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昭告天下,大顺之江山,得之于天,受命于地,承之于民。
张承道的天子仪仗,旌旗蔽日,卤簿森严,一路浩浩荡荡,沿着净水泼街的大道,向着外城的天坛而去。
他安坐于銮舆之内,身着繁复庄重的衮冕,目光所及,是沿途朝着他欢呼挥手的神京百姓。
见此万民拥戴之景,张承道脸上更是喜气洋洋,难以自抑,不断地向道路两旁挥手致意。
脸上的笑容,连那十二旒冕冠都盖不住。
他这人向来重面子,喜好热闹,心中见此情景,只觉比喝了蜜还甜。
那份志得意满,比那状元及第,夸官游街,还要风光无限,畅快淋漓!
说到底,他从前就是做梦,梦到的也只是做了个家中百十亩田地的小地主。
哪敢想,自己会有君临天下的这一日?
如今,真个坐上了这九五至尊的宝座,统御万里江山,受兆民景仰。
此情此景,颇有一种“人生五十载,如梦亦似幻”的感觉。
待抵达天坛,忽地,礼乐大作。
这奏响的乃是依前朝大晟制度所定的中和韶乐,源自古礼雅乐,经大晟初年改制,庄重典雅,气象宏大。
那些出自军中宣教营的乐工、歌者、舞佾,皆卖力非常。
乐工吹打弹奏,一丝不苟。歌者引吭高歌,皆是颂神祈福之语。舞者手持干戚羽旄,依律起舞,迎请神祇降临。
在礼部尚书陈栋梁的恭谨指引下,张承道率领文武百官,依礼而行,开始向那至高无上的“昊天上帝”奉上祭品,权作“见面之礼”。
其间,尤为郑重地献上黍、稷、稻、麦、菽等五谷。
这个环节非常重要,为的是表达皇帝对于农耕的重视,也是向上天乞愿,祈求昊天上帝佑护大顺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仓廪充盈。
没办法,农耕在古代任何王朝都极为受重视,也可以称之为根本。
哪怕是现代,农业也是根本,百姓吃不饱饭什么都是卵的。
随后,礼官奉上醇酒。
张承道与随祭众臣共同举杯,面向象征昊天的神位,肃然祭拜,而后将杯中酒水洒于地上,以飨神灵。
接下来,便是最庄重的跪拜大礼。
张承道率先撩衣跪倒在铺设软垫之上,身后文武百官如潮水般随之俯身。
这不是跪人,而是敬拜那至高无上的昊天上帝,行那三拜九叩之大礼,极尽虔诚敬畏。
礼毕,张承道起身,立于祭坛之前,展开那卷以明黄绶帛书写的《登极诏书》,用他那带着陕北风味的乡音,高声宣读宣读:
“臣张承道,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后土神祇:
臣本陕右布衣,躬耕陇亩,仰事俯畜,素无大志,但愿苟活于世也。
然暴晟失道,天灾频仍,政苛刑酷,民不聊生。
使北地遍野饿殍,乡梓父老,转死于沟渠。
臣之家小,亦殁于饥馑,唯余一子,茕茕相依。
皇天震怒,降灾示警,臣为存宗祀、拯生灵,不得已,荷戈执锐,聚义而起,非为犯上,实为吊民伐罪,解生灵之倒悬!
自举义旗,十有余载,臣夙兴夜寐,未尝敢忘黎庶之苦。
倚任贤良,整饬军政。
内定宵小,外御腥膻。
均平田亩,使耕者有其田,废除苛敛,以苏缓民力。
此心此志,非为富足一己,实欲安济天下,重开太平!
今赖上帝之休佑,仗将士之用命,承兆民之归心,海内初定。
百姓稍得安枕,山河渐复旧观。
然,文武群臣、将士耆老,合词进劝,咸谓:生民不可无君,社稷不可旷主。
恳请正位,以安人心。
臣虽自忖德薄,推让再三,然众意难违,天命有归,遂俯顺舆情,
谨以今岁正月四日,祗告天地、社稷、宗庙,定鼎于燕京,肇造洪基。
建有天下之号曰‘大顺’,建元‘顺天’。
伏惟昊天后土,鉴此悃诚,锡祚垂祉,佑我大顺,永膺景命,国祚延洪!
俾使风调雨顺,五谷丰穰。
吏治清明,兆民安乐。
臣,承道不胜惶恐屏营之至,谨拜手稽首以闻!”
