问询之地。
只能面上不动声色,端着水盆,步履平稳地从三春身边走过,甚至连眼神都未多做停留。
三春同样也看见了薛宝钗,同样任由着她从身旁走过。
迎春的眼中,是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探春目光微动,看到宝钗那一身女官服饰,且能在此等重要时刻近身伺候,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羡慕,也为她能有这般前程感到高兴。
惜春则只是淡淡一瞥,她与宝钗本就不甚亲近,此刻更无多少触动。
此前在贾府三姊妹,也只有探春与宝钗合得来,主要是俩人性格相近,志趣相投对彼此才华也很欣赏,经常一起玩耍。
至于原著之中俩人疏远,那也是后面的事儿了,俩人在入宫之前还尚未走到这一步。
至于三春为何会出现在此,自然是张俏带来的。
她觉得今晚热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兴冲冲地跑去东宫,硬是把正在温书的三姊妹也一并拉了来。
刚刚陪着她在另外一边玩耍。
在三春之中,张俏也与探春最为投缘,喜爱她爽利明快的性子。
三春尚在因偶遇宝钗而心绪微澜之际,帘子一动,又一人走了出来。
这次,连性子最为温吞怯懦的迎春,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探春和惜春看清来人后,平静的眼眸中也泛起了明显的情感涟漪。
出来的正是史湘云!
她与三春,是自幼一同在贾母跟前长大的玩伴,情谊非同一般。
湘云幼时甚至被贾母安排与迎春同住一屋,虽然后来因性情差异,一个木讷少言,一个快人快语,平日难免有些小摩擦,但那份自小积累的深厚感情,却是做不得假的。
湘云也是真关系迎春的人,所以才会对她说出那么多“怒其不争”的话来。
史湘云骤然在此地见到三位自幼相伴的姊妹,心中激动难以自抑,几乎忘了宫中规矩,下意识地就向前迈了几步,张口欲呼。
好在探春反应极快,急忙递过一个充满警示意味的眼神,微微摇头。
史湘云这才猛然察觉,意识到自己差点失态,连忙止住脚步,硬生生扭转方向,朝着另一侧走去。
只是走到远处廊下,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三姊妹。
没办法,这宫里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否则这么多人,没有规矩的话,还不得乱了套了?
又在暖阁歇息了片刻,张逸感觉头脑清明了不少,虽还有些许晕眩,但已能自主行动。
他缓缓起身,向尚在照料张承道的荀氏行礼告辞。
张俏见二哥要走,立刻跳过来,扯着他的袖子道:“二哥,你把探春姐姐她们也一并带回去吧!”
“是俺把她们从东宫叫来玩儿的!”
“原是想带去我那边歇一晚的,但今晚我打算留在这儿陪着姨娘照看咱爹。”
张逸这才知道三春也被妹妹带过来了,心中不由莞尔。
这书中,贾府这年岁相当的几位金钗,倒是在这里凑齐了。
他点了点头,未再多言,起身朝外走去。
早有内侍打起帘子,他朝三春姊妹的方向略一颔首,示意她们跟上,便在一众东宫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暖阁。
夜风一吹,残留的酒意又泛了上来,张逸的脚步不免有些虚浮。
身旁一个名唤孙兴化的年轻太监眼明手快,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殿下,仔细脚下。”
张逸侧首看了他一眼,并未拒绝,任由他搀扶着前行。
这孙兴化虽是在大晟时期入宫,但是也没待两年,资历极浅,在宫外尚有亲人牵绊,背景相对简单干净,因此被选派到他身边伺候。
这些时日观察下来,行事还算稳妥谨慎,张逸对他倒也渐渐信任起来。
行至宫门外,车驾早已备好。
在内侍的搀扶下,张逸登上了马车。
正当三春姊妹在宫人的引导下,准备走向后面那辆供她们乘坐的车辆时,已坐进车内的张逸却忽然从车窗探出头来。
他的眼睛扫过三人,声音平淡道:“你们三姊妹,都上来吧,车内宽敞,不必另行乘车了。”
此言一出,不仅三春愣住了,连周围随侍的太监们也皆是一怔。
见她们迟疑,张逸声音低沉地催促了一句:“夜深露重,莫要耽搁。”
探春最先反应过来,既然是他的命令,她们还能违拗不成?
于是便低声应下:“...是,殿下。”
她轻轻拉了拉还有些不知所措的迎春,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惜春,三人依次登上了张逸的马车。
车内果然宽敞,陈设却十分简雅。
迎春挨着探春坐下,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身子微微紧绷。
即便这些时日,常受到这位殿下教导功课,相处时间已不算很短,但她天性中的怯懦,仍就让她对这位手握至高权柄的年轻男人心存畏惧。
探春相较姊妹俩人,则坦然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