诏书宣读完毕,其内容既阐述了起义的不得已,衬托自己是吊民伐罪、解民倒悬的正当性,并且标榜了均田、废苛政的功绩。
祭祀天地的庄严典礼既毕,接下来便是返程祭祀太庙祖宗。
张承道与张逸父子二人的路线自是不同,往返距离自然是有差异。
张逸需由北郊地坛折返,路途稍显迂回,然二人皆由礼官精密测算时辰,竟是卡着点,几乎同一时刻返回至紫禁城巍峨的宫门之前。
张承道看见儿子,张逸看着老子,都是呵呵一笑,俩人倒是默契十足。
紧接着,便是于紫禁城内的“左祖右社”举行祭祀。
张承道亲赴位于紫禁城东南角的太庙,告祭张氏列祖列宗,禀明开创基业、承继大统之伟绩。
张逸则代父前往西南角的社稷坛,祭祀土神与谷神,祈求江山永固、五谷丰登。
此二祭,同样不可或缺,分别象征了“家”与“国”。
待太庙、社稷之礼圆满达成,父子二人会合,率领文武百官,仪仗煊赫,自午门正式进入皇城。
旋即,登临承天门。
此刻,承天门人头攒动,百官皆立于楼前。
张承道立于城楼之上,再次宣读登极诏书。
此番诏书,乃是告谕天下万民的版本,其内容虽与祭天诏书主旨大略相同。
然文辞更为通俗,务使寻常百姓亦能听懂,更加强调“顺天应民”之立国根本,反复申明“以民为本”的主旨。
诏书中,亦正式昭告天下:
册立世子张逸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为国储君。
册封荀梅,也就是荀氏为皇贵妃,摄行六宫事。
册封张俏为齐国公主。
册封张瑞为莱国公主。
其余皇子和皇女,则因年纪尚幼,以及张承道别的心思,而暂不册封。
同时,下达册封诸勋贵之诏书。
李彦庆、高英、荀韬、刘忠民、沈大用、胡德庆、邓光宗、张卿翰、孙继才...
等等一众追随张承道出生入死的老弟兄们,此刻皆身着御赐的蟒袍、飞鱼服、斗牛服等各式锦绣章服,腰间悬着彰显功勋的玉带,一个个红光满面。
听得宣诏官唱名,纷纷出列,朝着承天门城楼方向,对着张承道躬身行礼:“臣等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城下楼山呼海啸般的朝拜恭贺之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顺万年!”
张承道站在高高的承天门城楼上,俯瞰着身下臣子,耳中充斥着震天的欢呼,那张老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洋溢着难以抑制的畅快与自豪。
他不断地朝着楼下挥手,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好!好!好!都好!”
此情此景,对于他而言无疑是人生巅峰的极致体验。
待诸臣与万民庆贺之声稍歇,张承道依照古制,宣布大赦天下。
这也算是古代皇帝登基的标准流程了,祭祀、改元、大赦天下三件套,至此圆满礼成。
大顺正式开国建制,成为华夏灿烂历史中的一个王朝。
而登极典礼结束,今日的事儿还不算完。
午门外翘首以待的百姓却早已急不可耐,接下来的献俘仪式,才是今日最能点燃万民热血、宣泄家国仇恨的高潮部分。
此前入寇劫掠,荼毒北地的鞑子贵族与那些“大罕奸”,将被押赴午门“献俘阙下”,以此血祭,庆贺大顺新朝立国,告慰无数罹难的军民在天之灵!
神京城乃至整个河北的百姓,太多人家因为鞑子入寇而直接家破人亡了。
对于鞑子他们可谓是恨之入骨,听闻今日将在午门外的御道之上进行献俘仪式,无不欢呼雀跃,将午门外的御道围得水泄不通。
仪式伊始,张承道先是依照古礼,假模假式地遣派官员前往太庙,向列祖列宗禀报此赫赫战功,以彰武功之盛。
随后,他登上午门城楼。
突然,雄壮威严的礼乐再次大作!
礼官手持节旄,运足中气,高声宣唱:“百官~入侍!”
文武百官闻令,立刻整肃衣冠,依照品级,分列两班,肃立于午门之前。
接着,礼官再度高呼,声震四方:“奏凯乐,献捷于太庙,请旨!”
张承道立于城楼,大手一挥,声若洪钟:“准奏!”
礼官即刻转身,面向广场,拉长声调传谕:“陛下有旨~准奏凯乐!”
激昂的凯旋之乐开始响彻云霄!
礼乐完毕,便是赞宣露布捷报的环节。
礼官再度高声道:“宣~露布!”
侍立在张承道身旁的承旨官上前一步,展开一卷黄绫诏书,以清晰洪亮的声音,开始宣读露布文书,历数皇帝亲征之功,痛斥敌酋之罪:
“建州女真,本为我华夏之藩臣,沐我文明教化。”
“然,尔等夷狄,枭獍之心,畏威而不怀德!”
“趁我华夏弛兵弱之际,忘恩负义,悍然背叛,窃据我辽东膏腴之地!”
“尔后屡犯边墙,入寇劫掠,屠我城池,戮我百姓,焚我屋舍,掠我财货,致使河北、山西、山东之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累累血债,罄竹难书!”
“幸赖天佑华夏,诞我英主!”
“我大顺皇帝,神武天纵,将帅用命,士卒效死!”
“亲率王师,北上讨虏!”
“阵斩虏寇之伪王济尔哈朗于阵前,击溃奴酋主力,歼敌四万余,使其狼狈北窜,不敢南顾!”
“节度使高英、李彦庆于山陕塞外,大破虏骑万余,生擒奴寇伪王多铎...”